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分別
自從上個聖誕節以後,遲易禾便開始在各個節日給我送禮物。三八婦女節也就罷了,他連植樹節都要送!
我無語地看着桌子上被他培育了出來的負離子小綠植,忍不住問道:“你不會連清明節都打算送禮物吧?”
不料,他竟然真的深思熟慮了一會兒,回道:“如果你想要的話。”
我不可思議地看了他一眼,兩節課都沒跟他說話。
倒不是真的生氣,只是想到遲易禾到時候會給我送個什麽迷你小棺材挂件或者給我提前寫個追悼詞之類的,我就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午飯的時候,我提前收拾好了東西拔腿就跑。
…………我怕被他抓住後自己忍不住罵他。
結果我下午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就看到遲易禾一臉臭屁地回着頭,面色不好地對着尚之檸。
我立刻走過去想教育一下他,畢竟這麽放任他欺負小尚,我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沒等我義憤填膺地将他趕走,就聽到他低聲說:“我好像惹她生氣了。”
尚之檸一臉“你現在才發現嗎”的表情,然後又迅速地瞥了我一眼,見我沒打算開口,就安慰遲易禾說:“沒事啊,她肯定一會兒就消氣了,沒準她就是随便生生氣。”
……她還真是了解我!
又想了一會兒,遲易禾問道:“那我還需要跟她道歉嗎?”
“您覺得呢?”尚之檸給我遞了個“趕緊回來接手事情”的眼神,打太極似的把問題又抛了回去。
他又若有所思了一會兒,點頭:“我懂了。”
我翻了個白眼,故意等了一會兒,才輕咳了一聲示意我回來了。
遲易禾頓了一會兒才了轉過來,盯了我幾秒後,嚴肅道:“陸嘉,今晚我幫你寫所有的作業。”這大概是他目前想到的最好的補償方式了。
我遲疑地問道:“你在說什麽?”
“贖罪。”
“……”我無奈地認輸了,“我沒生氣。”
遲易禾的表情緩和了下,又問道:“那你清明節到底想要什麽禮物啊?”
“……”
尚之檸差點笑出聲。
我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的凳子,“滾啊!!”
晚自習之前,老妖婆跟我确定了區裏的考試時間,最後語重心長地囑咐我不要辜負學校寄予我的厚望。
我頂着偌大的壓力回去的時候,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遲易禾。
他神色難辨地看着我,問道:“你答應她去參加比賽了?”
……
我以為他坑我的目的達到了會很開心的,怎麽現在看來不是這麽回事?
我真是越來越猜不透他的心思了,索性直接問道:“你不是應該很高興嗎?”
“我應該很高興?”遲易禾眼神晦暗不明,倒也沒有生氣,只是略帶嘲諷地說,“哦,我是該替你感到高興。”
我:“……”他這是什麽毛病啊!
冷哼一聲後,他就自以為冷酷地抛下我進教室了。
好巧不巧,由于保持過酷的姿勢,他不可避免地撞到了遲恩,遲恩的眼鏡恰好掉到了我的腳邊。
瞬間,我就看到遲易禾猛地回頭用眼神警告我,遲恩的表情也有一瞬間的凝固。
刀光劍影之下,為了膈應莫名其妙不開心的遲易禾,我迅速撿起了眼鏡給遲恩遞了過去。
遲恩頓了一下,表情管理十分到位,沖我溫和一笑後,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我故意咧嘴一笑,抓住了準備逃離現場的遲恩,順勢拍了拍他的肩:“幫助同學,應該的。”
“……”
于是,我徹底把遲易禾的醋壇子踹翻了。
但誰讓他一開始在那對着我陰陽怪氣的呢?
一個月的集中訓練是在通過區市的選拔考試之後,由省裏組織的。
我帶着學校賦予我的迷之信任,竟然真的好運氣地沖到了省賽。
老妖婆樂開了花似的通知我收拾一下東西準備參加訓練,不過也提醒了我,由于S省的最終目标是沖全國冠軍,所以省賽的選拔就十分艱辛,所以才在省賽前就搞了這樣的訓練。
我暗自算了算時間,如果真的過了省賽的話,準備完全國賽就要六月中旬了,我反而覺得就此止步比較不錯。
但我可不敢這麽給激情四射的老妖婆倒冷水。
與此同時,這段時間遲易禾也陰晴不定的,搞得我以為他精神分裂了。
于是,晚自習,在他第十三次偷瞄我的時候,我忍不住給他扔了個紙團過去。
遲易禾被紙團弄得吓了一下,耳根霎時因為這偷瞄被發現的變故紅了,轉而便凝神看到了我在紙上給他寫的體貼入微的話:別瞄了,小心變成斜眼。
……
他只是又把紙條團了起來,扔到了一邊。
沒有等到預料中的憤怒反駁,我反而覺得有些無趣。“嘁”了一聲後,我不由感慨,遲易禾的情緒變化已經逐漸脫離了我的掌控。
經過記憶的潤飾和自我的篡改,我關于曾經的“遲易禾”的認知逐漸模糊。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不再認為自己就是他。我仍舊有着作為遲易禾的記憶,也沒有否定我曾經歷的那短暫的一生,可當那些前塵往事鋪天蓋地卷落下來的時候,模糊的光影便把我們分隔成了兩個人。
作為陸嘉的曾經的遲易禾的我,一如既往不知天高地厚的他。
他看起來像是曾經我無比熟悉的自己,有時候又像是獨立于我的記憶之外的人,令人捉摸不透。
直到放學後,陰沉了一晚上的遲易禾才主動跟我說話:“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跟我說你要去集訓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許是我過于明顯的表情娛樂了他,他略帶涼意地笑了笑,質問道:“你根本就沒打算跟我說是嗎?”
