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閣樓與夏暖
也許,寇非會感謝因為沈君清他們沒有被人領走,從而最後遇見夏秋。但是,他絕對不能原諒因為沈君清的一番話而使他和夏暖受盡欺辱,而使他們雙眼遭受傷害。
沈君清緊緊注視着他,他不能從寇非毫無表情的面上看出一二,但是他能感受到那道來自寇非的視線摯愛逐漸冷卻,似乎是所有的熱情都在一瞬間消失,只餘下冰冷的寒水。
心髒在那一瞬緊縮疼痛,他突然想要為自己解釋,開口卻是一段語無倫次的字詞。
“我,我後來知道你們的事……因為我所以你們被趕了出來,對不起。以前我很喜歡你,但是那天看見你快被人領走,我很恐懼……我不想你離開那裏……”
他聲音越來越輕,直至消失。他緘口默認。他能解釋什麽?明明他是孤兒院裏為數不多喜歡夏天的孩子,因為他的笑容是整座孤兒院裏獨一無二的風景,他甚至暗下決心,長大後一定會保護好他,保護好那個在他心中有着明媚笑容的孩子。
可是後來但他看見有人想要收養雙胞胎時,他的稚嫩的心中竟然出現了無法遏制的恐懼慌張。他喜歡那個孩子在逆境中的笑容,可是如果那個孩子不再身處逆境,他可能就再也見不到這樣的笑容了。
“長大後”是一個遙遠的詞,它可以改變年幼無知時擁有的所有,包括身體、心智、理想和家人。沈君清無法确定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那樣有着明媚笑意的孩子,所以他在所以人始料未及時喊了出來。
——“怪物”。
他想要的僅僅是将人留在孤兒院中,可是他不知道他的抉擇是将兩個孩子推入絕望的深淵。
後來,雙胞胎被趕出孤兒院一個月後,他才知道當初的自己是多麽的愚蠢。
都說童言無忌,可是在沈君清心中他成了“虛僞”的代名詞——他搶走了兩個孩子的人生,自私的想着将來有能力後去幫助他們,這樣他就能完完全全的擁有那個能觸碰他心弦的孩子。
這樣,孩子還是原來的模樣,而他卻成為了拯救他們的“英雄”。
聽說雙胞胎其中一個眼睛被毀,他更是陷入了無止境的自我責備中。在他心中那兩個孩子是天使一般的存在,卻因為他的緣故徘徊摯愛死亡與絕望邊緣。為了彌補他們,也為了安撫他飽受折磨的內心,他選擇了軍人,選擇抛棄一切來尋找他們。
沈君清拽着寇非的手勁越發大,他不敢放開,預感告訴他如果再一次放開,他可便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可惜的是,寇非可不管他放不放。沈君清現在的身體本就很糟糕,如果是以往他用盡全部力氣也別想掙脫一二,現在卻能趁着沈君清虛弱時掙脫開來。
此時,他的身後是一步之遙的閣樓,面前是狼狽不堪的沈君清。寇非注視着沈君清,他似乎從未認真思考過沈君清為何會對自己言聽計從。現在想要是他心中的愧疚在作祟吧。
寇非在沈君清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一樣被曾經的過往所束縛,一樣的一無所有,一樣的有着令自己畏懼的執念。
不同的是,沈君清找到了解開束縛的方式,而他卻選擇了逃避。
在榕皖當校醫的“夏天”曾經天真的認為,守着這片他們一家三口生活的土地便能淡化所有的哀傷,最後得來的卻是更永無止境的悲鳴。他在榕皖裏見證了各式和他同樣擁有着執念的人或鬼魅,無一例外他們都被“曾經”所束縛着,不敢做出任何改變。
包括洛洛,包括李明,包括顧澤,包括……他。
沈君清找到了他想要贖罪的對象,而他卻仍舊在渾渾噩噩的追尋。
如果是作為“夏天”,他一定會放任這樣的懦弱的思想。可是作為“寇非”,他卻想要沖破這層黯淡緊密的外殼。
即使是以他這條命。
寇非深深的望可沈君清一眼,轉身,在他無比驚愕的目光中推開閣樓的門,走了進去。
沈君清在看見他轉身的那一刻猛地向前撲去,想要拉住他,傷口處卻傳來一陣刺痛,仿佛全身的額傷痕都在同一時間迸裂開。他狼狽的跪在由櫻花瓣鋪墊而成的土地上,冰冷的水澤侵入他單薄的衣襟,他的心在那刻堕入漆黑潮濕的冰窟,再無複蘇的可能。
寇非原本以為進入閣樓後會看見許久未見的人,邁入後卻雙眸中出現的卻是一顆碩大的櫻花樹。
在樹下,他看見了披着“宋嘉慶”殼子的夏暖。
此時的夏暖雖然頂着宋嘉慶的身體,雙眸卻是一片殷紅,可是寇非卻知道那就是他的“小暖”,貨真價實的夏暖。
