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奶茶味
溫度在放晴後的幾天裏驟降，道路被化得零零散散的雪水弄得又髒又滑。我小心翼翼地挪着步，生怕一不小心就摔了。
“喂。”
我被這突兀的一聲吓得差點當場去世，腳下一滑，差點就這麽四仰八叉地倒下去。還好那位罪魁禍首有點良心，伸手扶了我一下。
還沒等我平複心情，就聽到遲易禾小聲嘀咕了一句：“臉都凍白了……”
我立馬反駁：“是被你吓白的好嗎！”
他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絲毫沒能聽明白我的話，只是立馬卸下書包，翻出了一條顯然是早就準備好了的圍巾。
我忽然明白了他眼神中的強烈暗示，然而他卻又避開了我伸出去的手，自顧自地把圍巾給我圍上了。
風吹起了遲易禾額前的碎發，我的餘光掃到了他過于淩厲的眼。
像是不滿意似的，他微微蹙眉，把圍巾拆開又用了另一種方式系了起來。
……
我竟然感覺到心髒猛地收縮了一下，還伴随着細韌的疼痛。
然後聽到他煩躁又不耐地說：“我明明對着視頻練過了……”
我挑了挑眉，剛想要笑出來，他就又迅速而冷漠地放棄了手上的活，并且通知道：“算了你自己來吧。”
我：“……”
我一邊系着圍巾一邊在心裏咬牙切齒地想，剛剛的心髒抽痛一定是因為心肌梗塞了才是。
去他媽的少女情懷。
然而更過分的是，遲易禾竟然又拎出來了一條圍巾塞到了我的手裏。
在我愣神之際，他臉色發燙地催促道：“我也很冷！”
等到我看時間的時候，才發覺兩個人因為這點小事浪費了太多時間，就算現在快走也有些來不及了。
我面露苦容地看着手表。
遲易禾也注意到了時間，立馬大步向前，然後自以為很酷地丢下了一句“如果怕摔的話就牽着我”。
我扯着遲易禾的袖子，跟着他一路小跑，不負衆望地在逃脫了大路上的雪水之後，英勇摔倒在了教室的門口。
頂着一群人驚悚的視線，我小聲對遲易禾說：“咱們迅速撤離到座位上吧？”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鐵青着臉從牙縫裏擠出了幾個字：“那你先從我身上起來！”
我拍了拍衣服，沖着臉色很臭的遲易禾虛假地笑了笑，心虛地解釋道：“我剛剛不是忘了嘛……”
他什麽也沒說，整理好衣服就回到了座位上。
尚之檸視線搖擺于在我們兩個人之間，發現新大陸似的地驚嘆：“竟然是情侶圍巾诶！”
還沒等我有所反應，遲易禾就轉過頭來，冷眼看向尚之檸，涼涼地開口：“怎麽，不行嗎？”
尚之檸立馬慫了，在對方轉過頭去後立馬用胳膊肘怼我，用眼神問我“他這是又怎麽了”。
我朝着她聳了聳肩。
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我笑了下，故意開口：“可能因為期末考試快到了，某人心情不太好吧。”
出乎意料的是，遲易禾非但沒有受到刺激，反而像是被順了毛似的，沉聲說了一句：“我很期待。”
遲易禾這兩天一定不正常。
不僅丢下矜持跑去找了李安憶，甚至還暗搓搓地頻繁去找了他一直不不待見的關知景。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關知景那張變幻莫測的臉若有所思，然後問尚之檸：“你有沒有發覺遲易禾最近有點不正常？”
順着我的視線，她也看過去，“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副班長吧？”
“對，向來不對付的兩個人竟然頻繁交流，這太不可思議了吧？”
“……你這是見不得遲易禾與你之外的人有交集？”
“……”我嘆了口氣，“停下你那不正常的腦補。”
“哦。”尚之檸想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你這麽說的話，他最近好像是有點不太正常……”
“嗯？”
“最近開始好好學習了吧，都沒翹課。”
“……”
我無語了：“他都好久沒翹課了好嗎，你對他的印象是還停留在上學期嗎？”
尚之檸沒好氣地回我：“所以說，你明明才是那個持續關注着他的人，他有什麽異常，有誰比你更清楚嗎？幹嘛要問我啊。”
“…………”
倒也是。
我盯着前排的桌子看了好久，鬼使神差地起身走了過去，拿起了他最近一直抱着不放的一個本子。
“陸嘉你要幹嘛！”
我被突然出現的遲易禾吓了一跳，手上的本子也突然轉移到了他手上。我看着緊張兮兮的他，忍不住開口：“應該是我問你，你要幹嘛吧？”
遲易禾警惕地拿着那個本子。
我恍然大悟地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你這是長大了，知道保護個人隐私了？行了，我不看你日記了好了吧。”
“你是我女朋友，不是我媽。”
……這是嫌我管得太寬了？我挑了挑眉，敷衍地點頭。
遲易禾被怒氣憋紅了臉，吼道：“別用這種哄小孩的語氣跟我說話！！”
在一系列的小考小測之後，期末考試終于到了。
