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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陽春白雪(七)

夏秋當着榕皖的校醫,卻從來不做校醫該做的事。

他總是喜歡帶着夏天夏暖兩兄弟去路途較遠的食堂吃牛肉面,笑吟吟的看着雙胞胎将頭埋進面碗裏,狼吞虎咽着将一碗面吃的見底,最後在兩孩子希翼的小模樣中告訴他們自己早就學會了做牛肉面的方法,以後什麽時候想吃都可以。

他喜歡用自己的雙手置辦孩子的生活,無論是繁瑣的蠅頭瑣事,還是麻煩吵鬧的日常,他都會一笑而過,帶着連自己也未察覺的寵溺,佯裝溫怒着看着兩個孩子驚慌失措的舉動。

他喜歡在夕陽西下的熏紅日光下帶着雙胞胎從漫天漫天、極致盛放的櫻花林中漫步遠去,凝視着孩童天真的笑容和他們眷念信賴的深情,雙雙沉淪在甜蜜溫柔的花香中。

……

他履行着最初的承諾,組建着一個僅存在于雙胞胎幻想中的“家”,溫馨而甜膩,令人魔障。

無數個夜裏,夏天都會毫無防備的驚醒,直到偷偷摸摸下床,摸黑跑到夏秋的房間外将耳朵貼上,聽見房間內平穩緩和的呼吸聲才能回房再睡——他害怕這只是一場自己做的毫無根據的夢。

可即使是夢,這個夢中有着他們此生最可望不可即的事物,最夢寐以求的親人,最美好無暇的未來……他不願蘇醒。

如果,只是如果,他能一直沉浸在這樣的夢境中,無論是魑魅,還是魍魉,他都會毫無壓抑的承受。這是他的“家”,家中有着他最愛的人,為此他可以忍受一切。

寇非一直跟随在雙胞胎身後,如同縛背靈一般,無知無覺,無痛無感,卻每每在三人的身影同時出現在視線框內時,落下淚痕。

他知道自己不能做些什麽,甚至連離開兩兄弟的身邊都成為奢望,可是他在所有可以觸及的時間中他貪婪的注視着那道清瘦的影子,如同貪戀毒物的瘾君子般,無可自拔,亦不願拔除。

這種狀況直到夏秋身旁出現女孩為止。女孩有着一張清秀靈動的臉,最常做的事是煲電話粥,大大咧咧的模樣活像一個無拘無束的假小子。可同樣也是這幅自來自去的模樣俘獲了夏秋那顆沉靜的內心。他第一次帶着無限期翼去尋問兩個懵懵懂懂的孩子:“喜歡林姐姐嗎?”

他的眼眸中閃耀着無盡星光,燦若凡塵。夏天夏暖尚不知什麽叫做“喜愛”,但他們知道只要那個漂亮的姐姐到醫務室來,夏秋就會很高興。

他們也很高興,所以那時的回應無比天真,“喜歡。”

那天的夏秋很開心,是異于和夏天夏暖在一起時開心。他笑道,“那小天小暖以後要幫哥哥看好姐姐哦,一定不能讓壞人把姐姐拐走了,不然哥哥會傷心的。”

此後的一段時間內,夏秋都在嘗試着讓女孩緩慢的接受雙胞胎。雙胞胎很乖巧,他們知道這是屬于醫生哥哥的幸福。女孩同樣感到幸運,她喜歡孩子,尤其是和夏秋有着“血緣”關系的孩子。

三個人的日常很快變為四個人,可誰也不覺得自己多餘,他們都在珍惜着這份“緣分”。

夏秋顧家,又忙于照顧女友,免不了顧不上工作。幸好他是校醫,是榕皖最多餘的存在,自由自在的過着自己的小日子也未嘗不可。

這樣的日子綿長而溫馨,有着刻入骨髓的溫柔纏綿,在不知不覺中令時光流逝。

寇非躲在陰影中注視着那人的緊皺的眉頭,他知道那人肯定又是在思索着明天該教導孩子們認識何種讀物。即使夏暖拒絕醫治雙眼,但夏秋和夏天始終不安心,千方百計勸着他去醫院。原本就稀薄的工資在龐大的開支下都會進入困境,夏秋作為唯一的成年人全年不斷的兼職也未能改變他們貧困的處境。

也是在那一年,夏秋勸女孩離開。因為他給不了她幸福,至少目前為止,不能讓女孩把大好青春時光浪費在自己身上。也許她至此會遇見更好的人呢?女孩子,是需要寵愛的。如果給不了她想象中的生活,不如放手,她值得更好的人去守護。

夏秋知道自己對不起女孩,畢竟這只是他缺乏信心的懦弱行為,忽視了女孩的抉擇。所以,他絕對沒有想到的是,女孩抛棄戀人的身份卻并未離去,在榕皖的某處做着小小的助理,只為每天看上他一眼。

——令人恐懼的愛戀。

寇非有時會想,夏秋真是罪惡的人。他對任何人都是極致的溫柔,眼神中帶着連自己也未察覺的寵溺甜膩,僅僅一個轉瞬即逝的回眸也能令人沉淪,至死不願放手。這樣的人在古代便是标準的藍顏禍水,幸好當下是法制社會,夏秋又有着宛如隐居般的生活方式,才能一直保留着溫柔至極的心性。

否者,這樣如水晶玻璃一般的人兒,走到哪裏都會引來窺視。

如果僅僅是這樣的插曲,并不能改變他的命運。在寇非的心中,夏秋即使是最壞的人生無非孤獨終老,但這樣的結局永遠不會到來,因為閉上眼的最後一秒他都會有夏天夏暖的陪伴。夏秋的命運改變于某個黃昏下的閣樓,如同與夏天夏暖的初遇一般迎來的既定命運。

無法避免,無處遮掩。

被禁锢于閣樓內的孩子有着熟悉的精致眉目,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住在同樣破爛不堪的閣樓裏,小心翼翼的用清澈明亮而濕漉漉的眼神注視着随風而來的青年,注視着他穿過極致盛豔的花林,紛紛飒飒的花絮,明媚清晰的界限,最後來到殘缺腐朽的玻璃窗前,驅逐所有冰霜寒冷。

——宛如神靈降臨。

在夏秋的身影靠近時,寇非眼角的餘光瞥見閣樓內孩子毫無自覺的微笑。他的眼裏閃耀着如星辰般的希翼,星星點點,裝載着整個世界,閣樓外的風景在剎那間失去光彩。可是,被禁锢的孩子并不知自己此刻的神情,他小心翼翼的用眸光注視着這個溫暖至極、纏綿至極的人,一面虛弱訴說着自己不被希望的過往與無法逃避的未來,一面将用心凝視着這個可輕易令人瘋狂眷戀的青年。

最後,他輕語:“請你幫幫我。”

“帶我們逃出這座無盡的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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