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宮中密謀
李準說要等,還真就等了起來。一連三天,連個面都沒有露。
葉妙安對着銅鏡照了照,摸了摸額頭,腫下去了些,只剩下隐隐地疼。這幾天擔驚受怕沒怎麽合眼,生怕那狗宦官過來欺辱她,一時想死,一時又怕死,幾番折騰下來,人看着格外憔悴。
紅玉手腳利索地把她的青絲高高挽起,盤成了當下時興的桃心髻,纏上金銀絲,把首飾盒子端到葉妙安面前,恭敬地問:“夫人今日戴什麽花?”
葉妙安恹恹地看着李準給她備的這一匣子珠紅玉翠,随手挑出了一只梅花簪。整個簪子通體烏木,只那一點梅花是和田玉造的,白潤可愛,倒像是枝頭一點雪。在一盒子的莺莺燕燕裏,這只簪子格外質樸有趣。
紅玉應了,伺候葉妙安收拾完畢,又把早食盒子端進房裏,獻寶似的一掀,香氣撲面而來。這幾日朝夕相處,她稍微摸到了點葉妙安的門路,便自作主張撤了大葷碟,單留下一碟麻油調的青筍,一碗牛乳蒸蛋,一碗添了數十種幹果的白糖粥。[1]
葉妙安看那牛乳白盈盈的,上面還頂着幾枚紅枸杞,煞是可愛。忍不住拿了調羹挖了一勺,味道甘甜可口。但心裏喜歡,還是吃了兩口就放下餐具,不肯再吃。
紅玉臉上是藏不住事,急着道:“夫人不多吃點,傷怎麽能好得快呢。”
葉妙安只管搖頭。
紅玉低頭,表情甚是黯然,把盒子蓋了一蓋:“哎,又該挨罰了。”
葉妙安正端着茶漱口,聽到這話微微一怔:“誰罰你?”
紅玉急急給自己掌嘴:“奴婢多嘴!奴婢該打!”
葉妙安哪能見她傷了自己,慌忙地攔下:“你說就是了。”
紅玉忽閃忽閃大眼睛,半晌才吞吞吐吐說:“老爺說了,夫人剩一口,便叫馬夫抽我一鞭子。”
葉妙安聽了這話,不禁大駭,心道李準真是個活閻王:“你恁地不早說?”
”夫人不吃,那就是奴婢伺候的不好,當然要罰。”紅玉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她不過十五六歲,長得五大三粗,就一雙大眼睛生的好,有幾分俏皮。葉妙安還記得,宋姨娘生過一個妹妹,四歲的時候害寒症沒了,要是還活着,左右也不過這個年紀。
想到這,她心突然有些軟:“我吃便是了。”
碟子和碗不大,一會兒的功夫也就吃完了。紅玉一邊收拾,臉一邊笑的跟朵花似的:“老爺猜得不錯,夫人果然是天下第一大善人,和老爺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這話說的,倒像是李準對她頗有了解似的。這幾日那人倒是言出必行,弄得葉妙安也小孩心氣,好奇起來:“你家老爺也是善人?”
“那是自然。”聽着語氣還挺自得似的。
“宦官奸佞,哪來的好人。他們本就不該娶妻,有違綱常人倫,更何況我是……”葉妙安頓了頓,如今自己的身份,反倒不能說了。
紅玉哪懂這些,沒心沒肺地說:“我是不懂,爺把我從亂墳崗子裏撿回來,給了我口飯吃,就是好人。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夫人跟着老爺有吃有喝,又不挨打,不比在裁縫鋪裏做活計強?有什麽不好呢?”
夏蟲不可語冰。葉妙安覺得說下去,也說不通,幹脆不說話了。
紅玉突然想起了什麽,跑了出去,一會兒回來,手上舉着個小小的布袋子:“那日給夫人換衣服,這個東西掉了,我給收起來了。”
小小的香囊握在葉妙安手裏,重如千斤。
***
京郊校場。
連日的酷暑曬卷了楊樹葉子,士兵們的汗打濕了肩巾,短罩甲愈發沉重起來。
“都精神點!”武校尉鞭子往地下“啪”地一抽,箭雨齊發,紛紛沖着在木靶奔去,叮當作響。
“所中之數,十之有幾?”李準轉了轉扳指,低聲問。
有人小跑來報:“十之六七。”
李準點點頭,騰骧四衛個個年輕力壯,骁勇善戰,是內廷之中太子最有把握的依仗。
十之六七,尚有三四分不中。這數字已經是日日操練的結果,他執禦馬監掌印才三個月,留給他的時間還是太短了。
太子年幼,根基不穩,晉王虎視眈眈。單憑這幾千騎射禁軍,一旦憲宗薨了,晉王強攻,這北京怕是守不住。憲宗多撐一天,于他,勝算便大一天。只是不知宮中那位肯不肯。
李準轉了轉扳指。這三日他泡在校場,日夜苦思冥想,有了思路。掣肘之人太多,看來只能冒險試試了。
想到此,李準沒有喊人,自己牽了馬,翻身上去,直奔紫禁城而去。
***
李準繞過崇樓,打東華門進來,在直房換了面駕的衣裳,清清爽爽地洗了臉,一路走到承乾門廊下。
宮中人受寵,住的地方自然也講究。大殿琉璃瓦歇山式頂,內外檐飾龍鳳和玺彩畫[2],綠樹紅花,伴着些許蟬鳴,隐隐有點佛意。
