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童言與君清
寇非很想要緊緊拽住面前人的衣領去質問他為什麽——為什麽可以處心積慮的去設下陷阱傷害無辜的人?為什麽可以毫無愧疚的使用着顧澤的身體?為什麽……還要出現在他面前?
容澤雖然頂着顧澤的殼子,可是他卻有着和顧澤截然不同的氣質。顧澤是黑暗中逆行的蛾,容澤便是引誘人堕落的魅。他僅僅是獨處于黑暗中,也能照亮一方天地,誘人沉迷。
吳悅是不是就是這樣被引誘着堕入一個叫“容澤”的深淵中,從此心甘情願淪為一個被唾棄的瘋子。
寇非看向前方,面前懷抱吉他的人有着相同的樣貌,異同的氣質。他靠着一顆櫻花樹輕柔撫摸着手中的吉他,白暫的手指劃過質感優美的琴弦,輕吟的音符混雜着紛紛飒飒的花瓣,如同夢境一般美好。
容澤微笑着注視着他,眼中有着溫潤水波,宛如注視着許久未見的親友。
寇非懷揣着心底連自己也不知從何升起的一丁點希翼,輕聲問道,“你,你的戀人叫什麽名字?”
他看見面前的人微怔,随即臉頰兩側泛上一層淡淡的紅暈,襯托着櫻花背景,使空氣可充滿着甜蜜暧昧的氣息。他輕啓薄唇,吐蘭納氣間為打碎寇非最後的奢望。
“吳悅。我的戀人是吳悅。”
這一刻,寇非無比清晰的認識到,名為“顧澤”的靈魂再也不複存在。
渾渾噩噩的告別容澤,寇非順着他最後的指引向着白霧深處前行。他隐隐約約間感覺到,面前還有人在等待着他。也許不是人,也可能是孤魂野鬼。但不可否定的是,他們一定與自己有着某種千絲萬縷的聯系,在黑暗中等待着與他重逢。
因此,在看見沈君清的身影時,他的內心毫無波瀾。
此時的沈君清很狼狽。他的腹部有一大灘陳舊血跡,用簡易的繃帶包裹着,殷紅血液滲了一層又一層,最後變為黏稠的髒亂布帛。他的面上帶着慌急,看見寇非出現的剎那,不知從何而來的力氣,晃晃悠悠的支撐疲憊不堪的身體站起,踉踉跄跄的向寇非撲去。
寇非面無表情的躲開,眼中無波無瀾,一片死寂。
沈君清的背後是一幢破破爛爛的封閉小閣樓,破碎的玻璃窗和陳舊的牆角都在顯示着它被遺棄的時光。在它從白霧中顯露出冰山一角的那一瞬,寇非的全副身心都被它牽引,竟然無視了沈君清的存在。
萬千雜緒從他心中摒棄,那幢閣樓有着夏天記憶中頹然凄涼的模樣,有着寇非眼中最黯淡深灰的色彩。它是改變夏天、夏暖和夏秋一生的啓點,亦是終點。
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打開這扇門,門裏有他尋覓已久的人兒。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觸碰到陳舊木門時,有人從身後拽住了他的手。
沈君清用盡所有力氣拉住他,想要制止住他前進的動作。身上的傷口有着尚未處理完好的痕跡,随着他的行動重新迸裂開來,溢出殷紅不安的液體。他的呼吸急促,身體滿是傷痕,似乎單單是站起便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可是,他抓着寇非的手掌卻帶着千萬斤的重量,令寇非動彈不得。
寇非掙紮着想甩開他的壓制,卻發現自己糟糕的處境,只能冰冷冷道,“放手。”
“不放。”沈君清向他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以往平靜的神情被釋然代替。他像是終于見到好友的旅人,死死拽着對方卻無法發出更多的感言。磨動嘴唇,他在寇非越來越冰冷的目光下,輕聲道,“別進去,危險。”
寇非卻絲毫不管他的勸阻,一心一意想要走進那扇命運之中的門。
可惜,沈君清拽得太緊,他一時之間竟難以掙脫。用力甩着手臂想掙紮脫身,他猛不丁的回頭,回頭望見沈君清在月色下的容顏,一頓驚愕竟毫無防備的震住了他。
此時銀月一半躲在陰雲後,一半照亮着大地。瑩白的柔和光線經過層層疊疊的櫻花林滲透,只剩下參差不齊的星碎光點,洋洋灑灑的傾瀉在沈君清那張英俊而透着蒼白虛弱的臉上,竟讓寇非感覺似曾相識。
不是同居時朝夕相處的似曾相識,而是似乎彼此相識了許久許久,在那個年少無知的懵懂歲月中。
突然,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點星光。随後那點星光如同燎原之火,剎那間侵占他所有的思緒。
那是一個他絕對無法容忍的猜測,可是一旦聯系沈君清出現在他身邊的前因後果,所有的事情都在那一瞬逐漸明朗。
于是,他問:“沈君清,我們小的時候是不是見過?”
不顧沈君清驀然猛變的神情,他怔怔道,“曾經有一對夫妻想要收養我和小暖,可是最後被人破壞了……我記得,那對夫妻好像也姓沈,他們其中有一人是退役軍人。”
“沈君清,是你搶走了我和小暖的人生對嗎?”
寇非的腦海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明亮,如果沈君清不是當年那個打亂他和小暖被收養的孩子,他只需要用胡言亂語便能将這一篇揭過去。而如果沈君清便是當年那個人,那他……
閣樓前,寇非離進入那扇引誘着他的門只有一步,可是他不斷壓抑着心中那股叫嚣着的渴望,将清亮目光投向拽他的人。他在等待,等待着沈君清能給他一個完美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聽見哪一個答案,但他的心中卻隐隐有了不詳的預感。
意料之中,沈君清沒有回答。他總是用沉默對待問題。寇非明白這一點,所以他轉變了态度。他轉身将另一只手放在沈君清拽着他的那只手手背上,用安撫的口吻輕聲詢問,“如果你告訴我,寇非就聽你的話,不進去。”
沈君清深沉的瞳孔緊縮,他再沒有多餘的體力去強行制止寇非的行動,可是他心底同樣也是萬分不願欺騙眼前的人。他拽着寇非的手愈發緊,似乎想要将這人鑲嵌在自己身上,永遠不放開,嘴裏卻瀉出一聲堪比無聲的輕語,“是……”
空氣在那一瞬窒息,寇非感到自己的心髒停止了所有的機動能力,身體也再也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紛紛擾擾,只餘下那聲輕得不能再輕的“是”在腦海中回蕩。
“哈……哈哈,原來……”
原來真的是你啊!
寇非在作為“夏天”時,曾經有過一次可以改變既定命運的機會,卻被一個半大的孩子以一句“怪物”打得一幹二碎。後來……後來他們的世界就變了。
所有人看他們的眼光從曾經的驚異轉變為了厭惡。畢竟曾經就算在孩子間有着各式各樣的傳言,但畢竟不是全部。而那孩子的一番話将他們推到了所有人面前,成為衆矢之的。
于是,冷漠的更冷漠,漠視的更漠視,欺辱的更欺辱。
現在想想,似乎所有的不幸都是從那句天真的童言開始。
寇非有時會想如果當初沒有那個孩子的一番話,他和夏暖會迎來另一個人生嗎?他們會擁有如同夏秋般溫暖纏綿的親人嗎?他們會淪為如今這般孤獨無助的模樣嗎?
可惜的是,這些都沒有答案,亦不需要答案。
就如同,他與沈君清之間,無解。
作者有話要說:
再猜猜看,又又又又該輪到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