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規則
這一次的夢,林煥覺得有些古怪。
意識重回身體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坐在一輛寬敞豪華的車裏,身下是綿軟溫暖的真皮坐墊,手旁的精致的杯架上擺放着一款香氣宜人的紅酒。車內播放着舒緩的輕音樂,前排穿着考究的司機沉默的駕駛着,車子如同滑行在水面上,平穩無聲。
他感覺自己擡起了左手腕,看了眼腕間的手表。
本意是要看時間,卻被那塊他叫不出名字的奢侈名表吸引了目光——這絕不是他的東西。
而且這只手瘦長且骨節明晰,皮膚微微泛着健康的麥色,似乎也不是他的手。
林煥吃了一驚,餘光瞥向後視鏡,偏偏角度不合适,他只能看到司機那張戴着墨鏡的标準的白人面孔。
司機微微擡起了下颌:“MAY I HELP YOU SIR”
林煥微愣,卻又聽自己開口說:“NO,THANKS.”
不是自己的聲音,卻異常的耳熟。
林煥明白了。
他在一個人的身體裏,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聽,對他的情緒感同身受,但對這具身體完全沒有支配權。
他就像是一個看客、一個沉睡在別人身體中的靈魂,除了見證,什麽也做不了。
進入游戲以來,他做過三個夢,前兩個是自己經歷過的事,這第三個夢未免太離奇了些。看腕表、豪車,這具身體是個有錢人,他不知道自己和他有什麽關聯,又為何要穿進他的身體裏?
這個人到底是誰?
随着身體主人的視線,他看向車窗外。
那濃郁快意的蒼翠色調飛快掠向後方,林煥一時有些恍惚。
他記得這顏色,那是桦緬邊境的深山老林,他曾在這裏進行過一次國際級別的體能越野賽,他所在的小隊收到襲擊、迷路、誤入一處聯邦非法組織的秘密基地,他的隊友因此死亡,造成他無法忘懷的心理陰影……
為什麽一個有錢人會出現在這種地方?莫非和那處非法組織的秘密基地有關?
林煥慢慢的思考着,他覺得這個人不像是去某處進行一場交易或者單純的看看風景,因為他感受到來自對方心底的悵然,帶着一絲期翼,一絲急迫,一絲求之不得。
林煥隐隐覺得,他是要去見一個人的。
車子在山林中行駛了許久,進入一處開闊的山間營地。
這裏是國際越野賽的終點,林煥再熟悉不過的地方。此時,頒獎場地仍在籌備中,預計最快一組到達終點也将在半天之後。
車子緩緩駛進,籌備組的領導親自出來迎接,邊引着人往後頭走,邊低聲驚怪似的說:“您怎麽來了?雨林這麽濕熱……”
“我贊助的比賽,我不能來?”
“不是那個意思,您能來參加頒獎是我們的榮幸。”領導恭恭謹謹的陪笑道,“這些年局勢不好,若不是您,那還有這麽多場的國際賽事,我們都要失業的……”
“只不過……往年十個獎有八個頒給了桦國那支隊伍,各國實力差距比較大,這一次恐怕也沒什麽轉折驚喜。”
“是麽?”他淡淡挑眉,林煥卻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裏那份壓抑着的狂喜,“我想頒發這個獎項,能安排一下嗎?”
領導非常意外:“哦?當然,可您不是一向不愛露面……”此話出口他已覺得不妥,十分乖覺的話鋒一轉,“有幸能邀請來我們最大的贊助商親自頒獎真是太好了……哦,對了,這次頒獎場地比較狹小,我們打算改變一下領獎規則,要獲獎隊伍指派一人上臺領獎,您覺得哪位比較合适?”
這話說的已經十分露骨。
說罷,領導只用悄悄一雙眼睛的餘光瞥他的臉色。
他想要參與頒獎的目的雙方心照不宣。
作為賽事幕後最大的隐形贊助商,他接連贊助了幾次比賽,相當于挽救了這個岌岌可危的項目。
幾次比賽,他都會在賽中或頒獎時秘密出現,圍觀片刻而後離去。對于這奇怪的舉動,有人猜測是興趣使然,也有人猜測是消遣之舉,只有這一次,他目的性如此明确的提出了要求。
領導再傻也想的明白,他是為了一個人,一個來自桦國的隊員,他要在他面前表明身份,把那個他用金錢維護着的名譽親自頒發到他的手裏。
那麽索性順水推舟,問問這個人是誰?
“啊。”他低頭笑了笑,“當然是要每個隊伍的隊長上臺領獎了。”
領導确定了目标,立刻去安排。
他則被安置在附近的工作人員營地,靜待那個人、那支隊伍到達終點。
他決心已下,這次一定要堂堂正正的出現在那個人面前,無論彼此是什麽身份——想要相知,必須要有一個開始的嘛。
結果這一次的比賽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奪冠熱門桦國的隊伍遭遇襲擊,人員損失過半。比賽自然是沒能完成。
他一顆心提着、狂跳着,看工作人員緊張忙碌的擡回重傷的桦國隊員,直到林煥出現,才穩穩的落了回去。
林煥竟然從他眼中看到了自己!那是當年的自己,遭遇了重大變故,他雙目還有些呆滞,滿身滿手幹涸的血跡都顧不得擦,游魂一樣跟着隊友的擔架,直到消失在人群後頭。
“他受傷了麽?”
