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與諸君(五)
趙楠喜歡夏秋。
喜歡得不得了。
他與夏秋的邂逅在榕皖,最後的離別也在榕皖。
最初的開端是夏秋那聲嫩嫩脆脆的“學長”。從此榕皖數一數二的校草身側多了一個溫暖纏綿的人影。
趙楠幼時突逢家變,被迫寄人籬下,對象則是擔任榕皖前任校醫的表叔。表叔是個性情詭谲的人,說話颠三倒四,對他自然不會上心。原本就性情淡薄的趙楠就因此徹底淪為了“榕皖最受歡迎也最難以接近的人”。
對此發展,趙楠冷冷一句:“幼稚。”就截住了所有投射到他身上的視線。
多年前,第一次見到趙楠的夏秋也曾被他如同刀削般的美貌和冷若冰霜的氣質吸引。
那個有着神經質冷漠感的青年是自己導師的弟子,而他則是導師的小弟子。
學長與學弟,天生就有着一脈相承的親近感。年輕的夏秋注視着同樣年輕的趙楠,試圖在他一絲不茍的臉上找到面對小師弟時的柔和态度。
很顯然,他把導師和學院衆人關于“遠離趙楠”的叮囑忘得一幹二淨。
不幸的是,趙楠神經質的冷漠與無視給了他沉重的一擊,并将導師的叮囑再一次狠狠地抛向他。
而更加不幸的是,夏秋天生在某個隐晦的情感上缺了一根筋,他接住趙楠抛來的關于倒導師的叮囑,并随手扔到了身後。在他眼眸的世界中所倒映的不是趙楠冷漠得近乎殘暴的對待,和宛如看待死物一般的眼神,而是一個羞澀的、不善于與人交涉的“學長”。
導師:“……”
榕皖衆人:“……”
說實話,你到底是怎樣從那張萬年面癱臉上看出“羞澀”這一詞的!!?
衆人很驚恐,他們突然發現夏秋不光是缺乏悲傷的腦細胞,更加缺乏一對視力良好的眼睛。
于是,秉承着與學長發展好關系,争取努力改變學長現任狀況的夏秋堅持不懈的實施着他的“大計劃”。
首先,要令自己的才能能追上學長的腳步,畢竟學長可是榕皖最優異的學生;其次,他要多方位了解自己這位唯一的學長,畢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最後,要使在不打擾到學長正常生活的前提下争取更多的時間與學長相處,努力做好一個合格的“小學弟”。
夏秋将計劃鎖在日記本裏。他喜歡将文字以書寫的方式記錄,有時也會塗鴉,在他的日記本裏趙楠的形象就是一只慵懶而不合群的黑貓。
至于為什麽用一只嬌嫩柔軟的貓來代替一個身材高大挺拔的大男人?
夏秋的解釋是,貓科動物中只有貓才會是如此傲嬌又不讨厭,還四處受歡迎的存在。
完全不受榕皖衆人歡迎,也從未“傲嬌”過的趙楠,此刻難得的無語凝哽:現在給阿秋配副眼鏡還來得及嗎?以他這樣迷糊的個性和不設防的心态到底是怎樣平安活到現在的?如果放着不管,哪天遇上大麻煩了怎麽辦?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趙楠性情淡薄但并未到慘絕人寰的地步,傻乎乎的夏秋自認為瞞過一切,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皆在對方的掌控下。
夏秋想在學習上追趕他,幾年來沒日沒夜的熬夜,消瘦的身子骨硬生生熬成了臘排骨;夏秋向曾與他有過短暫交際的人打聽他的事,當聽見對方話裏話外對他的排擠與侮辱時,冷着臉反駁;夏秋擠着時間也要每天和他待上一個小時,用厚厚的日記本記載着他們相識相知相逢時的每一個細節與話語。
夏秋想将自己融入一個名叫“趙楠”的人的生活中,屢戰屢敗,屢敗屢戰。
所幸,他最後終于成功了。
趙楠曾一度認為夏秋暗戀他,畢竟在他曾經的生命中從未遇見過這樣一個将他放在心上的人。這個想法自出現的那一天起,就纏繞着趙楠,令他徹夜難眠。即使是在夢中,他也總夢見同一個纏綿悱恻的身影。
在趙楠與夏秋生活的時代裏,男子與男子的相戀并不輕易被接受。但趙楠父母早已逝世,除去瘋瘋癫癫的表叔,親朋好友間根本沒有絲毫往來。而夏秋的身世更是簡單,自從孤兒院的老院長病逝後,他在這個世間早已孑然一身。
不對,還是有個“親人”——在心底以“戀人”自居的趙楠。
春風得意而面上絲毫未曾顯露的趙楠暗自計劃着他們未來的生活。夏秋和他共同坐在圖書館的閣樓裏,他冷漠的看着門窗後來來往往的人影,面目如同隐匿于雲霧下的冰山,維持着神經質的疏離與冷漠。
“學長,畢業後我想要去領養個孩子。額,雖然我不富裕,但是還是存了點積蓄,而且學校給我的校醫崗位待遇也不錯,我想要試一試……我想有個家人……”
趙楠聽不到他說的這些話。在他的大腦裏,無法控制的妄想着他在其他任何時刻的任何表情……
——我喜歡你
——你也喜歡我,對嗎
——我們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所以,不要再用這雙眼睛去看其他人了
——求你一直喜歡我吧
……
趙楠一度認為自己染上了精神疾病,而引誘他染上的病毒源,名叫“夏秋”。
趙楠絲毫不想戒掉,也不忍戒掉這個“病毒源”,相反他想制作一個特殊而安全的玻璃球,将自己最愛的人放進去。
緊緊抱住。
永不分離。
——夏秋,你只需要看着我就好了。
你的目光,你的聲音,你的笑容只需要為我一個綻放。
每當你和其他人一起時,我都在懊悔。
我不該把你放出來,我不該讓其他人看見你,我不該讓他們奪走屬于我的視線。
我渴望用愛将你埋藏,用彼此的呼吸禁锢你的靈魂,用身體留下我的痕跡。
因為,你屬于我,我也屬于你。
不是嗎?
