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衆裏尋他千百度
乾元八年,梁國少帝親政,寵奸佞,遠賢良,廣選美女供其淫樂,大興土木修其皇陵,時值大旱之年,民怨沸騰,然帝沉溺于淫奢,閉耳塞聽,縱使天下大亂,兵連禍結。——【節選自·天下第一宮】
當周正擎二歲,聽聞此乃梁國,乾元少帝當政,便知這輩子穿越到了周藕的小說《天下第一宮》中。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穩如老狗。
他算發現了,周藕就不是普通人,最起碼是神筆馬良轉世。無論寫什麽小說,都會變成現實世界。這份無中生有開天辟地的神力,怎麽也得是盤古,上帝,創世神這類的級別。
至于他自己,生生死死輪回轉世的折騰,大約也不平凡。嗯,盤古,上帝,創世神他老公?
好叭,他還是洗洗睡了,夢裏什麽都有。
無論周藕什麽身份,總歸是他媳婦兒,而他的體質除了繼承了alpha的強悍之外,并無其他大神通,生老病死一樣不缺,老老實實過日子才是王道。
周正擎等了十六年,沒等到他媳婦主動上門找他。呆不住了,離家出走遨游江湖,踏遍三山五岳,于茫茫人海中大海撈針般苦苦尋覓。
如此又是六年流逝。
期間周正擎混入《天下第一宮》的角色大本營白鶴觀,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慈安道人門下四弟子,借由此身份,将白鶴觀上上下下,裏裏外外禿嚕了一遍又一遍。
還是沒有他媳婦的影。
周正擎整個人都不好了,難道他媳婦這次沒和他投胎到同一個世界?他這輩子只能孤苦伶仃,單身狗一輩子?
他拒絕這樣空虛寂寞冷的人生,更擔心,在他沒有找到的角落,他媳婦兒在受苦受難。不論第一世第二世,他媳婦兒在遇到他之前,命運都是極其坎坷。
內心的苦悶焦慮無處訴說,便只能發洩到暴力破壞中。
不知不覺,周正擎武癡之名流傳江湖,并在單槍匹馬挑了十幾座土匪窩,戰敗上百個江湖一流高手後,榮登江湖第二高手的寶座。
之所以不是第一,是因他師傅慈安道人總有一百種理由拒絕他的挑戰,比如喝了符水牙疼,吃了丹藥肚子疼,以為自己即将飛升卻從房頂上摔了下來腿腳疼,還有發現祖師爺密藏的絕世武功秘籍猶豫着要不要揮刀自宮結果不小心割傷蛋蛋疼。
林林總總,五花八門,無奇不有。
周正擎:“……”這種只要作不死,就往死裏作的精神,勞資佩服,甘拜下風!
某年某月某日,周正擎他老爹飛鴿傳書,說自己久病沉疴,恐大限将至,走前想見他最後一面。周正擎大驚,立刻拜別師傅,騎上踏雪寶馬,一路狂飙回京。
三天三夜,他都未曾合眼,及至家門,心急如焚之下都等不了門童過來,一躍身便輕飄飄的翻牆而入。
猛地推開房門,悲痛欲絕大喊:“爹,孩兒不孝,回來晚了……”
門內桌旁,坐着四位高矮胖瘦不一的中年漢子,聽聞聲音齊齊轉頭,手中雀牌“唰啦唰啦”推搡不停。其中,正南方那位面色紅潤有光澤,眼瞅着活到九十九不成問題的瘦高男人,便是周爹。
周正擎:“……”他的眼睛是不是出現了幻覺?
周爹淡定磕了磕煙杆子:“回來就好,喚你繼母一聲,晚膳加幾道菜,買壺好酒,我與你痛飲。”
周正擎面如寒霜,将家信怼到老爹面前:“時日無多,大限将至?”
周爹撸着絡腮胡子嘆息:“你說家犬旺財啊,你來晚了,它昨日咽下最後一口氣,我已将它埋在郊外。它死前一直叫喚,定然是想見你最後一面,我便遵從它的心願,寫信予你。”
他手上出牌不停,旁邊三牌友均似笑非笑的打量周正擎,見這年輕人臉色漲得通紅,好似炮仗一樣即将爆發,但偏偏困于孝道,千般火氣也只能憋回去。
居北位的山羊胡文士頗為憐惜,見此子相貌堂堂,氣勢如岳,更添幾分喜愛:“稽山哪,你家大郎也是孝心可嘉,你就不要這般作弄他了。”
周爹眼皮一掀:“他孝?浪跡江湖五六載,都不肯回家侍奉父母,這樣的兒子養了何用?”
