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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陽春白雪(八)

夏秋答應了他,想要帶走他,卻是徒勞。他讓閣樓內的孩子等他,急急忙忙的尋找幫助,趕回時望見的卻是人去樓空的空寂場景。

那天,夏秋一夜未回,再次站在雙胞胎面前時,眼眸中無波無瀾,一片死寂。

他在內疚,內疚自己為何會離開閣樓。為何不陪伴着那個孩子。在孩子的事情上,夏秋的情緒異常敏感。也許是因為他也曾是被抛棄的孩子中的一人,在那顆溫熱跳動的心髒底層不自覺的渴求着孩子們的親近,如同寂寞的孩子渴求着陪伴。

所以,閣樓內孩子的離去令他心緒不寧,憑着冥冥中的直覺,他知道自己與那個孩子再無相遇的可能。

雙胞胎最能感受出夏秋的變化。與往日同樣的溫柔纏綿,支撐着溫馨而令人沉淪的小小家庭,他的目光卻總是在不經意間飄向櫻花林深處的閣樓,暗下總會對某樣事物投去關注的目光。雙胞胎知道他在尋找某樣東西,不間斷的尋找,不間斷的失敗。原先夏天還擔心屬于他們的溫暖會離去,直到得到夏暖的安慰才安穩了心神。

夏秋日複日的尋找,日複日的失落,每個夜晚都會懊悔自己的抉擇,痛不欲生。

雙胞胎在漸漸地長大,如幼時一般深深愛着陪伴他們的青年,宛如手心拽緊的救贖。他們知道青年在尋找着什麽,卻每一次都無功而返。夏天看着日漸消瘦的青年臉上的笑容被憂慮與愧疚侵占,最終咬牙将那天的目視的所有告訴了他,連同着自己眼眸中會出現魑魅魍魉的真實。

毫無意外的驚愕,夏秋知道雙胞胎不會說謊,他們口中的真實便是自己從未涉及的領域。于是,夏天告訴了更多,關于偶然瞥見的紅裙女人、消失的送貨小哥、徹夜嘶鳴的悲喊……他眼中的世界恐怖而詭異,帶着不祥的氣息萦繞在榕皖上空。除去夏秋的身旁,在這裏他竟看不見希望。

夏秋在那一瞬間,想通了許多事情。關于被禁锢于閣樓的孩子,關于尋找時遇到的百般阻力,關于态度莫名的榕皖……世界上諸多不解只是缺少一個打碎假象的開口,即使是隐藏得再好的秘密也終會有□□于世人面前的那一剎那。

“很辛苦吧。放心,我們很快就能離開這裏了。”将長大不少的雙胞胎抱入懷中,夏秋含笑而語,“榕皖察覺到我的小動作了,他們不會讓我好過。我拜托了學長照顧好你們,以後就算是我不在了,你們也要一直一直好好的生活下去。”

胸口的衣襟被拽緊,夏天的聲音從懷中傳出,顯得生悶異常,“為什麽不是你照顧我們?你想要去哪裏?你不要我們了?你個大騙子!”

夏暖伸手想要握住哥哥緊拽的手掌,卻被猛地躲開。他神情有一瞬的怔愣,随後頹然。

夏秋送走了雙胞胎,開始忙碌奔波于櫻花林間。沒人知道他在裏面做些什麽,正如沒人得知他是如何得知了一切。直到某天,名為趙楠的醫生以夏秋學長的名義帶着兩個半大的少年來到櫻花林深處,于殘破閣樓內找到了那一地深白的人骨。

夏天下意識的伸手捂住依靠着他的夏暖的雙眼,在夏暖小聲的疑惑中後知後覺的察覺到自己的多此一舉。随後,他面色瞬間蒼白,尖叫着跑出櫻花林。

傳說中,櫻花凝聚着亡者的靈魂。越是怨恨至極的亡靈澆灌下的花林越是嬌豔,榕皖的櫻花林有着極致的美豔,宛如不顧一切相互愛戀着的戀人,炙熱的燃燒着殘缺的生命與魂魄。直到血肉被掏空,熱烈的愛戀流傳成風中的浮曲,它們才會停下肆虐的悲鳴,哀怨着徘徊在極致的櫻花林中。

離開夏秋的夏天不能再被那溫暖安心的氣息護佑,出現于眼眸中的不再是清風和煦、繁花似錦。他的眼,他的心,他的世界,被濃烈的黑霧吞噬,掙紮着逃脫間,瞥見的皆是無休無止的哀鳴與怨念。緊緊纏繞着他,永遠無法擺脫。

那一刻,他無比想念着夏秋,只有那個人可以包容他的所有,保護着他遠離黑暗中的世界。他魔怔般的向夏暖傾訴着他的眷戀,懇求着趙楠帶他尋回夏秋。在被幽魂殘魄糾纏時,他甚至怨恨的念叨着自己為何不去死。在他尚不完全的一生中,死亡是最能逃脫現實的工具。他渴求着死亡,宛如渴求着解脫。

可是,他始終沒能下手。因為他知道,夏秋不會想要看見這樣頹廢無救的他。他想要留下夏秋,就必須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在他面前。等待某天,消失已久的人兒再一次出現在他面前時。他能微笑着擁抱着他、親吻他,在他耳畔輕語:“別松手,我們也能保護你了。”

他的願望注定不會實現,夏秋仍然在失蹤。他尋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最後無比清晰的得出一個殘忍的結論——他們永遠失去他了。

夏暖安撫着懷裏哭嚎的哥哥,一遍一遍用手撫摸着哥哥的後背,從單薄的脊梁到消瘦的腰側,從濕熱臉頰到紅腫的眼角。他安撫着自己的哥哥,就像在孤兒院時哥哥也如此安撫着受驚的他一般。

趙楠冷冷的抽着夾在手指間的煙,目光注視着不知名的遠方。香煙燃燒至手指,毫無留情的燙傷着保養良好的手指,炙熱的熱度燒烤着稀薄的皮膚表層,留下一圈難看的黑跡,他卻渾然不知。

夏秋消失的第二年春天,榕皖突發大火。漫天漫天的火焰狂風暴雨般席卷着一切,将身體連着靈魂炙烤成焦黑的痕跡。火勢無法控制的蔓延,夏天在滾滾濃煙中呼喚着夏暖的名字。轉身另尋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人影。

——夏秋。

夏秋的身形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消瘦,卻在那一瞬比任何事物都能牽動夏天的身體與靈魂。他怔怔的望着那個清瘦的人影,不由自足的向人影的方向靠近,卻在出現于夏秋視線範圍外的距離時猛然停下。

——夏秋被人推進了火海。

他的身後既是被大火全全占領的教學樓。他被人推進去,腦袋撞到露出的水泥鋼管,剎那間腦漿肆意,殷紅的血沫摻雜着白色的漿水占滿了夏天整個眼眶。

如同慢鏡頭回放般,他緩緩的轉頭,連衣角沾染上星星火種也未曾感知。

就這樣,他看見了苦尋不到的夏暖。

——在夏秋站立的對面,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勢,死寂的雙眸微微睜大,有一絲顫抖波動。

夏天的世界,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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