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爛臉
冷凍過後的白條雞像是一塊堅硬的石頭。它砰的一聲砸在地上,發出了不大不小的聲響。
聲響過後,外面倏然一靜,就連不斷掠過樹梢的山風也停了下來。
林煥等了一會兒不見異狀,攔住薇薇和婦人,獨身一人提着斬骨刀輕輕踏出門去。
踏着月光走了兩步遠,前面明晃晃的地面忽然被一片不知來由的陰影籠罩,他收腳不及,一踏入,身邊忽地起了一股灰白的霧。
那霧本也不濃,可四下望去,原本的院子消失了,他就像一步踏進了雲裏,身遭遠近全是那詭異的霧氣。
正不知退路,就見一只灰白的手悄然從霧氣中探出,緊緊扣住了他的小臂。
那一瞬,寒氣猶如萬根鋼針刺透皮膚,深入骨髓,靈魂幾乎都要被冰住了。
緊接着,另一只手死死的捏住了他的腳踝,又一只手輕輕撫在他背心,再一只……再一只……成百上千的手将他徹底埋沒。
森然寒意猶如兜頭而來的海浪将林煥吞沒,他緊咬牙關,拼命穩住了心神,同時用盡全身力量提起斬骨刀,向一只灰白的胳膊砍去。
噗——
刀刃觸到了胳膊,像是砍到了一團無形的空氣上。
林煥眼見砍中的部位如煙潰散,又迅速凝聚成形,在這個短暫的過程中,那只手甚至都沒松開過。
林煥心底泛上一絲寒意:這東西顯然已經超出了辯證唯物主義的物質範疇,難道這世界真的有鬼?
——他忘了,這裏本就不是真實的世界,有費洛洛那樣的怪物,當然也會有鬼神!
僵持中,他的身體漸不能動,意識開始模糊,此身如同慢慢沉入一片靜默的海中。黑暗、無聲且無邊無際。
就在無法可解之時,他忽然聽到了來自虛空裏的誦經聲,那聲音萦繞在耳畔,喃喃的,穩定而又溫和。
林煥猛然睜開了眼,他意識變得清明并重新感受到了力量,他用力掙開那些手,在薇薇的拼力拖拽中退回了宿舍樓內,重新關好了門。
薇薇氣喘籲籲:“林煥,你剛才怎麽被一團灰色的霧圍住了?到底發生了什麽?”
“說不清。”林煥靠着牆把袖子挽了上去,小臂上面赫然有數個青黑色的抓握印記,肌肉骨頭也還在隐隐的寒痛。
薇薇吓了一跳:“這是人抓的?”
“不是人。我沒能看見全貌,總之不是你我能對抗的東西。”
薇薇霎時明白了,神色嚴峻的點了點頭。
林煥深吸了口氣,擡眼望向門邊安靜站立的婦人:“剛才多謝師父了。”
淨覺欠身微笑:“是貧尼的本分。”
“那東西,師父怎麽看?”
“在焚燒屍骨之地出沒,撲活人,自然是邪祟,是邪祟,自然就畏懼佛法。”
林煥敬服:“剛才是我莽撞。有幸與師父分在同一組,是我的福分了。”
淨覺笑笑:“你們都是年輕人,不嫌棄貧尼拖累便好。”
聽到小黃毛仍在外頭凄厲呼救,淨覺向鐵門方位望了眼:“還是我去接人吧。”接着轉身走出門外。
樓門重新推開,地上的那只白條雞還在,只不過已經成了一副黑漆漆的雞骨。
衆人駭然。
扔的時候忍着不吃,難道是為了反釣林煥這條大魚?這些東西竟是有腦子、會思考的。
淨覺平靜的望了眼那雞骨,念着佛經跨出門去。
院裏的風陡然流動起來,可霧氣只在她身側盤繞攀援,她步步遠去,身影十分清晰。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到門邊,所到之處霧氣退避三舍,硬是給她讓出一條路來。
開了門,驚慌失措的小黃毛一頭撲進來,見到這場面吓的進退兩難。他遮住頭臉,戰戰兢兢地扯着淨覺的衣袖,才勉強回到了宿舍樓內。
小黃毛一路吓破了膽,在廚房裏坐着歇了好一會兒才有了點力氣吐槽:“卧槽,外面那林子肯定有鬼,到處靜悄悄的,連個鳥叫都沒有,怎麽走都在繞圈圈。”
薇薇問:“那你怎麽找來的?”
小黃毛露出害怕的神色:“還不是那個老怪物,天黑了,像個鬼一樣站在路中間,看見我就追,我一路跑就跑到這來了……這是哪啊?”
林煥:“火葬場。”
小黃毛:“卧槽。”
林煥把他們來求職的事給小黃毛提了提,他雖一臉的不樂意,但表示只要有地方容身不被老封頭追打,就算是火葬場也可以勉強接受。
小黃毛選了樓上的房間,遲瑞也跟着搬了上去,如此折騰到了淩晨三點,衆人總算安穩睡去。
這一夜再無異常。
第二天天剛亮,廚房裏的電話響了。
薇薇房間離得近,她艱難的爬起來開了門去接:“喂?”
