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燕穆頗為意外地擡了擡眉毛,一雙喜怒不明的幽深眸子定定地看着跪得筆直的邵煜:“你倒是找了個會護女婿的老丈人。”
“皇上說笑了。”邵煜餘光瞥向門口, 眉頭雖是皺着, 心中卻無端升起一抹喜悅。
定是她擔心我出事所以才将她父親找了來……
燕穆白了他一眼,冷聲道:“讓他進來罷。”
“喏。”
那名內侍應了一聲, 狀若無意地掃了一眼面容平和冷靜的邵煜,躬身退了出去,
“蕭丞相,皇上讓您進去。”
蕭聞山略一點頭, 秉着天子近侍概不能得罪的原則輕聲道了謝:“多謝了。”
說着, 正欲走進去便聽見那位內侍又開了口:
“丞相, 奴才瞧着皇上臉色不大好,您可要小心些才是。”
宮中之人世故圓滑, 個個兒都如人精一般,他方才見邵煜面色如常不像是要出事的樣子, 也樂得向蕭聞山賣個好兒。
蕭聞山一人之下, 身為百官之首自然也是個玲珑剔透之人, 略一沉吟便明白邵煜定是無礙, 若是皇上當真是勃然大怒,想必這內侍也不敢這般。
“多謝內侍提醒。”蕭聞山面容和煦, 擡腳邁入慶陽殿。
“臣蕭聞山參見皇上。”他斂眉垂目、叩拜在地,姿态恭敬、聲音洪如響鐘。
燕穆看着跪在自己跟前一左一右兩位肱骨之臣,擡手揉了揉眉心:“蕭愛卿請起。”他挑眉,看向面容平淡如水、波瀾不驚的邵煜輕哼一聲,“你接着跪着罷。”
蕭聞山瞥了一眼自己身旁的邵煜, 眉間眼底隐着一絲笑意:能為了諾諾做到如此地步,也當真不容易了……
“蕭愛卿可是覺得自己找了個好女婿?”燕穆閉目,緩緩捋了捋胡子諷刺道:“我從前還真沒想到這小子是個怒發沖冠為紅顏的主兒。”
“能得皇上您的外甥做女婿,是蕭家的福氣。”蕭聞山說着,方才還中氣十足的聲音帶了絲哽咽,“若不是煜兒出手相救,臣那千辛萬苦得來的女兒就要、就要……”
蕭聞山擡手拭了拭眼角的淚花顫抖着聲音道:“臣差點兒就再也見不着她了!”
他揮袖掩淚,眼角皺紋深了些許,鬓間的白發更是尤為醒目。
燕穆本是冷眼旁觀,可卻無端想起自己的幾個女兒來,由己度人,他蕭聞山沒派人去砸了國公府就已經是給足了邵家面子。
“自寧國公府先夫人去世,皇上您宅心仁厚,見他小小年紀沒了娘可憐就将他接到身邊親自教導……煜兒現今如此深明大義,全都是皇上您教導有方。”蕭聞山面容誠懇,跪拜在地,“皇上為大燕培養了如此賢才,列宗後代都會感念您……”
“行了行了!”燕穆擺了擺手,不禁腹诽:這幫子文臣慣是能說會道。
“依你所言,朕若是執意罰邵煜,列祖列宗都會從棺材裏出來打朕板子了。”燕穆冷聲。
“臣不敢……”蕭聞山忙俯首磕頭。
“罷了,你們二人一大早弄得朕頭疼。”燕穆揉着眉心,神情有幾分暴躁,“那邵讓本就不是個東西,就權當你是接了朕的暗谕了。”
“謝皇上隆恩。”
邵煜蕭聞山齊聲叩首謝恩。
“皇上,臣還有一事要奏。”邵煜擡頭,面容冷肅。
“朕剛饒了你,可別得寸進尺。”燕穆冷眸看着他,正欲揮手讓他退下,卻恍然對上那雙凝着陰沉的狹長眼眸。
他心中一震,腦海中仿若是打翻了什麽東西,一雙熟悉的狹長眼眸猛地在眼前閃過。
燕穆握着座椅把手的手驟然收緊,看着眼前邵煜仿佛是看見了那坐在花園中侍弄蘭花的清雅女子,眼眸清澈見底如溪泉一般。
“皇上?”邵煜見他半晌未語,揚聲喚了喚。
燕穆猛然回過神來:“說罷。”
“臣想立府另居。”
話音一落,蕭聞山側眸看向他,面上滿是欣慰笑意。
“邵煜,莫要由着性子胡來!”燕穆定定地看着他,頭疼得愈發厲害。
“臣承蒙皇上信任,公事繁忙不常回府……”邵煜眸子陰翳,聲音冷的令人發寒,“臣不想剛成了親便成了鳏夫。”
“胡鬧!寧國公府在你眼中便是狼窟虎xue?”燕穆将手邊的折子拂落在地,氣得目眦欲裂,“世子之位不想要了是不是!”
