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紅裙與黎明
寇非對紅裙女人的記憶停留在那個漆黑冰涼的夜晚。
尖銳的利斧滑行在濕潤的地面,重疊的花層被分割,遺留下斷斷續續的刻痕。殷紅的裙擺如同暗夜最邊緣的星辰,吞噬着一切,毀壞着一切。女人輕吟着不成調的音符,風拂過過長的發絲,露出精致猙獰的面孔,如同厲鬼。
寇非深深恐懼着她的出現。因為只要一看見她的身影,他就會想起宋婉死去的那個夜晚。
恐懼、無助。
弱小、掙紮。
那晚沒有瑩白月色,寇非卻清晰的記得那個溫如水的高挑女孩身上的每一處血痕。
如此觸目驚心,令他倍感厭惡自己曾經的懦弱。
劃痕聲漸行漸近,寇非的腳下卻如同承載着千斤重石,挪不動,移不開。大腦被迫陷入一片混沌眩暈,他被禁锢着束縛于此,雙眼泛起陣陣黑霧,似乎下一秒便會絕命昏迷。
幸運的是,在他暈倒的前一秒他被人拉離了原地,并隐秘躲藏遠去。
不幸的是,救他于水火之間的人此刻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手術刀抵在他暴露的脖頸間。
視線往下望去,這應該是個極為年輕的男孩,握着手術刀的姿勢娴熟優雅,指骨完美透明。寇非被挾持,卻仍然情不自禁的在心中驚嘆——真是一雙天生該握手術刀的妙手。
這時,被他驚嘆的“妙手”主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清秀俊雅的臉。
寇非心想,禍不單行。
臉頰猛地一冷,寇非條件反射的向旁躲去,卻仍然被男生手中的利刃劃開一道不淺的口子。随即是刺痛襲來,有溫熱的液體從面頰肌膚裏層中流出,劃過他的臉頰,緩緩滴落至地面。
眼見一刀未能造成重創,男生眼神一淩,一手擒住寇非的脖頸,一手手起刀落的想再添一刀。
他的力氣極大,寇非全無反抗能力的被他全全壓制,動彈不得。有銀白光影至暗紅瞳孔劃過。寇非一時情急,急切喊道,“小黎明?”
“老師就不能叫對學生的名字嗎?”男生的聲音有着一股子溫和謙虛的柔感,即使面上充斥着濃厚的猙獰瘋癫的氣息,單聽聲音也會讓人失掉一層該有的防備之心。他緩緩睜開緊閉的眼簾,黝黑的眸充滿是癫狂,“學生叫李明啊,老師。”
他笑着,換着手勢将手術刀柄握在手中,刀刃對準身下人的雙眸,如同屠夫将罪惡的屠刀對向待宰殺的獵物。卻在最後僅距毫米的位置時停住,于刀柄後露出笑眯眯的清俊臉頰,問道,“老師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放了你——老師知道黎哥哥在哪嗎?”
