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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爺

林煥被他扯的一個趔趄,險些跌倒。

站直後,他重心後移,使出寸力向上猛的一立手腕。

這是極其有效的防衛術,通常這樣的情形之下,對方會因手腕提高無法抓實而松手,可另林煥吃驚的是,這只手的手腕就像是斷掉的一樣,拗出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仍舊把林煥的手腕捏得緊緊的。

林煥臉色微變,想使出其他招數,卻猛見傳達室的窗戶上有張灰暗褶皺的臉,一個謝了頂掉了牙,不知多大歲數的老大爺用一只灰色反光的眼盯着他,表情扭曲的笑着,就像是死屍臉上無法複原的僵笑。

“孩子,你跑什麽?下課了是不?快進來幫我老頭子念念書。”

兩米外,傳達室那扇木門吱的一聲開了,裏面湧出一股濃烈的黴腐味道。

有學生路過,見狀馬上掩着鼻子跑遠了。

林煥猶豫片刻,擡腳走進門去。

這是一間十分局促的房間,裏面一張不足一米寬的單人床,幾塊木板釘起來的桌子,一把塑料的圓凳,一架小小的電暖氣,再就剩下牆邊搭着的簡易書架,寥寥幾樣家具而已。

除了這些,塞滿整個屋子的全都是破破爛爛的書,這些書大部分都已經發黴,偶爾能見到書脊上爬着巨大的蚰蜒,草草一望,令人頭皮發緊。

林煥當然不怕蟲子,可也不願多做逗留,他盤算着傳達室外人來人往,大爺或許能了解些有用的信息。

大爺關好門,把電暖氣溫度調高了些,才慢騰騰的問:“孩子,你叫什麽名字啊?”

“林煥。”

大爺指着唯一的那張塑料凳子:“坐啊,小林。”

“您坐吧。”

“我坐這兒。”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從床板下面掏出一本破了皮的書,“我眼睛不好了,看不清楚,你就給我念念這本吧。”

林煥依言坐下,把那本書翻開,從容的抖掉裏面的蟲子,自然關切的問:“您的眼睛是怎麽了?”

“嗨。”他指着灰蒙蒙的那只眼:“磕傷的。剛來這裏的時候年輕,什麽事都好奇,明知道是詛咒之地,天一擦黑還敢往外跑,結果就壞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看書多了,也慢慢的不好用了。”

林煥敏感的捕捉到他話中的關鍵詞:“詛咒之地?”

“是啊,白天是淨土,教書育人的聖地,晚上啊……呵呵。”他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你這算一個問題嗎?”

林煥聽出他話裏有話,立刻警覺:“您什麽意思,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呢?”

大爺先伸出三根皮包骨的手指,然後又放下兩根:“你問了兩個了,還有最後一個。”

林煥頓時明白了,這個主動找來的NPC顯然也不是白給的,在這裏,他可以得到三個重要的游戲線索。

林煥頓感後悔,第一個問題,他問了眼睛,與“詛咒之地”這個重要信息擦肩而過,而脫口而出的第二個問題又僅僅問了個游戲規則。

還好,還有最後一個機會。

“您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從這裏出去嗎?”

“這個啊,總有學生這麽問呢。”大爺搖頭撇嘴,仿佛嫌棄林煥的問題沒有創意,但又不得不回答,“正常的途徑有兩種。”

“我們這裏是個孤島,常年封閉教學,每個學期開始和結束會有船接送學生,另外還會有補給船一月送一次米面,你要是想近幾天就出去,這兩種船都趕不上了。”

看着林煥困惑的神情,大爺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老師們說,這陣子省裏有個化學競賽,咱校有一個名額,你們下午不是要考試麽?考第一有機會出去參賽哦。”

考化學?林煥很意外。莫說高中化學他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剛才課上,那位張老師教的也根本不像現世的化學啊,他聽都聽不懂,怎麽可能考第一?

林煥蹙眉思考片刻:“您剛才說正常途徑,還有非正常途徑嗎?是什麽?”

大爺幸災樂禍的笑笑:“別想唬我老頭子,你已經問了三個問題了。”

林煥料想再沒有轉圜餘地,便不再強求。他翻開書:“謝謝您,我給您念一段書吧。”

“唔唔。”大爺連忙點頭。

林煥垂下眼:“當一對男女一見鐘情或經過多次了解産生愛慕之情時,丘腦中的多巴胺等神經遞質就源源不斷地分泌出來。于是,我們就有了愛的感覺……”

“……您喜歡看這種書?”

老大爺閉着眼睛不動也不回答,仿佛坐着睡着了一樣。

林煥心中詫異,只得念下去:“丘腦是人的情愛中心,其間貯藏着丘比特之箭——多種神經遞質,也稱為戀愛興奮劑,包括多巴胺,腎上腺素等……”

就這樣尴尬的念了好一會兒,直到下課鈴聲響了,大爺都保持着一個姿勢,沒有再動。

林煥放下書:“大爺,我得走了。”

看他沒反應,林煥只好自己開了門出去。

剛跨出了門,就聽“嘭”的一聲,那扇小門在他身後關的緊緊的。

林煥慢慢的思索着走回教室,正遇到同學們陸續去食堂吃飯。

之前的游戲環節緊湊,他沒覺得餓,看到這一幕他才猛然想起,好像進游戲之後他就滴水未進、粒米不沾,到了現在也不知有多久了,還真是饑渴難耐。

随着人流來到食堂,他聞見一陣誘人的飯菜香,可是看來看去,諸多菜品不是油膩就是辛辣,全都不合胃口。

林煥随便打了兩樣不辣的,去主食那邊一看,只有幹飯,還是放涼了的,他便盛了些,端着菜盤往角落裏走。

肖一游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伸出一只手臂攔住了他。

林煥頗為不耐,他則垂眼看林煥的菜盤:“你就吃這些?”

