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火樹銀花
如同不明白吳悅為何對顧澤如此上心,寇非也十分不明白為何沈君清會對自己的話言聽必從。
他們交情不深不淺,唯一的共同點是寇非警局的叔伯,是拜托沈君清照顧他的上司。
僅此而已。
可是,沈君清太聽話了。他的種種行為,無論是陪着他去找宋汐,還是不問前因後果的保護他來到陌生的百安嶺;無論是因救他險些被紅裙女人抓住,還是在宋汐試圖吓唬他時挺身而出;無論是榕皖事後對他的開導,還是剛剛他毫無禮貌的舉動……不知不覺中竟讓他産生一種錯覺:這人會一直一直包容、寵溺“寇非”,無論對錯與否。
這錯覺來的莫名其妙卻愈亦強烈。
而就在他回應“知道”的那一瞬,寇非又産生了另一種錯覺,令他措手不及:他從未真正了解過此人。
——從始至終,從未有過。
這突兀升起的錯愕竟沖淡了他竟是最後一個察覺到顧澤異象的人這件事實。
沈君清回應他後神情并未出現任何異常,就如同他同寇非說的只是普通的一句“今兒天氣不錯”。見寇非的動作遲緩了,他也便用那雙黝黑無光的眼睛望了過去。
寇非依舊傻傻的望着他,突然問出一句,“我們曾經在哪見過嗎?”
說完他便察覺不對,自己并非看不清孰輕孰重的人,偏偏在此時他的心中竟然慢慢激起了一股郁氣。他總覺得自己曾經認識沈君清,至少也有過一段不長不短的邂逅,不然根本無法解釋為何沈君清這般關心他。
沈君清這次沒有回應他,甚至連身影也沒頓一下。他背對着寇非将瓶子裏的酒精倒了上去,不知他用的什麽姿勢,當他點燃火折子時,那顆在風燭殘夕中搖擺的楓樹剎那間爆發出煙花一般璀璨的光彩。
百安嶺的夜晚漆黑無光,星辰被隐匿在烏雲之下,明月缥缈在銀河之外,那煙火一般的楓樹發出的紅光竟照亮整座村落,冒着豔麗火焰的幹癟枝丫竟像有意識般的順着吳悅離去的方向蔓延,侵染着一方紅塵離世。
寇非待在楓樹下眺望它的離去,沒有驚訝,沒有避諱。這詭異的枝丫随着火焰燃燒的時間愈亦膨脹生長,初見時如同老态龍鐘的垂暮人,再見時竟是似風華年少的青年,它冒出的熱度溫柔而朝氣,也如同有意識般的将寇非與沈君清包裹其中,形成一個小小的空氣圈。
在那圈外,寇非卻看見了此生難以忘懷的場景。
漆黑的如同人影一般的幽魂三三兩兩的從不知名的角落中冒出,須臾便占滿了整座宅院,而從微開的院門門縫中望去,滿目所及皆是密密麻麻的幻影幻像。
原本是隐匿黑暗不被發現的漆黑,在火樹紅光的照射下竟透着一股鬼豔的魅色。它們數量龐大卻無聲無息,輕漂浮在冰涼潮濕的地面上,以一種緩慢而不容置疑的速度向被熱圈困住的火樹靠近。
——原來,他們是來當靶子的。
寇非輕輕嗫嚅了一句,沈君清擋在他身前試圖遮住他的視線,此刻卻是聽見異響回過頭來輕聲道,“別怕。”
那群幽魂成千上萬,皆是向着他們所在的圈湧來,頃刻間竟是蓋住了火樹發出的明豔火光,連空氣都染上一層寒氣,如同凍結。
寇非知道圍着他們的便是吳悅所言的“幽魂”,第一次正視這種超自然生物,他難免多看了一眼。這一眼,便看見一個“熟人”。
因為火樹圍在他和沈君清周身的圈帶着溫暖生氣的氣息,凡是試圖接觸他們二人的幽魂都被灼傷,發出鬼厲般尖銳的刺耳尖叫。可惜它們似乎并不能辨識出危險,仍然前仆後繼的往火圈上“撞”。
也就是在又一波幽魂壯烈犧牲後,寇非看見了被推到最前端的洛遠山。
他的狀況并不好,全身上下青青紫紫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脖頸處被撕裂出一道兇狠的裂痕,汪汪冒着鮮血。幽魂無實體,可現在被火樹照耀下的幽魂卻如同有了實體一般,即使面前有更吸引它們的存在,本能上還是會向活着的正冒着新鮮血液的活人靠近。
它們渴望血與肉,就如同洛遠山渴望着掙脫束縛邁入火圈內。
他面色極其蒼白,身影在黑暗中搖晃不穩,似乎随時都會倒下。可是寇非知道他絕對不會倒下,等他跌跌撞撞的撞上火圈并進入時,在火樹枝丫蔓延的遠方猛地發出一聲凄慘的叫聲。這叫聲似猴非猴,懸着嗓音吊了足足有十來分鐘才戛然而止。
與此同時,原本打算裝暈避免面對寇非的洛遠山也“悠悠醒來”,睜開眼的第一眼便看見了正盯着手上木盒發愣的寇非。
洛遠山對寇非友好的笑了笑,用虛弱至極的語氣說,“小朋友……”
寇非打斷他,“這盒子不是你的吧。”
洛遠山:“……”
寇非看着他眼裏劃過一道暗光,便直接用手搶了,洛遠山還記得自己“很虛弱需要有人照顧”一時不察竟被他直接奪了去。
寇非小心翼翼的将镂空雕刻着松竹菊蘭的檀香木雕盒懷入懷抱,眼角瞥見了洛遠山瞬間扭曲的面孔,身子不由自主的向沈君清的方向靠了靠,“這盒子有點重,我先幫你拿着。”
“不……”洛遠山尚來不及伸出手搶回,火樹蔓延的方向又傳來一陣铿锵刺耳的聲音,似乎是雙方正在激烈的打鬥。沈君清聽了一會兒,轉頭對寇非道,“來了。”
他的話音未落,遠遠的便有一個黑影突兀出現在視線中。吳悅懷抱着鳳冠霞帔的顧澤踏着火樹枝飄然落下,轉瞬間便來到他們面前。如同不是雙方性別相同,寇非真要稱贊一句“天人良配”。
他的身上、臉上添了幾道流血傷痕,有一條狠烈傷痕甚至從他的下颚嘴角劃過,一刀直上堪堪在眼角停下。寇非只是瞟了一眼便扭頭不忍直視,這道傷即使是好了也會留下永久性的傷疤,基本确定破相了。
吳悅卻根本沒在意身上的傷勢,或者說他連在場所有人都沒多看一眼,仿佛滿心思都在懷裏的人上,他道,“該離開了。”
沒聽見顧澤的回應,他安靜的躺在吳悅胸膛處,臉上的花紋浮現出頹敗的趨勢,那極其顯眼的殷紅也散了些許。
寇非猛然拽緊心口。
明明一切都在往着好的方向進展,寇非卻無端的感到窒息,他總覺得在這平靜的表面下洶湧澎湃着令他恐懼的存在。
而他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