“早。半小時後主樓上工。”
“什麽?”薇薇反應了一會兒,想到這個叫早的人應該是昨晚值夜班的周師傅,頓時火氣不打一處來,“周師傅是吧?昨天晚上您真在值班嗎?沒聽見電話響?”
她指的當然是林煥打電話向傳達室求助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聽到了。”
“那為什麽不接?”
“注意事項已經說過了,沒有必要重複。”
薇薇險些被他噎死:“周師傅,您值的這個班還真是省事兒啊。”
“那麽半小時後見。”
電話挂斷。
薇薇:“……”
林煥出來弄早飯:“什麽事?”
薇薇無力地說:“沒別的事,前頭通知上工了。”
半小時後,林煥四個人連帶小黃毛一齊出現在那間狹小的辦公室裏。
吳書桦穿戴整齊,神情舉止莊重肅穆,仿佛還沒開工就已經入了戲。他簡要的分配了工作:
遲瑞是僅有的遺體整容師;
小黃毛負責搬運屍體、管理冷儲間和懷念堂;
薇薇是殡導師,負責死者身份登記等一系列雜務;
林煥是維持秩序的保安兼庫房管理,負責盯着那幾桶值錢的汽油;
淨覺則是殡儀館聘請來的大師,負責給有需要的家庭做遺體超度。
小黃毛和遲瑞運氣最差,聽說要近距離接觸屍體,千萬般的不情願,又不得不妥協于副本的安排。
于是忙碌的一天開始了。
七點整,山前的大路上迎來了第一批客人。他們身着素衣,面容或悲戚或冷漠,在吳書桦的熟練引導之下找薇薇辦理手續、遲瑞整理遺容、淨覺超度、小黃毛搬運、周師傅火化、薇薇登記骨灰存放……整個上午一波又一波的人,大家忙的連軸轉,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林煥除了搬了一桶汽油去火化室給周師傅,再沒什麽事做,倒是有大把的時間到處逛逛。
臨近正午的時候,林煥經過懷念堂外的小松林,聽到裏面有人輕聲說話。
林煥對悄悄話向來不感興趣,本要拔腳離開,卻被偶爾聽來的幾句話吸引了注意力。
說話的是一男一女,女的時不時的小聲抽泣,聽聲音是小劉會計。
“……老吳,我早上已經抹了七八層粉了,勉強遮住了臉,可那味道就連香囊都蓋不住了,我現在都不敢出去了……”
接着是吳書桦的聲音:“唉,上次讓你多塗點堅持的久,你非嫌腥臭。老封頭好久沒拉人來了,不單你自己,我們也都挺不住,這個時候你鬧鬧鬧,叫我上哪弄活人去?”
小劉會計哭了幾聲,嗫嚅道:“……那些流浪漢太臭了,我用不習慣,咱這……不是來了幾個新人麽,那個女孩子香香的,我就很喜歡。”
吳書桦腳一跺:“有用的新人不能動,這是規矩!上次你們越界弄丢了人,公安來查了半個月,還嫌麻煩不夠大?”
“……大不了就說吃不了苦害怕跑了,深山老林的,死在外頭也找不見。”
“他們吃不了苦你這嬌滴滴的模樣吃得了苦?誰信啊?”
“有用的新人……那就讓他們沒用,是不是就能動了?”
吳書桦斬釘截鐵的回絕了:“人都是上面分來幹活的,怎麽叫沒用!不行!”
小劉會計哇的一聲哭了:“那你叫我怎麽辦!都爛成這樣了!”
吳書桦沉默片刻:“小劉,我也不想大家……這樣吧,再等幾天看看。”
“還等什麽?”
“等老封頭。”
“還是流浪漢!”小劉會計登時怒了,“臭烘烘的流浪漢你們自己用去吧,臉穿了我也不用!”
她氣哼哼的從樹林裏沖出來,踩着高跟鞋快步走開。
過了一會兒,吳書桦才叼着個煙,皺眉從樹林裏出來,遙望着小劉會計窈窕的背影沉默不語。
林煥待他們都走了才從藏身處出來,他首先想的是去找薇薇,把剛才聽到的事情告訴她,并提醒她時時小心,無論殡儀館的這三位NPC想要活人怎麽個用法,對大家來說只怕都是災難,而薇薇是小劉會計迫切想要的人,當下的處境最為危險。
林煥走進主樓,迎面正見薇薇和小劉會計親密的手挽着手向外走,看到林煥,薇薇開心的說:“正好,午餐時間到了,一起去食堂啊?”
林煥的目光在薇薇和小劉會計的臉上移來移去:“薇薇,能借一步說話嗎?”
小劉會計明顯的不太高興:“咦?想說悄悄話?你是她男朋友哇?薇薇,你可沒說過你有男朋友呢,單身狗表示羨慕嫉妒恨!”
薇薇覺得好笑,她看看林煥,又看看小劉會計,打了個圓場:“不是男朋友啦,幾句話的功夫,小劉你是我閨蜜了,不會在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