林煥聽到這具身體在問旁邊的人。
“誰?”
“那個,膚色白,眉眼裏總是很淡的……”
“啊,他。”來人會意,“他沒事的,身上是隊友的血。”
“哦。”
他從遠處默默的注視着林煥,剛松了口氣,眉頭又漸漸蹙起。
林煥的狀态不對,他何曾看到過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樣子?
直到所有傷者上了直升機,離開營地,他才對身邊人說了句話:“查查那個非法組織。”
“已經查到了,是蛟龍會的一處窩點。”
“蛟龍?”他一愣。
蛟龍與他的糾葛很多人都清楚,他們首領主動聯系在緬國的他,說要談場買賣,後來才知,對方賣的非法物資。他拒絕,然後随手知會了當地警方,就此結下了梁子。
蛟龍的窩點暴露被警方圍剿,哪知他們狗急跳牆,挾持了走散的桦國隊員為人質,惹出了這麽一場禍事。
他嘆了口氣,心情複雜:“近些年,桦國我去不成,所以一直希望在國際賽事上多見他幾面……我是不是錯了?”
領導小心翼翼的勸道:“不是您的過失。是我們路線安排不當了。”
他再沒說什麽,大概是覺得說什麽都是枉然,只吩咐手下訂離開的機票,說是在米國還有一場生意要談。
領導問:“那個頒獎……”
“算了吧,我沒心情。”
領導誠意挽留:“肖總,您再考慮一下……”
後面的字林煥一個也沒聽清,因為聽到肖總兩字時,他猶如被一道閃電穿腦而過,心神巨撼之下,他驟然從夢裏驚醒了。
肖總?生意人……肖一游?
難怪覺得那聲音熟悉,他剛剛是穿在了過去的肖一游體內?
肖一游那個時候果真在桦緬邊境?
他是為了見林煥選擇贊助這個國際賽事?
張将出事的時候,他果真不在那個非法組織的窩點?
他不是兇手?
這個夢是真的嗎?
無數的疑問使得林煥從床上驚坐而起,一顆心在胸膛內跳的厲害。
他努力平複下心情,發現自己正在一間布置簡潔的卧室中。
這間卧室林煥再熟悉不過,是他在桦國首都郊外,用自己工作攢下的錢買的一棟小房子。
不用滿世界跑的時候,他大多數時間都在這間房子裏消磨。如今閉着眼睛,他都能說出床頭書架上所有書籍的順序;書桌上方每一個獎杯、每一張照片的位置。
從這間卧室中醒來,他甚至一度以為經歷過的一切都是場冗長的夢境,直到熟悉的系統音響起:
【本輪游戲規則】
【請根據屍體線索,找出隐藏在玩家之中的兇手。】
【本組共七名玩家,一名游戲NPC。每兩小時投票一次,每位玩家一次投票機會,可選擇投兇手或NPC。】
【每次得兇手票最高的玩家将受到系統懲罰。】
【某一玩家連續兩次被懲罰,全體玩家獲得NPC線索。連續三次将被系統處死。】
【連續兩次投中真兇的玩家自動通關。】
【有三人通關,真兇将被系統處死。】
【每輪剩餘玩家有半數以上投中NPC,全體剩餘玩家通關。】
【祝您游戲愉快。】
林煥愣了愣。
這是第一次,系統清晰明确的宣布了游戲規則。
規則并不複雜,根據屍體猜測兇手是誰,兩次投中即通關;或者找出藏在玩家當中的NPC,投票過半即全體通關。
相比之下,第一種通關方式完全可由自己把控,操作上更為簡潔明了;而投NPC的票即使中了也難保別的玩家也會投中,票數不過半相當于放棄了一次機會,大概沒有人會做這種吃力不讨好的選擇。
林煥打定了主意,從床上下來,想去看看系統所說的那具“屍體”。
然而找來找去,這間屋子裏竟沒有出口?
原本門所在的位置延伸出去,變成了一條長長的、上下通透的玻璃走廊。走廊裏一片漆黑,在林煥踏上玻璃的那一刻,身後的房間消失了,緊接着眼前燈光大亮,照見了腳下這一方敞闊的空間。
林煥,連同其他七個人站在半空裏完全透明,互不連接的玻璃走廊內,每個人都從頭到腳的穿了一套玩偶裝,誰也看不出來誰是誰。
而他們腳下大約五米遠的地面上擺放着一具屍體——一個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屍。
女屍側躺着,身上有紅褐色的血跡,看樣子死了有一陣子了。她的臉被亂糟糟的頭發遮蓋着,以玩家所站的高度,根本就無法近前細辨。
而林煥卻在看到那具女屍的瞬間,渾身僵硬。
他認得她。
她不就是初進游戲的時候,被肖一游一槍打死的那個“白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