夏暖低垂着頭坐在樹下,整個人呈現着寇非見過的乖巧模樣,宛如一幅靜谧的水墨畫。而在這水墨畫間寇非卻感到有陌生的聲音傳來,隐隐約約間聲音的主人似乎從他身邊走過。寇非聽出,那是曾經的自己的嬉笑聲和記憶深處夏秋的無奈聲。
——“夏天”與“夏秋”從他身邊插肩而過,來到夏暖身側,而他一無所知。
這是一個虛幻的夢境。在一開始心髒的揪緊後,寇非得出這樣的結論。這個夢中的他們還是曾經歡聲笑語的夏家三口——有夏秋,有夏天,有夏暖。他們仿若從未分開般,在櫻花樹下打鬧玩樂。
層層疊疊的花瓣鋪墊成軟柔綿綢的地毯,緋紅的花林紛紛飒飒間染紅無盡天際,三人的背影遙遠而模糊,如同鏡花水月,幽蘭一夢。
寇非靜靜的看着櫻花樹下的三人,只覺得自己離他們很遠,又很近。近到他可以一巴掌拍醒夏暖,打碎着個宛如玻璃球世界般的夢境。
可是,他沒有。他只是緩緩走近,在夏暖身旁選了個适當的位置坐下,靜靜看着“夏天”和“夏秋”慢慢離開樹下去往另一處玩樂,而夏暖用身體不适的理由拒絕着與他們同行。
此時的花樹下,只剩下他們二人。
在未看見夏暖之前,寇非想了許多。他最先想的是質問,質問當年夏秋逝世的前因後果,而他與“宋嘉慶”又有着怎樣的關系;其次是追尋,追尋夏暖這些年以一人之軀到底是如何度過,有無受到欺辱;再然後是崩潰大哭……他想了許多,可當真正見着這人時,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此時夏暖的雙眼仍舊無一絲波瀾,可他在專心聆聽着遠處“夏天”與“夏秋”的一舉一動,似乎分毫未感受到寇非的到來。
然後,他就被人拉入了懷抱。
夏暖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怔愣,無波無瀾的瞳孔第一次出現泛動,泛動過後便是竭盡全力的掙紮。無奈,寇非實在是抱得太緊,似乎是想将他就這樣緊緊抱着融合進身體內,竟讓夏暖根本無法掙脫。
瑟瑟花雨下,兩人合抱的身影令夢境中的一切靜止。
寇非緊緊抱着夢中的人兒,感受着夏暖在自己懷中的溫度,習慣性的在他細嫩脖頸間蹭了蹭,說出了他曾想了一萬遍的開場白。
——“夏暖,哥哥來了。”
——“別怕。”
懷中的掙紮剎那停了,寇非聽見懷中傳來一聲小貓絨毛一般輕柔軟綿的回應
——“嗯。”
櫻花飄落的聲音與那聲輕柔的回應遮掩了手術刀刺入心髒的動靜與夏暖的悶哼,有一縷血跡從他嘴角溢出,卻被寇非溫柔的擦去。寇非單手撫摸着夏暖的逐漸蒼白的面頰,看着夏暖眼眸殷紅血瞳中自己的倒影,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将抽出的手術刀□□自己的心髒。
他說:“對不起,小暖。”
“我本來不想這樣做。”
“但是,必須要有人去為夏秋和顧澤贖罪。”
“別怕,哥哥會陪你……”
雖然因為身體在逐漸變冷,心髒的傷痕倒是顯得并不如預想中般的疼痛,但是寇非仍然能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漸漸流失,握着手術刀的手也慢慢無力。當他撐着最後的力氣擡頭想要望向夏暖時,被他抱着的人卻爆發出巨大的力氣反手将他攬入懷中。然後,寇非聽見了小貓絨毛般輕柔軟綿的耳語。
——“哥哥,醫生哥哥不是我殺的……我原本是打算救他的……”
他的喉嚨似乎因為淤積的大量血液而受到堵塞,艱難的咳出大灘殷紅液體後,将頭無力的歪在寇非肩膀上。
——“哥哥……還真是沒有一點長進啊……”
他最後依戀性的蹭了蹭,将血跡蹭到寇非臉頰上,如同兒時被欺辱時的互相安撫。
——“哥哥,我……”
臉頰上濃濃的血跡逐漸冷卻,寇非所有的意識都随着夏暖的輕喃遠去。
櫻花灑下的花雨漸漸扭曲,變暗,最後成為模糊的黑白影像。
在離他們的不遠處,“夏天”與“夏暖”正在仰望着盛開極致的櫻花樹,笑語闌珊間盡是溫柔纏綿。
在終于失去所有意識前,寇非似乎感到有人在注視着他。
那目光熟悉而陌生,帶着徹骨的寒意。
可是,他再也沒有力氣去睜開眼睛,所有的氣力都被他用去握住夏暖逐漸冰冷的手掌。
十指相扣,再不分離。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終章,這不是終章,這不是終章。
重要的話說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