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花與諸君(四)
吳悅是天生的瘋子。
沒人知道這個謠言始于何人之口,但身為非議對象的吳悅卻一反常态的沒有進行任何反駁,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吳悅是宋家人,他曾經的名字是“宋嘉悅”。但吳悅總覺得這個名字很像舊時代葬禮上吹拉彈唱的總稱,一點也不符合自己狂狷酷霸帥的形象,因此一直也承認舊的名字。與此同時,他也十分懷疑宋家人的基因中是不是天生缺乏着取名的藝術細胞——嫡親裏甚至還有叫“送碗”“送西”的……
啧,宋家人果然可怕。
必須早點脫離。
吳悅身上流着宋家的血,至于是哪位偏親的血脈就不得而知了。他自幼混跡于宋家,在一堆遺孤中搶食,對這個陳舊不堪、因循守舊的宗族有着頗多微詞,卻絲毫沒有辦法脫離。
宋家有着宋家的規矩,偏系雖不受看重,但在嫡系一脈的天資持續不佳的前提下,偏系中為數不多被冠以“天才”名義的那幾個人就顯得特別紮眼了。
恰巧,吳悅就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不巧的是,這個天才是個天生的“瘋子”。
雖然待人謙虛有禮,總是滿面微笑,但仍然改變不了他是一個“瘋子”的事實。
天生放養的黑豹比被圈養的家寵根本沒法比。後者是溫順乖巧,叫往西不往東的小可愛;前者是天性兇殘,随時可能反咬一口,血腥四濺的大型野獸。
野獸與小可愛,傻子都該知道選誰。
于是,宋家的那群“傻子”,不約而同的選擇忽視難以馴服的吳悅,反而對位居他之下的幾人連抛橄榄枝,就差把女兒兒子往人床上送了。
“啧啧啧,真是肮髒的大人啊。”
吳悅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潛進宋家祖宅,一邊往自己包裹裏斂稀奇玩物,一邊對着不知何人留下的小信封看得津津有味。
“可是你也總歸會成為‘肮髒的大人’啊。”
吳悅頭也不擡的擺手搖頭:“哥可是天才,怎能和那些殘渣——!”
虛空中存在沒有得到完整的答案,疑惑着,“你總歸還是要成年嘛,這樣說以後的自己真的不好。”
這次,吳悅聽清了。聲音是清朗的少年音,語氣中總是透着一股慢條斯理的閑适與悠然,卻沒有往日裏見到的纏繞着兇鬼、厲鬼的煞氣,也沒有傳聞中怨鬼的濃郁怨氣——只是一個小小的,連形态都凝固不出的小幽魂。
吳悅安心了。
他潛入祖宅本就不合規矩,一旦被人發現難免會引火上身,更何況他可是任何人都不願意接近和招攬的人,稱為嫡系一脈最大的不定因素也不為過。他原本以為聲音的主人是家養的鬼魄,卻不想只是一個連宋家的狗都看不上的小幽魂。
這般力量微小的生物……
笑着掐滅就行了。
吳悅的手指随意置于身側,只要他想,下一秒這個不請自來的“偷窺者”便會永遠的消失在世界上。
指尖顫了顫,他還是未能下手。拿着自己想要的東西,他最後望向發出聲音的虛空之處,眼眸深幽暗沉。掐死一個小幽魂不費勁,但問題是如果它由一個偷偷潛入祖宅的偏親掐死,那麽那個偏親就可能面臨着巨大的危險。
吳悅是一個感情淡薄的“生意人”,他能用自己的生命和聲譽去賭逃脫宋家的機會,但他絕對不會因為一時之氣去毀了自己的計劃。
诶?你問那個突然冒出的幽魂怎麽辦?
吳悅笑了。宋家祖宅豈是容那些孤魂野鬼能随意闖?無論煞氣怨氣多麽濃郁,只要呆在站在祖宅的地皮上,任何魑魅魍魉都會被削減得一幹二淨。而他,不需等片刻,在親眼看見小幽魂魂飛魄散後就能愉快的結束今晚的夜襲了。
吳悅眯着眼,撐着下巴盤地而坐,面上露出童叟無欺的純良微笑——只有親眼确認幽魂消失他能安心。
他等啊等。
從月升到月落,從夕陽到朝晨,從瑩白到金黃。
吳悅:……
吳悅:!!!
那混蛋到底什麽時候魂飛魄散!?
