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繁花素錦
花有輪回四季,月有圓缺無常。
在那棟被繁花素錦包裹住的殘破閣樓裏,顧澤第一次邂逅了那個溫柔纏綿的青年。
青年長着一張很年輕的臉,雪膚黑發,容貌清秀俊雅,腰肢纖弱女子,當他對你盈盈而笑時,嘴角上翹的幅度仿佛能敲開你的最柔軟的內心。
一個能讓人感到溫暖的男人。
宛若不沾染紅塵俗世的安琪兒。
在被禁锢的閣樓裏,他接觸最多的是瘋癫的母親和缺一角的格林童話,在孩子稚嫩的心底,安琪兒是他憧憬的全世界。顧澤無法形容那一瞬間的心揪,到底是因為那天的景色太美,還是青年微笑注視他的模樣是他從未見過的疼惜與珍貴。
被他注視着就宛如得到了整個世界。
那天的櫻花林沒有順着既定的軌跡滑行,它們飒飒而舞,微蕩的清風伴随着那人漸行漸近的腳步聲,逐漸放大到世界的大大小小的角落。突兀的,顧澤産生了一種欲望,一個可以讓自己,讓更多人逃脫已然命運的抉擇。
“你……您能幫幫我嗎?”
青年愣了一瞬,他似乎沒有想到這裏還有這樣一個被禁锢的孩子,但是天性中的憫善讓他不由自足的走上前去關懷。當看見小小的孩子手腳無措的包裹在一堆殘破陳舊衣服碎片中衣不裹體,臉上帶着羸弱卑微的讨好笑容時,平靜的心底頭一次激起滔天怒火。
他努力平息怒意,讓自己的神情不至于吓到小小的孩子。伸手想去抹掉孩子眼角的淚珠,卻被冰冷的玻璃窗擋住,眉頭再一次緊皺。
“別怕別怕,我馬上接你出來。”
這一次換成青年手慌腳忙的邊尋找可以進去閣樓的辦法,邊輕聲細語的安慰閣樓內的孩子。
“您進不來的,我也出不去,即使出去了也會被抓回來。”孩子雙眼微垂,眼眸中使深沉絕望的死寂,“我只是想請您幫個忙,不可以嗎?”
“沒問題,沒問題,我一定幫你。”青年掩下眉色間的焦急無措,他現在其實更想砸碎玻璃将孩子接出來,好好檢查梳洗一番,最好還能将小孩養的白白胖胖……咳,扯遠了,是最好還能幫孩子找到親人。也不知曉是哪個壞心人将這般年幼的孩子關在這裏,看上去還關了不短的時間。
更心疼了。
不能直接問孩子是誰關的他,這會觸發他不好的情緒。青年看着孩子髒兮兮的小臉心疼的出血,但還是蹲下身與他視線齊平,強迫自己露出如同往日對待孩子們的笑容。
“乖孩子,告訴大哥哥,你想要做什麽?”
孩子看上去十分膽怯,畢竟被關在這樣一個堪稱封閉的地方,心智尚且年幼的孩子是最缺乏安全感的。當小孩警惕的環顧四周再磨磨蹭蹭的湊到玻璃窗前,要求自己将耳朵貼上去時,青年的內心還有一絲笑意。
畢竟,還是孩子。
他絕對饒不了傷害孩子的人。
顧澤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人,但當他将自己一直被禁锢在閣樓,偶爾從閣樓外來的人的只言片語,再加上自己隐隐約約的猜測告訴青年時,看見青年眼中的驚愕和不可置信,卻仍然快速收斂神色溫言向他再三确認後,一臉堅毅斷然的告訴他:“我會接你出去”。
又頓了頓,他故意板着臉嚴肅道,“別‘您’啊‘您’的叫,大哥哥還不老呢……額,如果實在不想叫哥哥的話,叫夏醫生也好。”
真是,單純得可愛。
但,意外的招人喜歡。
那天,青年獨自一人忙了很久,剛開始發現閣樓的兩個孩子被他溫言細語的勸了回去,畢竟他不想将他們牽扯進來。
青年試圖用各種方式打開閣樓,無論是踹門撬門,還是打碎玻璃窗挖牆腳等等正常的或非正常的方式都無法撼動閣樓一分,它就像一堵堅硬無縫的鐵牆,生生将他與閣樓內的孩子分割開。
他那麽細的胳膊拿來的力氣接觸到孩子,最後也是在征詢孩子的意見下給好友打的電話。好友告訴他自己有辦法打開閣樓,但需要許多工具,需要有人一起去拿。
青年猶豫許久,最後将自己的外套衣服全部塞到剛撬開一點的玻璃窗內,塞到孩子手中,對着他保證再保證自己會立馬回來,并且囑咐見到壞人一定要小心保護自己後才跟着好友跑出櫻花林。
孩子平靜看着他們的遠去,他早已知道他與青年再無相遇的機會。再過不久,就會有人将他從閣樓內帶走,再也不會在這裏等待到黎明的帶來。
青年與他,始終是可遇不可緣。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會順着自己留下的信息查下去。
不可能查的吧。畢竟只是一個不認識的破爛孩子。他自嘲道,有誰會為了別人去得罪比自己更高低級的人呢?始終是自己自作多情罷了。
突然有些羨慕那兩個孩子了。他們看上去健康喜樂,無憂無慮,一定被青年照顧得極好。畢竟,青年看上去就是那種把一人放在心上就奮不顧身對他好的類型。
真是,太令人羨慕了。
顧澤原本以為看見自己期待已久的人內心會出現波瀾壯闊,可是他錯了,錯的一敗塗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血緣上的父親,他卻從未在男人眼中看見一點與青年類似的關切之意。他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件“死物”。
然後,“父親”用手指輕佻起他下颚讓他直視被人糟蹋的母親,漫不經心的态度像對待路邊流浪的小貓小狗。他笑了,笑容惡劣而詭異。
“小子,你笑一個,你笑我就放了你媽媽。”
他笑了。
在男人話音未落時笑了。
“要說話算話哦,大叔。”
他原本是想像青年一般露出和善而溫暖的笑容,但是心底突然出現的對男人的厭惡令他收回了原本的唇角,繼而露出這般年齡孩子的傻笑。
單純無惡意的傻笑。
男人果然對他的識時務很滿意,他令人放開了母親卻沒有放她離開,反而是随着他一起架上了那輛昂貴整潔的轎車。
在未見到男人之前,他只能從殘破玻璃窗內注視窗外的世界,繁花素錦,四季輪回,宛如童話故事中隔着老巫婆施法下的古老城堡。在見到男人之後,他從昂貴轎車漆黑的車窗望向窗外的世界,烏黑昏暗,百語歸寂,如同阻擋公主王子走向幸福的銅牆鐵壁。
真是……諷刺。
“從此以後你要将自己的一切丢掉,我給了你命,你要學會報恩。”男人道,“以前的名字丢了,現在你是顧家的一份子,叫顧澤。”
一語定餘生。
顧澤突然很慶幸——幸好青年已經離開,幸好他還沒來得及回來,幸好……
幸好,我和你無緣再見。
極致櫻花林中總是藏匿着緋色一般嬌豔的邂逅,帶着隐晦的絕望與希翼,等待着一人的到來。顧澤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垂下眼簾掩住眸中所有繁雜心緒時,奔着反方向而來的白色身影從車窗外一閃而過,義無反顧的向着空無一人的閣樓前行。
繁花素錦,擦身而過,既刻永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