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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陽春白雪(二)

有時候,希望比絕望更殘忍。

寇非跟在兩個孩子身後,如同背後靈一般,看着他們孤身承受着外界的紛擾争執,用沉默抵抗着所有辱罵強欺。直到他們離開這片傷心地前,他仍然在不停的思考着一個問題。

如果,當初那個孩子沒有說出那個秘密,雙胞胎會不會有一個全然不同的人生?

而那個孩子當衆破碎了他們所有希望,将二人的命運完全跌轉的孩子卻頂替着他們的位置被那對夫妻收養離去。他的心中就完全沒有一點愧疚悔恨嗎?

寇非無從得知,只能如同一只被無形禁锢的傀儡一般跟随在他們身旁,無能為力。

孤兒院的生活并不好受,尤其是寇非看見那個頭發花白卻滿肚肥腸的院長時,厭惡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他無法形容在看見那男人出現的那一瞬,心中洶湧澎湃的惡心從何而來,但這并不妨礙他對揮舞着皮帶對雙胞胎拳打腳踢的院長的殺意。

憤怒,悲戚,茫然,絕望。

寇非已經無法分清,到底是孩子的情緒還是自己的情緒在作祟,交織着纏繞着他的所有心緒,無路可逃。

可無論是惡毒的辱罵,還是殘暴的虐待,哥哥自始至終都将弟弟護在懷中,極其小心的不讓懷裏的小人受到一點傷害。甚至在男人試圖拉扯分離他們時,一直沉默承受的他猛然撲上前去,一口咬住男人粗犷的胳膊,狠狠咬下一層皮肉。

鮮血在空氣中彌漫,孩子的哭喊如同末日來臨前的號角,有人群慌亂的腳步聲從空曠的前院傳到陰暗的角落。小小的孩子被濺了一臉血沫,他将僵直的弟弟拉入懷抱,将他小臉緊緊壓入自己懷中,用并不健康的身軀擋住了所有或驚異或恐懼或幸災樂禍的視線。

“對不起,”他緊挨着弟弟吓得蒼白的臉頰,輕聲道,“我們原本可以的……”

可以什麽?帶着小暖跟着那對夫妻去組建新的家庭,開始新的生活?還是逃離這個鬼地方,去外漂泊?他們還這麽小,完全沒有自保的能力,如何去往那個充斥着大人的世界?

他們原本就一無所有。

鬧劇的最後是他們又回到了那個陰暗潮濕的小房間。弟弟回過神後就一直在哭泣,眼睛因淚水腫成了大金魚,鼻頭抽抽啼啼的,顏色比寇非初見時更紅,已經有朝紅辣椒發展的趨勢。哥哥自始至終都抱着他,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環過他身子輕輕撫摸着弟弟因嚎哭而顫抖不止的背脊。

“……哥,嗝,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如果,嗝,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不會挨打的,嗝……”

他斷斷續續說着,因為長時間接連不斷的哭喊,已經泣不成聲了。

真能哭。

寇非想着,真是難伺候的小孩。

但,意外的招人喜歡。

襲擊院長的事在第二天就被傳得人盡皆知,孤兒院內的孩子再不會主動找他們,孤兒院外來□□的人也會下意識的避開“兇狠”的他們。寇非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卻看見雙胞胎難得的躲在小院裏曬太陽。

那天的事給弟弟的打擊很大,他甚至再不敢離開哥哥身旁。整日牽着哥哥的衣角,黏着哥哥不讓他做其他事情,夜裏也會叫着哥哥的名字頻繁驚醒,唯獨怕下一秒眼前的人就會消失得幹幹淨淨。

他的小動作寇非一清二楚,同樣清楚的還有那群在領養日那天跟着叫喚他“怪物”的孩子。

寇非曾經認為孩子的心是最純真的,他們永遠不會故作嬌态、遮遮擋擋。他們的喜怒哀樂都會浮現在面上。可他忘記了一點,最純真的孩子同時也是最殘忍的存在,他們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現在的所作所為會對他人造成怎樣的傷害。