在吳悅終于意識到事情并非向着自己想象的方向發展時,祖宅院落外逐漸響起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他心中大罵,身體卻自發娴熟的打開房門翻出院落,躲避衆人。
從那晚起,吳悅心中存了個疙瘩。他是沒把小幽魂放在眼裏,但沒親眼看見它魂飛魄散就總感到心神不寧,宛如喉中卡着一根魚刺,上不去更下不來。
吳悅尋思着再冒險潛進祖宅親手解決這個隐患時,當天半夜他冷不丁的看見了在他房間晃蕩的少年郎。
那是一個氣質溫和,長相清秀卻意外擁有着一頭柔順黑發,發稍有着殷紅的點綴的少年。他似乎在屋子裏呆了很久,卻沒想到屋子主人的作息堪稱混亂,徹夜未歸。于是,等到吳悅進屋時,看見的便是一個趴在自家床上,雙腳在空中搖來搖去的小人兒。
小人兒尋着推門聲望去,認出了逆光而站的吳悅。呆愣一瞬,繼而仰頭露出一個燦爛微笑。
如同攝影師下的慢鏡頭,他的笑容帶着朝陽的露水與溫度,在金色陽光下竟耀眼得不像話。
興許是徹夜未歸造成精神恍惚,還是那天的朝陽的溫度确實能将人的骨頭曬酥,一腳邁入屋內的吳悅望着那個笑容驀然感到一陣炫目,一貫謹慎冰寒的心髒竟在那一刻開始抽搐緊縮。
所有的一見鐘情都帶着偶然性的不确定因素。因為在沒遇見自己最愛的人之前,無人可以理解那份突如其來的心揪,和那句“不負如來不負卿”的真摯傾訴。
吳悅再也不理會別的事。
在那一瞬間,他愛上了一個“人”。
一個名為“容澤”的幽魂。
——而且永遠不會改變。
吳悅是個固執的人,他的固執存在于他的心髒與靈魂,表現方式則各有千秋。他可以為了一個脫離宋家的機會潛入祖宅,自然也能為了容澤毫不猶豫的放棄這個目标。抛棄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吳悅沒有絲毫感到可惜。因為,這樣以來他就有更多的時間與自己的小幽魂相處。
他抛棄自己的理想和思維,仍由它們被另一個存在所牽引、所影響。
吳悅并未覺得這樣做有何不對。
——想要一直看着阿澤。
——想要親近阿澤。
——想要與阿澤結合。
這樣的心情和任何陷入戀情的人沒有絲毫不同。甚至比那些動不動就嚷嚷着海枯石爛、滄海桑田的愛情誓言更為低調,更為細微。
宛如細水長流般吞噬着他的世界。
吳悅并未任何有任何不妥。
他的心和他們是一樣的。
——只事單純的想要和阿澤在一起。
——并且尋找任何可以令阿澤“複活”的方式。
容澤是個沒有曾經過往的小幽魂。
他自黑暗中蘇醒後所看見的第一個人,是吳悅。他逃離那個令他感到不舒适的老宅後來尋找的第一個人,還是是吳悅。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後的每年每月,每分每秒,他第一個想見的人,永遠是吳悅。
即使猜到這是雛鳥情節作祟,但一想到雛鳥情節的對象是他,吳悅整個人都陷入美好幻想中。
容澤性情溫和,極其愛笑,笑時臉頰兩側還會露出兩個小小柔柔的梨渦,特招人疼。也許是生前的記憶被清空,他對身邊的一切充滿了探知欲,而被他詢問的人永遠只會也只能是吳悅。
吳悅每次都會靜靜的聽着,而每次都仿佛在聆聽天籁之音。
容澤喜歡曬太陽,吳悅用盡手段保護他不必因此魂飛魄散;容澤喜歡笑,吳悅收集了一箱子的奇聞樂事想要博君一笑;容澤喜歡吉他,吳悅單身匹馬的闖入險境,用最好最适合鬼魄的陰木為他量身制作了一把吉他……
無論那件事情對容澤有利,吳悅都會去做。
吳悅的眼裏只有容澤的存在。
“阿澤,你,你喜歡我嗎,哪怕只有一點點?”
“嗯,喜歡啊,阿澤最最最最最最喜歡阿悅了!阿澤想要和阿悅永遠在一起!!!”
如此,足以。
吳悅心悅着容澤,容澤同樣心悅着他。
吳悅想,這是他今生聽見的最美的情話。
容澤是幽魂,幽魂并不能長久存在于世間。随着時間的蔓延,容澤的為數不多的記憶開始消散,但唯一未曾消散的,是他口中一聲比一聲清晰的“阿悅”。
當吳悅将容澤的存在放入心裏時,容澤将他的名字融入了殘缺的魂魄中。
後來直到某天,容澤終于記不起自己的名字,卻仍然恍惚間叫出吳悅的名字時,吳悅将身體逐漸消散得只剩下一縷虛影的容澤移到了他親手制作的吉他裏。
“阿澤,我聽說宋家嫡親裏有個叫宋汐的家夥解出了‘招怨’。你還不知道‘招怨’吧?那是一種可以幫助怨靈奪舍活人身體的禁術。阿澤雖然不是怨靈,但還是試一試比較好,對吧?”
“阿澤,你說我一個音癡卻帶着一把吉他招搖過市像話嗎?乖我知道這是你的寶貝,以你現在的狀态還能彈個兩三次。但是啊阿澤,我現在特別想聽你第一次彈的那個曲子,真的特別好聽。”
微笑着的男人将唇緊貼着吉他冰冷的表面,呢喃着。
“阿澤,我真的,好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吳悅——“論物種不同如何戀愛”之幽魂版
代表花——罂粟(花語:美麗又致命,不顧一切的愛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