我側臉望着窗外，神游似的攪着手中的奶茶，開始回想自己是怎麽被關知景騙來這個奶茶店的。
“所以，陸嘉，你究竟在看什麽呢？”
在關知景的再三叫喊下，我想了起來。
因為期末終于考完了而興奮的我，在沒經過思考就迅速地答應了心血來潮說要請我喝奶茶的關知景。
我現在十分後悔剛剛為何沒過個腦子。
我若有所思地轉過頭來，幽幽地說：“觀察地形。”
“……什麽？”
我咬着吸管，漫不經心地說：“寒假打算在這裏打工。”
“寒假才放三個星期，一星期還得用來過年，你打的哪門子工？”
“沒準店長欣賞我的美色。”
關知景看了一眼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感慨道，“年紀這麽大了賣奶茶挺不容易吧……”頓了頓，“你剛剛是不是說了觊觎你的美色？”
他怎麽這麽斤斤計較？我依舊心不在焉，“當孫女。”
“哦。”剛點下頭，關知景就又察覺到有些不對了，“所以你一直在那神游什麽呢？”
我也擺正了姿态，嚴肅地問他：“所以你叫我出來到底是想要問什麽呢？”
“你真的跟遲易禾在一起了啊……”
“你剛通網？”
“……”
察覺到聊不下去，冷場以後，關知景立馬轉移了話題， “對了，快放假了，叔叔阿姨什麽時候回來？”
“嗯？”
“你爸媽不是年假國外度假去了？”
……實不相瞞，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是這樣的。我默默地低下頭吸了口奶茶，然後才說：“這麽說吧，他們連一個電話都沒有給我打過。”
“不至于吧……”關知景驚了，過了一會兒才不好意思地說，“他們每個月還給我打電話呢。”
“啊？”我以為自己沒聽清。
他尴尬地笑了笑，“還收到了禮物。”
……
我立刻得出結論：“你才是他們親生的兒子吧？”
我對這對不靠譜的夫婦徹底無語了，同時還有些慶幸，于是囑咐道：“他們什麽時候回來，還是等你通知我吧。”
被委以重任的關知景：“……行。”
他好像還想再說什麽，但不巧的是，我的手機響了，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接起了電話。
我還沒有開口，那邊就是一陣劈頭蓋臉，“為什麽不回我微信！為什麽一考完就跟關知景出去了！為什麽現在才接電話！你現在在哪！”
我揉了揉有點發痛的耳朵，選擇性地回複到：“我在學校斜對面的那家奶茶店。”
看到遲易禾風風風火火地擠開了關知景坐到了我的對面時，我有點後悔沒有提前問一下關知景考試前兩個人到底進行了什麽不可告人的交易。
關知景如坐針氈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那我先走了……”
我脫口而出：“等等。”于是立馬感覺到了一抹淩厲的視線，頂着壓力，我泰然自若道，“我爸媽的事，別忘了。”
“……”關知景應下後立馬竄了。
我跟遲易禾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他冷笑着說：“你現在可以回複一下其他幾個問題了。”
我被他的氣勢震懾了一下，轉而翻了個白眼：“有什麽好說的……”
遲易禾臉上寫滿了不爽。
“你也不至于那麽緊張吧……”
說完我已經想象到一秒鐘怒發沖冠的遲易禾了。結果，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無比地冷靜，什麽也沒說就跑去了前臺，然後拎着三杯奶茶回來了。
“謝謝？”我接過奶茶有些不确定的開口，轉而被我已經鼓鼓的肚子提醒了，順手又推過去，“我這杯還沒喝完，你自己喝吧。話說，你為什麽要買三杯？”
遲易禾依舊保持着冷靜地說：“你有三個問題沒有回答我。”
“……”
他不容置疑地把三杯都推了過來，“都是你的。”
他這是要造反？
然而當我撸起袖子打算跟他好好理論一番的時候，他又扭過頭避開我的視線說：“挑一杯喜歡的，拿着暖手吧。”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抿着嘴一臉別扭的遲易禾，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微妙，下意識地問道，“你怎麽了？”
“我根本不了解你。”
我看到他的眼中掙紮、愧疚、惱怒交織在一起，泛起一陣陣的漣漪。
“可你好像對我了如指掌。”
他擡眼對上我的視線，緩緩壓下來的餘晖一步步地在他臉上鋪陳開來，他的眼底好像有什麽裂開了一樣，又徐徐愈合。
“陸嘉，我想更了解你一點，比任何人都了解你。”
我低下頭把杯中最後一顆珍珠吸上來，心中湧起的所有好笑都漸漸變成了難以言表的酸澀，也逐漸在這長久的空白中沉靜了下來。
終于有一個人因為喜歡而對我說“我想要了解你”，純粹又美好的，仿佛可以吹走所有的陰霾。
即使這個人，也是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