因為天真,所以殘忍。

當那群孩子如同往常一般嘲笑欺負比他們更年幼的雙胞胎時,誰也沒注意到空氣中突兀的飛來一把鋒銳的剪刀,刀尖正對着領頭的孩子瞪圓的雙眼。

孩子被吓呆了,他們尖叫着逃開。剪刀卻像有生命一般在他們的身後徘徊,有好幾次即将紮中目标,卻被生硬的止住了。最後,所有的孩子都逃離了,唯獨剩下的雙胞胎看着那把飛來飛去的剪刀宛如驀然按下暫停鍵般,哐的一聲,掉落在地。

弟弟低着頭不安的拽緊哥哥的衣角,卻見哥哥直挺挺的盯着那把飛來的剪刀,最後彎腰拾起。他想要阻止,話到嘴邊又咽下,也就是他咽下的那一瞬間,哥哥擡手給了他一巴掌。

“啪——”

清脆的響聲在空寂的小角落回蕩,帶動一陣心揪。

這是哥哥第一次打弟弟,幹脆、果斷。

可是很快,寇非就發現哥哥的手在不停的顫抖,剛才的舉動似乎只是他的一時沖動,現在他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剛揮舞的手,又猛然看向小臉被打腫的弟弟。緊緊咬着下嘴唇,神色隐藏在過長未梳理的劉海下,看不清。良久後,突然顫抖着嗓子道;“你答應過我不會再被發現的……”

弟弟捂着臉,眼眶又漫上淚水,小聲抽啼着:“……對不起,哥哥……”

就在寇非以為哥哥會嚴聲呵斥時,卻看見他猛然将弟弟拉入懷中,緊緊抱住。

正醞釀情緒準備大哭一場的小暖:“……诶?”

跟在他們背後目睹一切,試圖上前阻止的寇非:“……”

小小的孩子緊緊抱着更加幼小的孩子輕輕顫抖着,小暖感到有溫熱的液體從哥哥的臉頰滴到他肩頭,打濕了大片脖頸。

他聽見一向堅強的哥哥小聲的埋頭哭泣,有小貓一般的細細聲音傳出。

“小暖,別讓哥哥擔心啊……”

小孩愣了。

寇非也怔住了。

在他的視線中除了兩個緊緊擁抱在一起的孩子,還有一個漆黑昏暗卻幹癟奇瘦的“人影”屹立在弟弟身後——和他們在百安嶺遭遇的詭影一模一樣。

可是,他剛才并未看見這樣一個影子。逃離的孩子也沒有發覺。

哥哥也沒有。

就在他以為這是自己的又一個幻覺時,弟弟微微扭過頭朝“人影”的方向望了過去,深色的眼眸中有殷紅光芒一閃即逝,寇非敏銳的看見他啓動淡粉的薄唇無聲吐露出四個字:“謝謝,再見。”

那一刻,寇非全身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背後直冒冷汗。

這孩子的眼睛,似乎有點,特別。

寇非從不覺得今天發生的事會被輕易的揭過去,畢竟參與其中的主角是最近“風頭正盛”的兩人。可他卻不知道,這一天會來的如此之快。

成年人即使是嫉妒之心使然,也會在考慮自身利益的情況下去行動。他們會考慮時機、地點、方式等,諸如如何讓自己減少傷害或嫌疑的舉動。可是孩子們不會,他們接觸到的最多的便是,“今天你搶了我糖,我也要搶回來”的簡單邏輯。簡言之,他們的報複會更加簡潔、直爽和殘虐。

當那把被雙胞胎放回原處的剪刀再一次出現在他們面前,當領頭的孩子拿着剪刀奮力追逐着兩個手無寸鐵的孩子試圖恐吓他們,當那把剪刀因為偏差而不偏不倚□□雙胞胎哥哥的眼睛裏時,那片殷紅如同潮水一般的湧出飛濺,穿過寇非的虛幻的身體滴在弟弟臉頰上。

空氣滞留了一瞬,然後,尖叫、恐懼、絕望、哭泣……響徹天際。

緊要關頭被哥哥推了一把的弟弟蒼白着小臉,如同靈魂出竅一般緊緊盯着倒在地上的哥哥血窟窿一般殷紅豔麗的眼睛,後退幾步,又猛地撲上前去。

比任何一次都撕心裂肺的哭喊,宛如失去理智的野獸。

寇非注視着眼前的殷紅,和被殷紅包裹住的兩個小小的身影,心髒被猛地抓裂,撕裂成零零碎碎的肉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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