說罷,劈手奪過林煥的盤子,走向食堂大媽。

林煥原地未動,聽他對食堂大媽輕快的說:“嗨美女,可不可以給我來一只空碗,再來一碗滾滾的開水?”

少頃,他端着東西拉林煥到窗邊坐下,把熱水澆入飯中,再用筷子慢慢的攪。

林煥:“你幹什麽?”

肖一游眼皮子都不擡:“看不出來?化稀飯。”

“我不需要。”

肖一游繼續攪攪攪:“知道,你沒那麽嬌氣。你常年帶隊在外越野訓練,吃慣了壓縮餅幹榨菜方便面軍用罐頭的嘛。”

“……”

林煥難得的沒還嘴。

肖一游說的沒錯,他的确與這幾樣東西日日為伍。

他林煥活了二十七年,除了短暫的童年,多數時候只是一個人,所以始終沒能學會做飯。

少年時候他随便湊合,工作後又帶隊滿世界的跑,吃飯在他眼裏只是個浪費時間的程序而已。

頓頓壓縮餅幹榨菜方便面軍用罐頭,他把自己的胃徹底吃壞了才猛然發現好好吃頓飯的重要性。

只可惜都遲了。

他患的是胃癌,這世界科技發達、繁榮有序,卻沒有一種藥能治得好他。

反而是這個血腥的異世逃殺游戲,抛給他一點渺茫的生存機會。

他怎麽可能輕易放棄?

林煥怔怔的垂着眼,看着肖一游修長的手指捏着個不鏽鋼的勺子,慢慢攪面前那碗粥,動作輕柔優雅,好像一個穿着燕尾、面帶微笑、滿口金句的歐洲紳士。

他攪一碗粥都弄出了濃厚的儀式感來,可以想象他以往在觥籌交錯中養尊處優的腐朽生活。

林煥一直很奇怪,肖一游這種級別的罪人在國際上赫赫有名,傳言他涉毒、買賣人口、倒賣武器,各種大型的恐怖活動都有或多或少的參與,觸及林煥所在國家利益的并不少。、

可是,桦國國家安全局從來沒有派發過對肖一游的通緝令,而且在林煥已知的資料中,關于肖一游的生平、經歷、特長等資料意外的少,只說他生于我國沿海地區的商賈人家,家境優渥。

林煥被國家安全局聘請長期任教,從桦緬邊境回來,他就抱着隊友的骨灰盒在有關領導辦公室外站了一整天,請願抓回肖一游,為隊友讨回公道。

領導非常重視并向上傳達了他的請願,結果到了最後又含糊其辭,不了了之。

林煥還記得上面給的回話是:林教官,肖一游為人神秘,行蹤不定,沒有充足的犯罪證據支持,國家不可能調撥資源緝捕啊。

他失望之下郁結于心,例行訓練之中竟然就暈倒了,醒來時已身在醫院,還被告知患了癌症。

他本想看看手術後的身體狀況,大不了自己去找肖一游,可萬萬沒想到,他被卷入了一場生死逃殺游戲,進游戲的第一刻就遇見了肖一游,共處幾個小時,他又覺得肖一游可能不是殺害張将的真兇。

林煥暗暗感慨:人生境遇還真是百轉千回。

肖一游攪好了粥,把那食堂的不鏽鋼碗擺在托盤上,勺子蹭幹淨了放在一邊,才推給林煥:“工具簡陋,食材單調,只能展示一下我幹飯化稀粥的精湛廚藝,嘗嘗看,別見笑。”

林煥看了他半晌,取過勺子,淺淺嘗了口。

一碗溫溫的白粥,他居然覺得還不錯。

肖一游見他接連吃了幾口,滿意的笑了笑,優哉游哉的把自己餐盤裏的東西吃了。

吃淨了,他注意到林煥正望着窗外的海灘微微出神,而他面前的粥碗早已空了。

肖一游用指節敲敲桌子:“你吃那麽快作什麽?吃飯又不是比賽,細嚼慢咽,既享受用餐的過程,對胃口也好。”

林煥收回目光:“嗯。”

“冒昧問下,你剛才想什麽呢?”

“沒什麽。”

“啊……”肖一游望向大海,眯了眯眼睛,“懷念往事吧?其實我也曾在一個小海島上待過一個月,那兒的浪和這個一樣,漂亮的藍綠色,真是懷念啊。”

林煥問:“你去島上做什麽,度假?”

“對啊,難得的休假。享受微風,海浪和平靜悠閑的生活。”

林煥沒話說。

肖一游饒有興味的看着他:“你的眼睛裏有故事,說出來讓我開心一下?”

林煥的視線從他臉上轉開:“無聊。”站起來就要走。

“你去哪?”

“回教室。”

“喂,同學說下午一點半才有課。”

林煥聞言轉身,不想肖一游緊跟在後頭,差點迎面撞着他的鼻子。

林煥無奈的退了一步,這才找到了适合講話的距離:“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下午有化學考試,大家還是早點回去看看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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