“虎狼還知舐犢情深,寧國公府連狼窟虎xue都比不上。”邵煜眸子堅定,未有半點後悔之意。
燕穆一默,怒氣騰騰的面容緩緩歸于平靜,他看着面前跟記憶中女子有七分相像的邵煜感覺自己仿若碰上了一團棉花,無論是打是罵都使不上什麽力氣。
他無奈,正欲說話就聽見一太監走了進來,行了一禮後方才開口禀告:“啓禀皇上,皇後娘娘身邊的蘇念環來傳話,請皇上還有寧國公世子去鳳寧宮用午膳。”
蕭聞山見皇上如此寵信邵煜也就放下心來:“皇上,臣就不耽擱皇上用膳了。”
“回去罷。”話雖是對着蕭聞山說的,但那雙陰晴不定的眸子卻是一直一錯不錯地盯着邵煜。
待蕭聞山走了,燕穆掃了一眼眸底壓着陰雲的邵煜淡聲道:“走吧?随朕去你姨母那兒用膳罷?”
說罷,便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皇上,立府另居的事臣還想……”邵煜連忙追了上去,懇切道。
“想要出府住總要有個理由。”燕穆走在前頭,面容平淡似水沒有半點波瀾,“暫且再等等。”
邵煜一默,眉頭緊蹙,狹長眼眸閃過一抹幽冷陰鸷,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你的新婚賀禮朕也沒送什麽像樣的玩意兒,就将康園賞給你如何?”
“皇上的意思是……”邵煜眉尾輕揚,眼中積雲立時便散了些許。
“朕賜的宅子若是不住,可就是大不敬之罪。”燕穆輕笑了一聲,負手往鳳寧宮去了。
“臣謝皇上隆恩。”饒是邵煜如此冷靜自持之人也不禁彎了彎唇角,眉間眼底盡是喜悅之情。
鳳寧宮內,廳中香爐薄煙袅袅,散着清冽荷香、分外沁人心脾。
“可委屈了我們諾諾。”皇後周氏疼愛地握着蕭樂寧那雙還透着冰涼的手揚聲道:“世子夫人的湯婆子冷了,去再灌上幾個拿過來。”
“喏。”
蕭樂寧掃過皇後面上的慈愛,提着的心這才堪堪落回原位。因怕父親那邊行不通,她才硬着頭皮入宮将事情原委敘述了一遍、求到皇後娘娘頭上來。
世人本就對女子嚴苛幾分,她雖怕惹得皇後生厭卻也顧不得許多,眼下見她對自己态度未變,也就放松了些許,端着的肩膀也微微落下。
“小廚房裏正做着松鼠桂魚,可巧你就來了。”皇後笑吟吟道:“本宮記得你最愛這道菜了。”
“多謝娘娘挂念。”蕭樂寧垂眸,還在病中,頭仍是有些暈暈沉沉的。
“本宮這個外甥,脾氣秉性最是難以合衆,平日若是有什麽地方惹了你,莫要與他一般見識,進宮來告訴姨母,姨母為你做主可好?”皇後緊握着蕭樂寧,緩緩一嘆道:“太子如今還在外奔波治理水患,本宮身邊只餘下你與阿煜兩個血親晚輩……”
蕭樂寧擡眸,看着皇後眉宇間的哀愁孤寂,剛要開口就見她凝視着自己目光灼灼道:“諾諾何時生個奶娃娃讓本宮過過當姨祖母的瘾啊?”
