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游女與稚子
寇非的話像一記重錘冷不丁的砸向洛洛,洛洛依舊面目表情的盯先寇非的方向,空白的眼眶內卻有血色緩緩溢出。她驚恐的後退幾步,又猛地向前方的人懷中撲去。嬌嫩的身子甚至還未觸碰到那人的衣角,便被那人淡然躲開。
洛洛毫無防備的摔倒在地上,精致的臉蛋被狠狠摔在地上,發出刺啦的聲響。她的眼眶內無波無塵,空白一片。冰涼的土壤侵蝕着她單薄的骨梁,如同那個被春水浸透的地底,她在絕望中等待着死亡的來臨。
微鼓的小腹早已死去溫度。在她的體內被她視為救贖的孩子早已逝去,他甚至還未睜眼看到這世界一眼就失去了存活的資格,變成一塊可随意抛棄的肉塊。她沒有後半生,短短的前半生在洛遠山的禁锢下度過,毫無意義而言;她沒有來世的約定,今生的遺體被埋藏在春水覆蓋的地底,等待着不知名的人發覺。
瘋瘋癫癫的成為一個惹人厭惡的“怨鬼”,她渾渾噩噩的活在由自己編織的夢境中,宛如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可憐人。她不知道自己的目标,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而成為執念最深的詭異存在。
她只知道直到某天有人找到她,告訴她只要能奪取寇非的身體,她就能重新“存活”。
沒有目标,抛棄執念的洛洛恍然間認為這是她最後唯一的機會。
錯過,便是永恒失去。
所以,在被寇非躲開的那一瞬間,她突然間想要狼嚎大哭,瘋癫的指責、詛咒。
明明世界上幸福的人那麽多,為何就不能讓一個機會給她?
哪怕只是一個憐憫的眼神,也能将她從地獄中拉回。
寇非的聲音混合着櫻花林特有的溫潤潮濕,糜爛的像不願蘇醒的夢境一般令人不忍放手。
“洛洛,你果然只能游蕩在由別人編織的夢裏,沒有退路。”
榕皖的櫻花似乎永遠不會衰敗,遮天蔽地的櫻花紛紛飒飒,層層疊疊的紅雲吞噬天地,映照着整個林子宛若酒鬼醉生夢死的夢境般頹廢如人間,豔麗若山魅。在這糜爛花香中,有一人踏月而來,翩然而至。
腳下是柔軟的花毯,行走間會發出暧昧的水聲。寇非閑情逸致般緩緩走在這片曾經二度改變着他命運的土壤上,心中興起的不是心酸痛楚,反而是意料不到的平靜解脫。
櫻花林中不知何時泛起一股白霧。遠視時濃厚得如同地毯般将人束縛其中,近視時卻只是一兩縷若有若無的霧痕從側身滑過。洛洛千方百計,甚至不惜冒着魂飛魄散的危險将他從宋汐那騙出來,自然是有備而來。
櫻花林中有古怪。縱使寇非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他撇下洛洛走進花林,看清陸續出現的人影時,他不可避免的感到心中一陣刺骨冰涼。
——那是五個半大不大的孩子。
三個男孩兩個女孩,他們嬉笑着從寇非身後的白霧中跑出,再嬉笑着從他面前跑遠,消失在另一端的白霧中。
最後一個孩子跑的太急,直愣的撞上了他的後背。
這些孩子沒有實體,寇非的視線順着他們瘦骨嶙峋,仿佛天生營養不良後天飽受饑餓的小身板,下放到漂浮無一物的腳下。靜靜的看着他們與他擦肩而過,在一個接一個跑遠。寇非看見這群孩子在白霧中沖他揮手,示意着他的參與。
直到後背一涼,宛如猝不及防被冰棒冰了一臉般,寇非艱難的收回自己的視線。往誤撞向他的孩子看去,卻發現一雙空蕩蕩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黑黝黝的眼眶裏是深不見底黝黑。
對視一瞬,男孩動了。他沖維持着伸手想要扶住他的寇非露出一個标準的八顆牙微笑,參差不齊的獠牙在瑩白的月色下閃着陰森銀光,嘴角留出的殷紅血液和嚼碎得破碎的肉沫沿着他骷顱的腦袋直直向下流淌。
他似乎認出了寇非,興奮的叫着,尖銳的聲音如同布帛的撕裂聲。
“啊啊,原來是老師啊。這具身體可比原來的看上去更美味啊,好香。”
寇非收回即将觸碰到他的手指,笑盈盈道,“是啊,老師回家看看。”
男孩的目光透視鏡般将他從頭掃到尾,陰森的獠牙間微不可見的淌下腥臭的液體,卻被他自己擡手拂去。他将頭低得極低,小聲嘀咕着。
許是櫻花林太過安靜,寇非略一細心便聽清了他的嗫嚅。
“不行哦,一定要忍住哦……這是老師,是那位重要的人,不能吃……一定不能吃……”
寇非聽得毛骨悚然,面上卻絲毫不顯,只是實在對他口中的“那位”感到深深的疑惑。深思熟慮後,擠出一張小臉小心翼翼的詢問,“那位……”
他的話未盡,那邊的男孩已經為他“不能吃老師”找出一個能說服人心的“理由”。
“既然老師以前請我們吃過東西,那這次就放過老師吧。老師下次可不能再一個人出來了,畢竟您看上去太香了,我怕我們忍不住。”
說完他還不甘心的瞟了寇非一眼,垂涎三尺的模樣讓寇非産生一種如果不是找好了理由不能動他,就會立即撲上來。
白霧中傳來一陣尖銳的嬉笑聲,男孩難舍的望着寇非,最後仍然一步三回頭的跟随着同伴跑進白霧中,消失不見。
寇非嘴角的微笑在那一瞬凝固,他仿佛化身為了一座毫無生命的雕塑,僵硬着維持着那可笑的和藹舉動。直到寒冷霧氣前仆後繼的湧入他的體內,他才一個激靈從冰寒中驚醒,顫抖着看向自己空蕩的手掌。
那裏有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有一縷血跡從掌心流出,順着指尖流向腳下覆蓋着重疊花瓣的土地。
不知識何時劃出的,但絕對不是在進櫻花林之前。
男孩最後望向他的神情中有不舍,更多的卻是遺憾。
寇非不解他的遺憾從何而來,現在他知道了。
耳畔有陌生而熟悉的利刃滑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寇非的心髒在一瞬間提到嗓子眼。
他堅硬着聽着滑行聲漸行漸近,眼角的餘光于茫茫白霧間認出一片殷紅豔麗的裙角。
那是曾帶給他無數噩夢的人,帶着利刃來到他的面前。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