第21章 開端(二)
“他也是非非的同居者嗎?”
濕熱的氣息噴灑在脖頸深處,有似有似無的冰冷觸感在皮膚上滑行,像滑膩的小蛇噴吐着鮮紅的蛇信爬行在光滑玻璃面上。寇非是個反應遲鈍的,他斷不會想到這些詭異的形容詞,只覺得宋嘉慶的舉動有點奇怪,也沒多少在意。
他歪頭不解的诶了一聲,順着宋嘉慶的目光看向沈君清的方向,正好對上對方深不可見的黑瞳。宋嘉慶見過沈君清,還時常就沈君清警察的身份八卦過幾次,所以他指的必然不是那人。于是他的目光越過沈君清的上肩,探向肩背上露出一小拽的燦金色發頂。
寇非的潛意識告知自己他是見過這個人的,至于樣貌如何、姓甚名誰、身份是什麽,他統統沒有印象。最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果然是沒有睡醒嗎?他慣性的安慰着自己,忽略了心底那一絲不安。
突然耳畔響起熟悉的男聲,他的室友帶着隐約的怒火沉聲道,“顧澤。”
砰地一聲悶響,顧公子猛地跌落在地,捂着右大腿外側那一小部分青紫色的傷痕打滾。他邊嗷嗷大叫,發出痛苦的哀嚎,邊蜷縮着身體環抱着大腿滿地打滾,毫無形象可言。因為沒睡醒,他滾着滾着,猛不丁面部撞牆,咚的一聲,他的前鼻梁已經見血。
于是,他嚎的更賣力了。
寇非急忙彎着腰給他遞紙巾,他主觀上催眠自己沒有見過這個人——能夠笨到這種程度的,估計見過一次就永生難忘。沈君清掐着顧澤的胳肢窩直生生的把他從地上撈起,像放置賴皮撒渾的熊孩子一樣将他放到一旁石椅上坐好,蹲下身,鉗着他的下颚冷聲喝道,“放手。”
顧澤雙手捂着鼻子,一臉泫然欲泣,活像屈服于惡棍淫威下的小媳婦。
寇非總覺得沈君清這話裏帶着三分怒火,七分幸災樂禍。他眨眨眼,懷疑自己聽錯了。
“……去醫院。”顧澤下半張臉已經血流成河了,即使被紙巾堵住了少許,仍然止不住洶湧的趨勢。現在的他僵硬的昂着頭,說話不便,只能時不時抽啼兩聲,看上去可憐極了。
最後的結果是,寇非、宋嘉慶陪着沈君清、顧澤一起去了趟校醫室。
在校醫室裏待着的仍然是上次那位留着性感胡須的中年大叔。他熟練的扯過賴在沈君清身上的顧澤,用止痛貼兩三下解決了漏血的鼻子。
“你們這樣不行啊。”中年大叔趙楠轉過靠椅在占了一面牆的藥櫃裏找藥,嘴裏還叼着一根未燃盡的煙,“明天就要試膽了,怎麽可以不随身帶點藥呢?”
“會受傷?”寇非理解裏的試膽大會就像是半夜高中同學圍成一團講鬼故事,除了心理上會怕一點外,基本上沒有可以危險人身安全的事。宋嘉慶看見他驚慌的表情,便湊到趙楠面前,用胳膊肘捅他,“大叔,給我們講講以前的試膽大會吧。”
“這有什麽好講的,都是些學生鬧得玩的東西。”顧澤已經止住血了,可仍然要昂着頭防止血再次流下來,他閑來無事便拖過一旁的小板凳,拉着沈君清一起圍過來準備聽故事。
趙楠不好扶了這些年輕人的興致,将嘴中的煙抽出,狠狠的吐了一口煙霧,才用低沉沙啞的聲音款款而談,這時他們才發現原來這位看上去邋遢的中年大叔有着一副堪稱邪魅的、充滿磁性的嗓音,“那是我們那個年代的事了。”他把目光放遠,似乎陷入了美好的回憶。
“榕皖以前沒有試膽大會,學生們的最大的樂趣就是編造一些吓人的傳聞騙騙新入學的小學弟小學妹。一開始并沒有多少注意,後來傳聞越來越兇了,什麽披着人皮的怪物,吃人食堂,會逃跑的包裹,校舍外的漂亮女人,紅傘女孩等等,版本還挺多樣。也不知道是不是流言蜚語多了,有對剛進校的小年輕被人發現死在了後山,法醫鑒定是驚吓過度導致的死亡。原本出事後,學生裏也消停了一段時間。可是一段時間後竟然連續有百來十人說自己在學校不同地方都看見了詭異的人影。”