眼前晃着的笑容愈發和煦慈愛,蕭樂寧臉色一紅,嘴唇嗡動了半晌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皇後瞧她羞的連話都不會說了,彎着眼睛掩唇笑道:“到底是剛成親的新媳婦兒!”她撫了撫蕭樂寧的手,壓低聲音道:“我這兒有個調養身子的偏方,等會兒你拿回去,保準兒你三年抱倆!”
“我、我……”蕭樂寧連忙擺了擺手:“娘娘,我……我用不着……”
“跟本宮客氣什麽?”皇後噙着笑,正笑眯眯地想再說些什麽,就聽見外頭悠悠響起一個尖細聲音:
“皇上駕到!寧國公世子到!”
皇後攜着蕭樂寧起身,往門口迎去:“妾身、臣妾給皇上請安。”
燕穆掃了一眼皇後身側的蕭樂寧轉頭看了一眼邵煜意有所指道:“你倒是找了個好媳婦兒!”
邵煜看着蕭樂寧微微皺眉:“托皇上的福。”
“平身罷,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禮。”燕穆笑道,扶着皇後的手往裏廳走去。
“念環,去傳膳罷。”
“喏。”
邵煜不着痕跡地攙着蕭樂寧的胳膊低聲道:“還病着怎的就入宮了?不是讓你在家中等我?若是碰上燕诤如何是好?”
一連串兒的話一股腦兒地全部塞進耳中,蕭樂寧頭腦本就不大清晰,如此一來更是成了一團漿糊:他怎麽這麽多話……
他凝視着那如蝴蝶羽翼微微顫動着的長睫,眉頭無奈地擰起。
“皇上您瞧,他們二人如膠似漆的,多好!”皇後遞給燕淮一盞熱茶,秋水般的美目含着溫柔笑意,十分恬靜端莊。
一口熱茶下肚,燕穆擡眸看去,陰沉眉眼也多了幾分笑意,點點頭道:“甚是登對。”
“阿煜、諾諾,快過來坐。”皇後笑着招了招手,溫和調侃了一句:“這蜜裏調油似的,本宮瞧着都覺得臉紅。”
“娘娘……”蕭樂寧低下頭,雪白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紅暈。
“你娘若是泉下有知,也應閉上眼睛了……”
燕穆看着那雙和記憶中極為相似的狹長眼眸幽幽一嘆,籠在袖中的手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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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竟将理由都為你想好了?”蕭樂寧捧着滾熱的手爐倚在榻上,眸子驚的不禁瞪圓了幾分。
邵煜從西側間緩緩走出,将手中潔白似雪的羊絨毯子蓋在她身上點點頭:“不過還要再等上一陣子。”
“康園占地頗廣、地理位置也極好,不過年頭久了些,還應再修葺一番才能住人。”邵煜将她手中拿着的書卷收走放在遠處書桌上:“再等三個月。”
“可有什麽喜歡的東西?”
“聽說康園後邊有片湖泊,我想養些魚。”蕭樂寧來了興致,眉眼笑得彎彎的。
“想養什麽?”邵煜笑道:“紅高頭龍睛?蝶尾?紅獅頭還是什麽?”
“呃……”蕭樂寧望着那雙盈着淡淡笑意的眸子,嘴邊笑容一僵,“其實……我就是想養些桂魚、鯉魚、胖頭魚……”
邵煜一愣,低頭輕笑:“依你便是。”
蕭樂寧垂頭,面上羞窘不堪。
“對了,方才在宮中臨走之時,你與皇後神神秘秘的在做什麽?”邵煜銳利眼眸如鷹隼一般,直直地盯着蕭樂寧道:“她好似還偷偷給了你什麽東西。”
陡然聽見邵煜提及此事,臉上紅暈好似又染上一層。
“這、這事跟你沒關系……”蕭樂寧小聲嗫嚅,伸手扯着毯子躺下、将自己掩得嚴嚴實實,“我累了,你先出去罷……”
邵煜看着軟榻上僅漏出的幾縷青絲緩緩擡了擡眉毛,陰冷眼眸漸漸蒙上些許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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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兒到了發喪的日子,邵致洪不敢大操大辦,只将人草草埋了,連場法事都沒有。
小周氏呆滞坐在院中,雙目空洞地看着大門的方向,手中錦帕愈攥愈緊:竟連正門都不讓我兒走!