一貫以神經質的冷漠與心智出名的趙楠,卻單單忘記了最重要的一點:這個世界上想要永不分離的人并不少,但從未有人真正成功過。而以臆想對現實,失敗的永遠是前者。
趙楠認為夏秋将會永遠待在他身邊,卻無視了夏秋也是一個有着孤立思維的人,并從未屬于過他。
過去未屬于,現在未屬于,未來也未屬于。
他隐埋在心中的“愛戀”是以自己為中心的臆想,他從未主動向夏秋傾訴關于自己日益崩潰的自制力與占有欲。
所以,他注定只能成為“無言的失敗者”。
夏秋與他注定不同,他的愛分給了太多的人——被他撿回的夏天和夏暖,偶然發現的被禁锢于閣樓的孩子,還有——那個被夏天夏暖稱為“林姐姐”,被夏秋愛慕着的女孩。
趙楠從未認為自己是心慈手軟的善類,卻在夏秋的面前一次一次挑戰着自己的忍耐力。
他想要不顧一切的去擁抱夏秋,讓他的身上布滿自己的痕跡,用纏綿悱恻的聲線叫着自己的名字……他想了許多,心中的愛戀在腐爛變質,本人卻一概不知。
——真是……糟透了!
………………
趙楠從睡夢中醒來時,吳悅正在砸門。
額,不對,是拿着拳頭“敲門”。
邊敲嘴裏還給自己配音:“趙楠,快開門。我他娘一不提防着你,你就給阿澤打小報告!?你什麽時候和阿澤怎麽熟的?!開門,給我把話說清楚!‘朋友妻不可欺’,不知道嗎?!啊!!!”
無限循環。
趙楠越發覺得自從那個叫容澤的小年輕“活”過來後,吳悅的畫風就越發向着詭異的方向發展了。
曾經“一條線上兩螞蚱”的友誼早已不複存在,現在的趙楠每次看見他都會心塞。
如果不開門,吳悅一定會引來更多的人圍觀。他不要臉,趙楠還需要。因此他在一陣噪聲中掀被子下床,走過客房,拉開房門,将暴躁的青年引入家中。
趙楠給自己到了杯水,晃了晃接着想要一飲而盡。唇貼在杯口上,卻始終未能喝下。因為他發現,杯子隔熱,但水是冷水。
他不動聲色的放下水杯,皺着眉頭望向黎明未至卻異常亢奮的青年,“什麽事?”
吳悅好歹與趙楠短暫接觸過,知曉他現在的神情就是典型的心情不爽。吞吞唾沫,将臨近喉結的諷刺咽下,緩着語氣問道,“昨天阿澤是不是來找過你?你給他說了什麽?”
趙楠一臉冷漠,良久後蹦出兩個字,“顧澤?”
“對,就是這個!”吳悅哀嚎一聲,蹲下抱頭痛哭,“你幹嘛告訴他顧澤的事?這下好了,現在他追着我問‘顧澤’是誰,是不是他失去記憶前的親人。你叫我怎麽告訴他?告訴他,他現在這幅身體原本的主人就是‘顧澤’?還是我一時口誤,将他的名字記錯?你倒是給我找了個好麻煩!”
趙楠越發覺得吳悅這幅“妻奴”的悲慘模樣,與數月前與他一起密謀的精明模樣有着天壤地別的差距。簡直一個在天,一個在地,被壓制得毫無人權。
偏偏,當事人還樂在其中,毫無悔改之意。
趙楠看着他喋喋不休的模樣,莫名的響起了夢中出現的溫柔纏綿的人影。
于是,他打斷吳悅的自敘,問,“什麽時候可以‘複活’阿秋?”
他頓了頓,道,“我想他。”
吳悅一個鯉魚打滾坐好,歪着頭笑道,“想小情人了?”
趙楠沉默不語。
吳悅繼續道,“靈魂應該溫養好了,就差一個‘陰人’了。這陰人也不能随便找,必須是和你家小情人命格相似、靈魂契合度高的。要知道,我找了好幾年,才找到一個,還是讓我家阿澤去試探了一夜才試了出來。你家小情人想活過來,也需要好好的去找找。”
他坐在地上環顧一圈趙楠整潔明亮的室內,“至少不能一直待在這兒。”
這次,趙楠回應得很快,“去哪?”
“去北邊。”吳悅笑嘻嘻道,“正好阿澤的身體似乎遺留了點問題,北邊也能找到治好他的藥。我們和你一起去。”
趙楠了然,然後他起身走進卧室,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密封的盒子。
盒子上有數封新粘的信。
目的地是——J省最高的警署和各式媒體。
“你要揭發榕皖?”吳悅瞄了一眼,作為趙楠的合夥人,他當然知道裏面裝着什麽。
“嗯。”趙楠淡然點頭,“當年那場火是榕皖的人在實施。”
吳悅:“……”
好吧,他總算知道這丫的報複心有多重了。
啧,幸好他沒算計過我。
不然,完全不能防備。
趙楠将目光投向窗外,此時正是夏末秋生,空氣中蔓延着糜爛花香,與記憶中那人身上纏綿悱恻的氣息一一契合。
北嗎?
他想着。
不知道阿秋會喜歡置于北邊的家嗎?
真是……令人期待。
作者有話要說:
趙楠——全文中第二個黑化成功的人(第一個黑化的是王珏)
代表花——藍色妖姬(花語:相守是一種承諾,你是我最深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