這一句話讓周正擎所有的怒火都消散了,雖說在他心中,媳婦兒确實最重要,再選擇一次也不會後悔,但既然投身到了這戶人家,受了養育之恩,自然也該報答。
他整了整衣袍,向着周爹及幾位叔伯依次作揖,默默然出去了。
待門重新合上,東位的方臉莽漢便笑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家大郎,儀表不凡,見之忘俗。你說他拜入了慈安道人門下,一身武功自然出神入化。稽山,你家有麒麟兒哪,幸甚。”
西位的胖男人也點頭附和:“是啊,你還臭着一張老臉,東挑刺西嫌棄。你若不要這樣的兒子,趕緊放我家來。我家三閨女,随便他挑選。”
周爹繃不住了,笑罵:“想的美,我兒子再怎麽頑劣,都是我的種。”
居北位的書生指着他,對其他人道:“聽出來了吧,這哪是嫌棄,分明是炫耀。”
周正擎并未走遠,以他的耳力,室內的談笑聲清晰可聞。
周宅并不大,不過二進宅邸,在京城這種達官貴人遍地走,樓閣殿宇賽堂皇的地兒,真算不上什麽。周爹乃是正五品的錦衣衛千戶,放到外省還有幾分薄面,但在京城也不過是中下層小官。
梁國重文輕武歷來已久,錦衣衛的權柄逐漸被新興的東廠奪取,區區一個錦衣衛千戶,說出去也只能吓吓普通老百姓。
周正擎先去了馬房,見愛馬已入了馬廄,啃上料豆和麥麸混合的精食,家中小厮細心照料着,才回去自己房間,打了水洗去一身塵土,換了家常衣物。
他這一走五六年,房間卻沒什麽變化,可見是有人經常打掃的。大概預料到他會回來,衣櫃中放置着好幾套新衣新鞋,還有十幾兩碎銀子。
周正擎不缺錢,但瞧了心裏有些軟和。
繼母馮氏已知道他歸家了,打發了閨女周靈芝過來傳話。
“大……兄,娘說竈房裏有蒸熱的饅頭,你若餓了便去食用。”七歲女娃怯生生的,翠衣羅裙小布鞋,站在門外不敢進來,但猛然間多了一位俊朗威猛的大兄,眼神透着幾分親近。
周正擎仔細打量了小妹一番,他離家時,繼母才剛生下她不久,那個襁褓中的嬰兒轉眼已成漂亮小姑娘了。
他走過她身邊,随手拂過她梳着總角的發梢:“你二兄呢?”
周靈芝摸了一把頭發,喜滋滋跟着他,像條小尾巴:“二兄去書院了,要傍晚才回來。”
周正擎微微點頭,也不知二弟周正禹如今長成什麽模樣了,十六歲的少年,在這古代已算成人。有些成婚早的人家,十六歲都能當爹了。
這麽一想,他這個二十二歲未婚的,已是大齡剩男。
他一路風塵仆仆趕回來,顧不上吃喝,肚裏确實空空如也。進了廚房,便見繼母馮氏正在竈頭炒菜,後面燒火的是個臉生的粗使丫鬟,大約是這些年剛買來的。
馮氏年紀只比周正擎大了四歲,品貌端正,當年嫁進來當周稽山的繼室,也是因家境貧寒。但周稽山對她不錯,她也很知足,一心一意養大了周正禹和周靈芝。
但對這個昂藏七尺的繼長子,一直頗為忐忑。
她也不敢擺什麽繼母架子,客客氣氣招呼道:“炎哥兒,饅頭在蒸籠裏,你自個兒去拿。鹹菜在牆角壇子裏,若你能等一會,我就能炒好菜了。”
周正擎取了四個饅頭,大口咬着走出去:“我不講究,您忙您的。”
馮氏彎着身子,偷窺走遠的身影,燒火的丫鬟開口道:“娘子,我看大公子挺好伺候的,和老爺一樣不會挑剔。”
馮氏含笑,神情放松下來:“是啊,性子像老爺。”
幾位牌友都是錦衣衛高官,留下來用了晚膳,周正擎身為晚輩,在他爹的指引下一個個輪番敬酒,灌倒一桌。周爹開懷大笑,深覺兒子給自己長臉。
一夜酣睡,醒來後在院子裏舞了一通拳腳,他小妹像看雜耍似得,樂得拍掌叫好:“大兄,好厲害,再來一個。”
馮氏原擔心女兒聒噪吵鬧,但見周正擎并未有一絲煩躁嫌棄,還能順着她的心意再舞一通棍棒,才安心的去料理早膳。
周正禹昨日回來的晚,後來才知大兄已經回家。他的童年充斥着與周正擎一起玩耍的記憶,哪怕這麽些年不見,感情依然親近。
他大兄在院裏勤練武藝,他亦受到了鼓舞,在書房內埋頭讀書。