“桓哥兒!這兒不能進!”一穿着粗布衣裳的仆婦緊跟在一名十四五歲的少年身後,見他闖入正院心都跳了出來。
“何人在此喧嘩鬧事!”小周氏身邊的婢女彩鴛厲聲呵斥道。
“母親母親,桓兒給您摘了果子。”少年兜着衣裳,興沖沖跑到小周氏跟前兒,面上笑容癡癡傻傻。
小周氏回過神來,靜靜地看着面前呆傻的癡兒。
“母親您怎麽不說話?這果子可甜啦!”邵桓拿起一個果子送到小周氏嘴邊兒,一雙漆黑的眸子仿若撒了星子一般,亮晶晶的分外惹人奪目。
那仆婦看着果子上沾的污穢泥土連忙上前将邵桓拉到身後跪下磕頭道:“夫人,桓哥兒是個心智不全的癡兒,您莫要跟他計較。”
說着,趕忙回頭看着他道:“桓哥兒,還不快給夫人賠罪!”
邵桓拿着果子疑惑地看着她:“奶娘,我就是想給母親吃果子,哪裏錯了?”
“滾!你不配叫我母親!”小周氏看着面前和邵讓有幾分相像的邵桓猛地站起身來,雙目恨得發紅:“我周梅依只有一個兒子,你不過是個從婢女肚子裏爬出來的賤種!你不配叫我母親,滾!給我滾!”
“母親……”邵桓不知發生了什麽,扔了手裏的果子跪在地上連連磕頭:“母親、母親別趕桓兒走,做錯了什麽我都改……”
“你們都是死人不成?把這傻子給我打出去!”
小周氏胸口劇烈起伏,只要一想到自己萬般優秀的兒子草草下葬、而這傻子還活蹦亂跳的,心裏就疼得厲害。
“桓哥兒,夫人心情不好,咱們改天再來。改天再來!”仆婦濕着眼睛,将邵桓護在懷中往外跑去,直至後面沒人追,才敢停下來歇歇。
“奶娘,母親是不是不要我了?”邵桓扁着唇,淚水順着兩腮汩汩落下。
那仆婦嘆了口氣,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髒兮兮的臉輕聲哄道:“怎麽會呢?是夫人今日心情不好才口不擇言,桓哥兒這麽聽話,夫人怎麽會……”她望着前方突然一頓,連忙拉着邵桓退到一旁:“奴婢給世子夫人請安。”
蕭樂寧點頭,目光落在一旁俊逸少年身上:“這位是……”
“回世子夫人,這是四少爺桓哥兒。”她說着,賠着笑壓低聲音道:“因為癡傻,怕驚擾了您,所以請安那日……”
“我不傻!我不是傻子!”邵桓本是安安靜靜,不知怎麽陡然發起脾氣來。他看着自己的奶娘哭喊着:“是不是因為我傻,所以母親才不要我了?”
“桓哥兒快起來,不得在長嫂面前無禮!”
蕭樂寧看着坐在雪地中大哭的邵桓,忽然覺得鼻子一酸。她噙着笑蹲下身子,擡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彎着眉眼柔聲道:“誰說桓哥兒傻了?我瞧着桓哥兒就是個聰明孩子!你大哥時常跟我誇你,說你是他所有弟弟中最為聰明的。”
邵桓淚眼朦胧地看着面前眉眼彎彎、煞是好看的嫂嫂,逐漸止了哭聲小心翼翼道:“真的?”
“自然是真的。”蕭樂寧彎着唇角,“不信的話,等他回來你自己去問問。”
不遠處,一雙狹長眼眸凝着漆黑陰雲,一眨不眨地盯着蕭樂寧嘴邊洋溢的嬌媚笑容。
作者:燒魚是個神經病沒錯了,瘋起來連自己傻弟弟的醋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