雖然是問句的形式,但在他嘴裏一過就變成了陳述句。
我是實在沒搞清楚他的不開心點在哪裏。沉思了一會兒,我說:“我通過市裏選拔考試的事情老妖婆不是在班裏說過了?之後就要集訓你不是也很清楚嗎……”
“陸嘉,你總是下意識地想要離開我,甚至不願意給我一個正式的告別。”
……怎麽話到他嘴裏變得這麽奇怪了?
我有點無語:“我就是去比個賽而已,有必要搞得跟生死離別一樣嗎?”
“……”遲易禾沒接我的話,反而答非所問道,“我本以為你會拒絕的。”
“……”
“我從一開始起就沒想到你會答應參加比賽,我以為你會像我一樣拒絕的。”
就是因為你拒絕了,我才替你被迫學習啊!我真想搖醒他。
可他突然說:“我因為你放棄了,你卻沒有選擇我。”
“什麽?”我就是因為你才參加的啊……
“一個月太長了。”
我瞬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固執地看着我,眼中的執拗讓我忽視不掉。
我嘆息道:“可是遲易禾,你有沒有想過,永遠都在一起是不現實的。我們今後會去不同的大學,會選擇不同的工作,會認識不同的人,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
甚至,我們今後會有不再交織的人生。
雖然我不太确定現在遲易禾的想法,至少以我目前對他的喜歡來講,支撐不了我們永遠在一起。他還這麽年輕,以後會碰上形形色色的,怎麽會止步于我一人?
我不是不相信他對我的喜歡,可這份喜歡太多是源于我對他生活的介入,以及初嘗人際交往帶來的錯覺,這不是一份真正的、完整的喜歡。
換句話來說,他喜歡的不過是恰好這時出現的那個人,而并非我本身。那個人可以是任何人,任何一個走進他生活的人都有可能會讓他産生依賴、産生愛慕。
遲易禾怒極反笑,“你從來都沒有相信過我們會有未來。”
也不能這麽說,沒準能成為什麽合作夥伴什麽的。但我沒有自找沒趣地進行這種自殺式的開口。
“你是想分手嗎?”
……你這麽問我,我覺得有點不太敢啊!
“給我住腦!我是不會同意分手的!你知道我是不會同意的吧!”遲易禾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過于生硬和威脅的聲音中夾雜着連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底氣不足。
我覺得虛張聲勢的他有點可愛。
我覺得這時候我應該給他順順毛,此事就此揭過的。
可是,很奇怪,那天晚上我一反常态,竟然說出了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你為什麽就是不敢承認,我其實沒有那麽喜歡你呢?”
我以為那一晚過後,我們會大吵一架或者陷入冷戰,再不濟也會有點裂痕的。
但是并沒有。
我們一如既往地拌嘴互嘲,偶爾在尚之檸面前秀個恩愛。那晚發生的事像是被沙記載的一樣,一吹就散,我們兩個也都十分默契地沒有再提。
兩天後我坐上了去集訓地的大巴,當天,遲易禾拉着一個比我帶的行李箱還大的箱子硬塞給我,說是他提前給我準備的物資。
我自然是收下了,勉勉強強的。
目的地其實并不遠,不過兩個小時的路程。
可後期整理東西耗費了我大半天的時間,等全都忙完了,我也精疲力盡了。
想起看手機的時候,屏幕上已經顯示有19個未接來電,20幾條短信和無數微信和QQ消息了。
我做好了被氣沖鬥牛的遲易禾罵一頓準備,按下了他的手機號。
“忙完了?”
…………竟然出人意料的平靜!他是被魂穿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嗯”了一聲。
“……”
“……”
我由于心虛沒有主動開口,遲易禾也不知為何沒有說什麽。大概過了二十幾秒,他終于說話了,“我昨天晚上做的夢有些奇怪。”
“嗯?有夢到我嗎?”
“沒有。”頓了一下,他說,“就是夢到了一個很奇怪的場景,我帶領着自己的隊伍殺敵,最後把隊友也殺了。嗯……甚至把裏面莫名其妙多出來的一個自己也殺了。”
“……”
我遲疑了一下,“嗯……你确定不是因為你太蠢了,所以殺敵殺錯殺成了隊友?”
“……”
停了一會,遲易禾暴怒地吼道:“你才蠢!!”
“本來就是嘛,還‘我殺我自己’,你這夢挺有技術含量的啊。”
“……”
後來,我們又恢複正常地聊了很多,直到我要被分管我們組的老師叫去吃飯了。
遲易禾“哦”了一聲,只是說:“那你先去吃飯,早點休息。”
恍惚間我聽到了他尾音中捎帶的寂寥和失落,浮光掠影般,稍縱即逝。
我想起那天對他說的那句過分的話,心情不由也多了幾分黯淡。
自诩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怎麽會不知道,他的那份逃避不過的因為害怕。
害怕不會有人喜歡他,害怕再次變得一無所有。所以,即使是虛無缥缈不那麽真實的幻覺或者淺薄的情感也要死死地攥在手裏。
今天也一樣。隐忍憤怒、克制情緒的他,已經是在刻意讨好我了。
可,真正糟糕的人應該是我。
沒有信心的也是我,我才是一只遇事只會縮頭的烏龜。
總有一天他會蛻變成他所期望的樣子,成為萬衆矚目。總有一天,會出現許許多多喜歡他、愛慕他的人。
而我,只需要陪着他走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