周爹站在屋檐下,瞧着三個子女,嘴角俱是笑意。
早膳時,周爹才說了為什麽八百裏急信将大兒子召回家來。錦衣衛是子承父位的傳統,周爹已過四十不惑之年,開始着急退休,将鐵飯碗留給兒子了。
“指揮使王大人怕是幹不了多久了,萬一換上新人,摸不清脾性,出了什麽意外,你就承襲不了我的位置。”
所以要乘着王指揮使還在,把這事兒給敲定了。
周正擎直接坐上千戶的位置是不可能的,下面多的是老資歷的副千戶盯着呢,擋人前途就是結仇,背地裏會下絆子,但撈個百戶位置還是穩穩當當的。
百戶,正六品官職,吃的皇家米糧,多少平頭百姓渴望而不可及。
“你昨天見的那幾位叔伯,我打過招呼了,你初進錦衣衛,都會照拂你的。”這也是職場人情往來,等周正擎站穩了腳跟,日後遇到這些人家的子嗣進了錦衣衛,也得照拂一二。
周正擎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承襲老爹的鐵飯碗,浪跡江湖自由自在沒什麽不好,但這話兒說出來,周老爹不會理解。
很多江湖人,說白了就是無業游民,雞鳴狗盜之徒,難登大雅之堂。
錦衣衛的職責是守衛值宿,偵查逮捕,以及昭獄,擁有龐大的情報網絡。左右找不到媳婦兒,那便先進入錦衣衛混幾年日子。
“爹,您看着辦吧。”
見長子點頭應下,周爹立刻忙活起來,疏通上下關系,花了上百兩銀子将周正擎塞進了錦衣衛,而他雖退下了千戶的位置,在錦衣衛的昭獄內部,又混了個半養老的職位。
一個月後,周正擎便走馬上任,成了錦衣衛十四所一不起眼的小百戶。身着飛魚服,腰配繡春刀,麾下百來個校尉,一溜孔武有力的漢子跟在身後,也算有點威風。
初上任,請麾下兄弟喝酒是必須的。下了值招呼一聲,呼啦啦圍上來一圈人,都興致高昂的跟着周百戶吃白食。
周正擎有錢,但也知道財不可露白,平日裏去的酒家檔次一般,雞鴨魚肉和酒水管夠,菜色并不精細。三四十個校尉湧進酒家,擠擠挨挨一屋子,差不多就包場了。
偶爾人太多坐不下,掌櫃便會在店外支起路邊攤,校尉們也不會嫌棄。底層錦衣衛家境都不算太好,俸祿只夠一家子活命而已。
這日衆人正歡聚喝酒,酒店外傳來路人的驚呼聲。
“驚馬了!”
周正擎聞聲從店內飛奔而出,就見一匹棗紅大馬迎面狂嘯而來,路人忙不疊四散逃離,一賣胭脂的小販躲避不及,眼看就要被撞個正着。
他正要出手,便見街對面二樓窗戶飛出一白衣男子,廣袖長袍飄逸若仙,手中長劍如流光閃過,霎時間鮮血飛濺,驚馬被當場斬殺。
“大師兄。”周正擎叫了一聲。
白衣男子回頭望他,俊逸臉上浮現微笑:“四師弟。”
二樓窗戶又探出四個腦袋,兩男兩女,都朝周正擎揮手:“四師兄/弟!”
周正擎蹙眉,這場景看着有點眼熟。
棗紅馬的主人乃是一十六七歲的紅衣貌美少女,狼狽從地上躍起,氣急敗壞的一鞭子甩向白衣男子:“惡徒,陪我愛馬!”
白衣男子閃身避過,眼中寒芒畢露:“你當街縱馬,險些誤了無辜人的性命,才是真正的惡徒。”
兩人一言不合當街打鬥起來。
周正擎向來不喜湊熱鬧,遙遙向二樓衆人揮了揮手,便要走回酒家。
他的眸光劃過街角一處,突然凝固。
只見圍觀的路人後面,有一位青衣小厮踮着腳看熱鬧。那張如花似玉的俏臉,便是化成灰,他也刻骨銘心。
這一瞬間,一切的嘈雜喧鬧都遠離了他,天地間只剩下了那個人。
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犄角旮沓處,啃芝麻燒餅。
作者有話要說:周正擎:我媳婦啃燒餅的樣子也這麽美!
感謝在2020-03-2120:04:54~2020-03-2319:12:1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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