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青山遠洛
寇非從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在未蘇醒夏天的記憶前,他的命屬于“寇非”,那個和他人有着“一生一世,引路為友”誓言的清俊男孩。因為記憶中出現太多的斷層而讓“寇非”永遠無法找到那個他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痛苦與悲傷,遺忘與深情,在屬于“寇非”的生命中,吞噬着他的一切。
而從那場有着極致櫻花林的夢中蘇醒後,這具身體的意識被“夏天”占據。他有着冰霜冷漠的幼年,帶着最愛的弟弟在世間黑白中尋到最溫暖的存在。那個有着溫柔纏綿笑意的青年是他記憶中的一切。自從夏秋死後,他的一切便只剩下血跡斑斓,宛如生命最後的狼嚎。
作為“夏天”時,他想逃離夏秋身死的真相,反而令自己被絕望與愧疚纏繞,無法自拔。
作為“寇非”時,他想逃離王珏消失的事實,反而令自己深陷痛苦與恐懼,遺忘萬千過往。
他經歷了兩次“逃亡”,每一次都令自己遍體鱗傷、無藥可醫。
可是,現在,他不想逃了。
無論是“寇非”還是“夏天”都必須對自己曾經的選擇負責。
他的記憶一向很好,因此可以記宋汐曾經告訴過他的每一句話,其中就有關于“現在宋嘉慶身體內是誰”的推測。
宋汐曾經說過原本的宋嘉慶是因為用自己的身體做實驗下禁術“招怨”,一時不察出現意外才命赴黃泉。而他招來的怨靈執念太深,無法從身體內驅逐,導致“宋嘉慶”的殼子被一個孤魂怨靈給頂了去。
而那個怨靈唯一的特點是——對“寇非”的執念極深。
寇非曾經猜測那個怨靈是王珏,後來得到夏天的記憶後才發覺并非如此。
王珏的執念是“引路人”,即使他變成孤魂野鬼他仍然在以自己的方式保護着“寇非”。保佑心念之人平安喜樂、康定一世,這是王珏的執念,他斷不會做出違背此條的舉動。當他又對寇非有着超乎異常的占有欲,不想與任何人分享“寇非”。因此他才會刻意的糾纏寇非,并制造事故除去寇非身邊的人。
第一個遭受此罪的人,是顧澤。
王珏不想顧澤在“寇非” 身邊礙眼,便在兩人獨處時準備傷害顧澤。卻不知,在那晚在舊校舍內的除了顧澤,還有顧澤曾經的愛人——郁子麟。郁子麟保住了顧澤一口氣,并讓沈君清将他救走。而後因受傷的顧澤身邊一直有人在照看,王珏才不得已放棄以顧澤僞目标,選擇暫時消失。
顧澤的日記就是最好的證據,郁子麟被埋藏的舊校舍正是顧澤當時出事的地點。鬼魂力量微弱,但顧澤是郁子麟的愛人,即使是失去身前種種記憶,他仍然記得他,依舊毫無顧慮的挺身而出。
寇非曾見過不少這樣的事例,他清楚一個有執念的鬼魂突然爆發的力量會創造出怎樣的奇跡。
王珏便是此時存在于“宋嘉慶”體內的怨靈。
可是在得到夏天的記憶後,他想到的卻是另一個同樣可以做出相似舉動的人。
——夏暖。
如同王珏執念着“寇非”,夏暖對“夏天”的執念同樣達到令人恐懼的程度。
而現在,“寇非”便是“夏天,“夏天”便是“寇非”。
毫無疑問,如果頂着宋嘉慶殼子的是夏暖,他會做出和王珏一樣的選擇。
欲殺親近之人,再取而代之。
寇非深吸一口涼氣,再緩緩吐出。
他曾經并不懂夏暖為何會選擇将夏秋推入火海,最後才隐隐猜到冰山一角。
也許,在夏暖的心裏,夏秋永遠是“外人”。
洛洛坐在寇非身邊,低着頭顱輕輕哼着不知名的歌謠。寇非聽了一會兒,覺得曲調很熟,但歌詞聽不清。他們坐在一輛空蕩的公交上,寇非用僅剩的一點錢買了兩個人的票,在司機不解的目光下投入售票口。沿路風景流水一般逝去,蕩蕩悠悠,激起一圈圈漣漪,混合着洛洛的歌聲,竟然有一種引人深眠的錯覺。
寇非盯着窗外看了一會兒,從玻璃窗的倒影裏數着洛洛輕起輕合的朱唇,突然靈光一閃,問道,“洛洛,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被人打斷歌聲,女孩也不惱。她緩慢擡頭,空蕩的眼眶望向寇非的方向,唯唯諾諾道,“好、好的……”
寇非道:“洛洛你——喜歡剛才那個兇巴巴的人嗎?”
洛洛嬌弱的身軀顫了顫,空白的眼眶內有血色若有若現,“……不……”
寇非一面“意料之中”的模樣點頭,“嗯,我猜你也不喜歡。但,洛洛,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如果這次我沒有平安的回去,你幫我傳一句話給他好嗎?”
洛洛唇瓣微微抖了抖,良久後才在寇非微笑的眼眸中應下,“好……”
寇非笑道,眉色間滿是釋然解脫。
“你告訴他,”
“我——”
車窗外有急促的車鳴聲響起,将車窗內清俊青年的後半截話全然覆蓋,只留下一陣餘音顫顫,吞噬着青年溫暖眷戀的笑意。
寇非再一次站在榕皖櫻花林入口時,已是伴晚。再一次看見這片宛如無邊無際、永遠泛着緋紅糜香的花林,寇非在此前設想的諸多心境皆被釋放。
真是糟透了。
寇非自嘲,雙腿卻不知不覺邁開步子。
櫻花瑟瑟,帶着微涼的露珠流淌在單薄花瓣縫隙間。寇非走了一步遠,才想起身後還有個小怨靈宛如背後靈般的跟着自己。他轉身,伸出手攔住了面目表情跟随着他的哥特式女孩。
在女孩困惑的擡頭望向他時,他輕聲道:“洛洛,別跟着我了。”
女孩咬咬嘴唇,上嘴唇緊貼着下嘴唇,又分開。寇非知道她想勸說自己留下她,但他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寇非搶在洛洛開口前道,“洛洛你的裙子真漂亮,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美的裙子。”
女孩的瞳孔有一瞬的緊縮。
“‘用新鮮的人血一層一層的侵透再晾幹,最後就會變成漂亮的黑裙子’,我雖然忘記是在哪裏看見這樣的話,但是沒想到還真的有人會這樣做。尤其,這個人還是你,洛洛。”
洛洛出現的那一刻,寇非就知道她身上的異常。雖不知為何宋汐看不出,但是他看的一清二楚——是人血啊。洛洛漂亮的小裙子上浸滿了殷紅的血液,一滴一滴,綿綿不絕的滴着,從門外到門內,從虛空到塵埃。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洛洛,洛遠山已經死了,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