“學校很重視這個問題,和警局的人一起查了好久,也沒發現什麽異常。這時有個不受歡迎的老校醫便說是學生們的膽子太小了,連現實和想象都分不清。當時的校長有的是氣魄,就率先提出要給學生們練練膽,于是便有了這個比賽。”
“家長們一開始很拒絕,但是第一批次實驗的學生感覺效果很好,他們也更用心的學習,那些反對的聲音就消停了。試膽、試膽,試的當然是學生們,安排大會內容流程的自然也是高年級的學生。那些高年級的學長們對每一個參加者的性格都摸得一清二楚,磕磕碰碰必然不會少。像你們這些還沒有接觸多少專業知識,至少沒有真槍真刀的上過手術臺的單純孩子,是他們最喜歡捉弄的對象。”
“會有傷亡嗎?”寇非還是很擔心這個問題。
“從建立之初至今,還未有過。”趙楠把手中泯滅的煙頭按在煙灰缸裏碾了碾,長舒一口氣,“不過,萬事防範于未然嘛。你們也不想在女朋友還沒找到之前就破相吧,混小子們。”
顧澤的鼻子已經沒有了大礙,可邪門的倒黴運還是跟着他,所以他只能一直跟着沈君清,直到寇非家厚顏無恥的要求收留一晚。寇非笑着答應了,宋嘉慶在他背後磨牙,沈君清主動進廚房。
沒辦法,顧澤和寇非是實打實的富家公子哥,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宋嘉慶是客人,介于他對寇非的奇怪态度,沈君清也不會讓他做飯,只能自己下廚做了幾道家常小菜。這時他不由的心喜在警校沒有荒廢廚藝。
吃過飯,顧澤拉過沈君清,表示自己要跟着他去明晚的試膽大會——他被校醫室大叔的話勾起了玩鬧的興致,正瞅着最近警局沒出任務,便任性的請了長假。沈君清冷着臉看他,拎着他後衣領子扔出了卧室,讓他自生自滅。半夜時,他模模糊糊間看見有黑色的人影站立在自己床前,以為是顧澤,瞄了一眼又扭過頭不理睬。後一秒,他猛地從床上彈起,抽出枕頭下的老舊軍刀,橫在胸前,做出防禦的姿勢,冰冷的目光看向黑影有着若有若無的殺氣。
那實在不能算是個人,沒有具體的形态,周身都是密密麻麻的黑色觸角,正随風張揚在寒冷的空氣中。頭頂上空應當是眼部的地方被挖空,只留下不規則形狀的空白眼洞,正直挺挺的無聲盯着沈君清。
空白無神的眼睛,無光無亮,像一堵漆黑的石牆,攔斷了沈君清所有的退路。
握着軍刀的手緊了又緊,眼角的餘光頻頻瞄向反鎖的房門。沈君清的客房在二樓的最後一間,隔壁正好是寇非他們休息的地方,沈君清不确定他們是否還安好。
他正想着,房門猛地發出清脆一聲巨響。
寇非逆着光線站在門楣處,清俊的面孔近乎被黑暗侵蝕,只有頭頂隐隐透出一點柔軟細光。他順着光線照亮的路線緩緩邁入,施施然來到黑影身後,一腳踩了上去,“滾開,雜碎。”
黑影像霧氣一般被踢散,它似乎回頭看了寇非一眼,然後慢鏡頭回放一般消失在空氣中。
沈君清看清了寇非猙獰扭曲的面孔,心中了然,順帶放下了手中的軍刀,“……王珏?”
“是我。”披着寇非殼子的王珏穿着家具的棕色的點狀睡衣,一臉的困意,“痱子最近很累,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他伸了一個懶腰,突然彎下身,将臉湊到沈君清面前,溫濕的呼吸噴灑在沈君清的眼簾上,“我來提醒你一聲。”
“明晚你們一定要帶着這個人。”
他說着,臉上帶着惡意的笑容,像極了一個惡作劇成功的孩子。沈君清順着他手指指向的方向,看見了自己敞開房門的斜對面。
——那正是顧澤的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