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陽春白雪(一)
寇非還未睜眼就聽見耳邊有人不停的狼嚎大哭。
“……嗚嗚嗚哥哥、哥哥、嗚嗚……”
別哭了。
他嘗試着睜開雙眼去尋那個不斷哀鳴的聲音,卻發現身體全然不聽使喚,如同……如同這不是他的身體一般。
耳畔的哭泣一直在周身圍繞,聽聲音寇非可以判斷出哭泣的人是個年齡幼小的孩子,是這具身體的“弟弟”。
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他似乎并沒有多少的體力來支持這場漫長的悲傷,所以他愈加狼狽的哭嚎着,好幾次哭着哭着差點背過氣,似乎打算用這哭聲将這具身體的主人喚醒。
孩子的哭泣令寇非的心髒猛然緊縮。他無法形容在聽見孩子叫出聲的那一瞬間,心底竟兀然升起一股焦慮與關切。他好想此時此刻不顧一切的去擁抱他、親吻他,告訴他別哭,別害怕,我會永遠陪着你。
可是,他沒有,這不是他的身體。
這時他才恍然驚醒,宋汐告訴過他,要想最清晰的知道自己的過往就必須重新經歷一遍曾經所經歷過的一切。他現在所感知的、聽見的一切,都不過是自己記憶深處的幻影,如同夢一般的幻影。
可是——
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記憶中并未出現過這樣的場景。
卻清晰的感受到自己的心髒在隐隐作痛。
如同有人拿着刀在心口上豁然撕裂出不可愈合的傷痕,濕淋淋的抽搐着、悲傷着。
孩子哭嚎了許久,直到最後猛然一聲幹咳。寇非聽見有水滴的落的聲響從黑暗中傳來,他嘗試着嗅動鼻翼,不出意外聞到血的味道——竟然咳出了血!?
寇非難得被激怒了,他想伸朝這具身體臉上扇傷幾個響亮的耳光,又想朝這具身體狠狠踢上幾腳……無論用哪種方式,他所想的都是讓這具身體趕快動起來。
可能是他的情緒感染了身體。他敏銳的感到“自己”面頰上緊閉的睫毛動了動,然後如同慢動作一般,有細微的光線從縫中滲出,“他”睜開了雙眼。
“……別哭,小暖,我不疼。”
“他”的聲音因身體的疼痛帶來幾分虛弱感,卻仍然在昏暗潮濕的緊閉室內如同天籁之音。當然,如果忽略那同樣稚嫩小巧的童音外,寇非可能還會認為自己附身的身體是一具青蔥美好的美少年。
兩個孩子,一大一小。
被關在陰暗潮濕的小房間內,一個抽抽啼啼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哭泣,一個滿身傷痕的倒在冰冷侵骨的石頭上。
寇非終于能看清了“弟弟”的臉。他有着一頭烏黑亮麗的頭發,精致軟萌的臉頰,小巧可愛的身軀,令他看上去像一只小小柔柔的奶貓。
而他也順着小哥哥的目光看向自己所在的身體——裹着陳舊殘破的寬大單衣,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傷痕。有舊的,有新的,斑駁的交織在一起,觸目驚心。
小孩聽見哥哥的聲音果然不哭了。他原本是哭得極累,卻不知道從哪來的大力氣,猛地撲到哥哥身上,小腦袋抵着哥哥的胸膛,卻小心翼翼的沒有觸碰到他的傷口,又是一陣狼嚎。
寇非看着兩個小小的孩子如同兩只互相取暖的小奶貓一樣,蹭來蹭去,蹭去蹭來。哥哥的臉上雖有傷痕卻帶着溫暖的笑意,維持着仰躺在冰冷地面上的姿勢,用盡蘇醒後所有的力氣去擁抱懷裏小小柔柔的弟弟,就像擁抱着整個世界。
他聽見哥哥的聲音在陰暗的房間內回蕩:“小暖,我們一起離開這裏吧?”
感受到懷裏的小人顫了顫,他将手撫上小人毛絨絨的小腦袋,輕笑道:“明天孤兒院會有人來□□,我偷偷聽見他們說有對夫妻想要一對乖巧可愛的雙胞胎……整座孤兒院只有我跟你最合适了。只要明天我們把自己打扮得幹淨一點、可愛一點,很快就能離開這裏了。”
他的話輕輕柔柔,像帶着無限的希翼與憧憬。寇非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卻能肯定他的雙眸必然閃耀着一片璀璨星光。
畢竟,還是孩子。
寇非在略微思索後便清楚了他們的處境。大孩子和小孩子是雙胞胎,卻被不知名的原因被抛棄在孤兒院。孤兒院的生活必然不好受,大孩子為了保護弟弟經常被欺負,他手上的傷也應該是保護弟弟時留下的。而現在的情形便是,大孩子得到了一個可以改變他們命運的機會,他伸手想要和弟弟一起離開這樣一個不幸的地方。
被稱為“小暖”的孩子磨蹭着哥哥小小的胸膛,悶聲道,“嗯,可以哦。”
“只要哥哥不嫌棄小暖,叫小暖去哪裏都可以。”
他們相擁在一起,短短的手臂交纏,如雙生的藤蔓,缺少任何一株便會頃刻枯萎,而另一顆則會迅速死去。寇非心底突然泛起一股酸澀,明明沒有身體,明明只是單純的注視着他們,他卻克制不住的想要流淚。
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昂長的安撫,他們靜靜的相擁直到眩暈的晨光順着天際蔓延至被遺忘的角落,緊閉的小房門被粗暴的踢開。頭發花白的男人将他們放出,粗略梳洗一番,又急急忙忙的趕到另一個寬敞明亮的大院內。
在那裏,寇非看見了即将收養雙胞胎的夫妻。
他們穿着鮮豔名貴的衣服,有着最光鮮亮麗的派頭,站在一群小小的孩童中有着鶴立雞群的孤傲感。
寇非能感受到小暖的緊張,他的手一直緊緊拽着哥哥的衣角,似乎再過不久最愛的哥哥便會從自己眼前消失。大孩子同樣注意到他的異常,安撫的沖他微笑,在小暖微微舒緩了情緒後,在一衆小蘿蔔頭不敢置信的目光下牽着他的手來到夫妻面前。
“阿姨,小天和小暖可以抱抱你嗎?”
同樣從他們一出現便注意他們的妻子和善的笑了笑,“當然可以啦。來,兩個小寶貝都給阿姨抱抱。”
女人彎腰蹲下将他們二人抱入懷中。寇非從她深沉的眼底看到兩道身形幾近重疊的削弱身影。
寇非不習慣離人太近,自稱小天的孩子也不喜歡長久的擁抱。他軟着嗓音不停向抱着他們的女人賣萌撒嬌,努力将女人逗笑了一次又一次。
就在寇非認為女人已經決定收養他們時,孩群中傳來一道清清脆脆的童音。
“憑什麽那對能見鬼的怪物就能被人收養,我們這些正常的小孩就不能了?!”
宛如黎明破曉前落下的霹靂,帶來暴雨與黑暗。寇非在女人的瞳孔裏看見兩個孩子驟然突變的面容。
一個是驚慌失措的恐懼。
一個是希翼破碎後的死寂。
從那一刻開始,他們的命運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