在站了不多時,聽見打着扇子的宮女柔聲道:“有請李公公。”
李準躬身邁步進去,遠遠的瞧見那雙鳳頭履,就行大禮:“小的拜見皇貴妃娘娘。”
他跪着,眼前一片方磚墁地。半晌,才聽見頭頂懶懶地一聲:“起來吧。”
龐貴妃被宮人虛虛的扶着,正在賞案臺上的海棠。她容貌豔麗,金釵頭,玉步搖,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她是太子生母,深得憲宗寵愛,貴妃前端的一個“皇”字,是宮中多少嫔妃求不來的榮耀。
“公公看這海棠可好?”龐貴妃問。
海棠繁盛似錦,盛夏時節還能開的如火如荼,一眼看過去就不是凡品。
李準掃了一眼,沒有再看,低下頭,垂手站着,這是行走內廷的規矩:“能長在這承乾宮的,自然氣象尊貴。”
“公公眼力好。太子知道本宮喜歡海棠,特特從南邊請回來了這一株,剪了枝插進盆裏,花期倒是比院子裏的長些。”龐貴妃停了停,吩咐随侍,“你們退下吧,李公公伺候就行了。”
衆人魚貫而出,一時走的幹幹淨淨,只剩萬貴妃和李準。
龐貴妃伸出一只玉手,長長的鎏金甲帽發出淡光。李準上前,攙住了,順着她的意思往奧室走去。
龐貴妃邊走,邊道:“有日子沒見公公了,一切可好?”
“小的早該給貴妃娘娘來請安,只是雜事繁多,兼着騰骧四衛操練,一時分身乏術。小的還要謝貴妃娘娘賞識,在禦前力薦禦馬監掌印一職。”
龐貴妃道:“後宮哪能幹政,是聖上賞識,你心裏記着聖上的好便罷了。”
李準連連稱是。
兩人在博古架旁定了下來。
“小的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李準沉吟了會,還是決定和盤托出。
龐貴妃盯着青瓷美人瓠,微微笑了:“公公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講就是了。”
“前朝造火铳,威名遠播。京中有善火器者,拟制着前朝樣子改良,倒做出幾分成績。小的請兵部來看過,威力頗大,百米外可破甲,遠非尋常□□可比。若是能給騰骧四衛配上,必然如虎添翼,多一分勝算。只是……”
“只是?”
“只是火铳制作操練都需要時間,至少三個月。”
她沉默不語,李準只能把話講的再白些:“騰骧四衛絕對忠于太子。”
龐貴妃聽得懂這話外之音。騰骧四衛忠于太子,京中其他禁軍就不一定了。
憲宗多活一日,便多一日的風險。太子靠的無非是一紙诏書,是生是死全憑憲宗心意。京中權勢林立,多少人恨不得給她們母子倆扒皮啖肉。就連太監頭子裏,司禮監掌印東廠提督劉寶成都不是她的人。
龍椅坐不穩,又被叔父搶了去的,本朝也不是沒有前例。這話雖不能直說,但大家心知肚明。
龐貴妃沉吟,看向李準。這孩子是她看着長大的,剛進宮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跟在老祖宗身後面畏手畏腳的,如今出落得沉穩了。要不是割了卵子,也有幾分翩翩貴公子樣。
她溫聲道:“太子是好孩子,有着一份孝心,只是年輕些,有些事情不懂。那海棠花離了根,開的再豔,也不過是一日日奔着死路去。公公說是嗎?”
李準明白,龐貴妃這是在敲打他,太監再勢大,也不過是主子的一條狗,生死都系在主子身上。
李準點頭。
龐貴妃笑了笑,杏仁眼邊上起了皺。日日靜心保養,也抵不過時光拉朽。李準恍惚間記起,十來年前,眼前的婦人還是個愛熱鬧的性子,看個八哥打架都能笑的前仰後合。愛吃甜果子,又怕發胖失寵,吃兩口便使喚宮人藏起來,夜裏餓的長籲短嘆。
深宮好像一口井,吸幹了她的人情味,把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熬成了石頭。說話聽音,心思藏着,喜怒不形于色。
還好,葉妙安沒進宮來。
想起她,李準心裏突然暖了暖,卻也有點茫然,不知道自己這一步走的是對是錯。
“兩個月,不能再多了。”龐貴妃如是說。
李準松了口氣,“是。”
事情敲定,氣氛松快了些,萬貴妃和他拉起了家常:“太子這幾日功課讀的緊了,一直念叨着騎馬,你且去看看吧。
作者有話要說: [1]白糖粥的設定來自《金瓶梅》,蘭陵笑笑生
[2]瓦歇檐畫那句話來自百度百科關于景仁宮的建築介紹,鏈接我一放上這一章就被鎖了,感興趣的請自行搜索查閱,鏈接就不放了,實在找不到的,可以給我留言,我将鏈接發給你
[3]本文只是借明代背景,具體內容都是架空,請不要當成歷史故事來看。早在永樂年間,火統就基于元代基礎上大幅改進,在軍中的使用已經很規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