寇非:“……”
李明笑道,笑容中卻無一絲笑意,微睜的眼眸中甚至滿是郁氣,“上次不留心讓老師跑了,回頭一看黎哥哥竟然也不見了。學生找遍所有地方都沒找到他。那天只有老師你來過,一定是你帶走了黎哥哥。”
寇非:“……”
“當初找你來我這的人,是黎哥哥。他只相信你,如果他想要離開我,最有可能的便是去找你幫助。老師,我求你告訴我,黎哥哥他去了哪裏?”月光從他身後溢出,他的臉隐藏在黑暗的陰影中,眼角卻有一絲水波不經意間洩出。
他此時的樣貌與寇非初見時相差甚遠。那個會嚣張的用強硫酸潑他的男生,現在只是一個失去心中所有信念、萬念俱灰的廢人。
寇非終于認清這人是誰了。
可他寧願永遠都不會認出。
在存在于“夏天”的記憶中,他曾見過這樣兩個孩子。
一個有着清秀俊雅的相貌和溫和的氣質,一舉一動皆能如畫;一個全身漆黑如同暗夜裏潛伏的鼠蟻,終日散發着令人作惡的腐敗氣味。他們有着相差無異的相貌,卻擁有着截然非同的心性。
前者是腐爛的穢土,後者是溫潤的珠石。
按理而言他們将有着交叉而過的人生,萬不會有着交織的命運。
可是命運終是充滿戲劇性。
穢土嫉妒着珠玉的完美,想要将他拉下萬人矚目的展臺,喜愛令它陷入渾濁污穢的泥潭。
——世界上最完美的“陷阱”是“愛情”。
所以,他成功了。
珠玉深陷他為他編織的美好“童話”中,将所擁有的一切抛棄,奮不顧身的奔向那個虛無缥缈的穢土懷抱。不同于穢土的假意,他的愛情真摯而熱烈,像一團熾烈燃燒的火焰将珠玉本身燃燒殆盡,只為以同等的軀體不顧一切的去擁抱穢土。
原本是可歌可泣的一段佳話,寇非卻知道“佳話”一定會被現實刺破,露出或悲或凄的尾音。從古至今,無一例外。
沒人知道為什麽那個引誘着珠玉下地獄的穢土會自殺,也沒人知道那個尚存的瘋癫珠玉在哪個世界的角落茍活着。世界上每天都有不幸發生,誰又會去關注離自己遙遠無關的悲傷。
珠玉與穢土原本就存在着天與地的距離,單單因為一個刻意的騙局就能獲得完美的結局,本來就僅限于童話。
寇非在榕皖生活十年載,血瞳為他帶來的不光是明明滅滅的魑魅魍魉,有時還能隐隐約約看見關于它們最深沉的執念。
此刻,他在李明身上看見的是——“悔恨”。
他道:“帶走小黎明的人不是我。我從你那裏離開後只見過他一面——當時他還在這片櫻花林裏。”
近在咫尺的手術刀晃了晃,李明的面色在不可思議與無比震驚中轉換。他面色蒼白,上嘴唇艱難的咬着下嘴唇,眼眸卻是前所未有的明亮,“他……”
“別去找他,李明。”寇非打斷他的話。那一聲“別去”在轟炸在李明耳畔,他大力的拉扯着寇非的衣領,将他從地上提起,猙獰兇暴的怒吼:“為什麽!!!”
“就因為他所遭遇的一切不幸都是由你帶來的。因為嫉妒,你引誘他陷入禁忌的戀情,令他背親散友,被最信任的人毫無留情的抛棄。而你呢?将一切罪惡甩鍋後就任性自殺,讓他背上害死愛人的罪惡感活着。現在你又想幹什麽?死前終于意識到他的好了,所以有了執念成為怨鬼?還是你想繼續折磨他,所以不想太早離開自己中意的‘玩具’?!你太讓人惡心了。”
李明全身一震。良久後,他才怔怔問道:“你,你怎樣知道這些?”
寇非脫口而出,“小黎明告訴我的。”他唯恐這話對李明的打擊不夠大,補充道,“他有時候還會清醒,雖然清醒的時間很短暫,但他最喜歡重複的回憶你們在一起的前前後後。我問他曾經做過最遺憾的事是什麽?你猜他是怎麽回答的?”
“他說了什麽?”李明潛意識裏知道不能讓寇非繼續說下去,但他無法遏抑洶湧澎拜的渴求。仿佛在聽見那個人名字的一瞬間,他的意識、他的情感、他的心髒都随着那人遠去,再也收不回。
“他啊,”寇非故意停頓片刻,在李明急不可耐的殺人目光中說話最後的話語,“他說‘年幼無知總會做錯事,現在想想自己可真天真得可愛’。他還說,如果一切可以重來,他一定不會愛上不該愛的人,許下不該許下的約定。”
作者有話要說:
李明、李黎(小黎明)——對應本文第八、九、十章《兄弟(上、中、下)》。
來來來,猜猜看下次出場的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