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情敵相見
“成日見就是讀書,本宮受夠了!我要去京郊找大伴玩去!”
李準還沒進慈慶宮,就聽見遠遠的傳來太子大吵大鬧的聲音,不禁失笑。他繃了繃臉,腳步輕快地往弘仁殿去。
這廂太子見了他,有如見到再生父母,一個小跑溜了過來,把跟在後面的小內監遠遠甩開,盤領窄袖赤袍都跟着飒飒作響。
“好些日子沒見到大伴了。”太子人到了跟前,眼睛笑成了一條縫。
他比李準小了快十歲,個子長得人高馬大,濃眉黑目,卻還是一副小孩的頑劣心性。
李準不自覺帶了長輩的語氣:“殿下不好好溫書,當心明日挨太傅罰。”
太子哀道:“大伴倒是找樂子去了,留着本宮一個人受苦。”
“小的為公,哪裏有什麽樂子。”
二人說着,進了殿。此間規制曲折,與左右連房不同。中設雕紅寶座,畫屏金碧,左右二大鏡屏,鏡方且長,照人頗為真切。[1]
太子擠眉弄眼,做出一副怪表情:“哎,聽說前日大伴娶親了?”
說完,又感慨:“只可惜本宮出不去,不然肯定要親自去送一份賀禮。”一副錯過了熱鬧,心癢難耐的樣子。
李準溫聲道:“宦官哪裏能娶親,不過是找個搭夥的,夜裏暖暖屋子,做不得數的。”
太子道:“連劉寶成那鬼樣子都尋了四五個對食,你又何必自謙。”
本朝內監掌事,對食菜戶之事不是秘聞。憲宗一日問司禮監掌印劉寶成,“汝菜戶為誰”[2]。劉寶成一連娶了四五個,竟一時不知該答哪個,成了宮中笑話。太子不好好讀書,對着這些八卦倒是熟悉的很。
李準笑了笑沒答話,太子繼續锲而不舍: “聽說新娘子是個頂标志的美人。”
宮裏的消息長了腿,下面的人要是有心,說什麽也能讓主子知道。
“肯定是好看極了,大伴笑的都藏不住了。”
李準一愣,瞧那那方鏡之中,自己确實是嘴角含春。
他心裏一驚,板了板臉,道:“殿下現下身邊随侍是誰,怎麽不督着殿下讀書,專給殿下講些子雞毛蒜皮的事情。”
李準調去禦馬監之前,貼身伺候太子,跟他同吃同住,連太傅教學都在近旁。他又年長太子不少,既是奴才,又像兄長。他一板起臉來,太子還有幾分怵他,但說什麽也不肯交待傳話的是誰:“是我瞎打聽的。”
太子懂得回護下人,是比先前有主意了。李準心裏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如此看來,對方也不像他想的那樣年幼無知。
李準沒深究那長舌婦,見着李準顏色回暖,太子央求着他說些京郊見聞,李準誇大了一番兵場瑣事,逗得他哈哈大笑,又答應替他在太傅那邊打掩護,去京郊轉轉,如此耗了小半天,方才脫了身。
出宮前,在直房遇上正要當值的趙常,那小子見着他,行了禮,一頓笑:“掌印大人可是去大營?”
李準搖搖頭:“有點事,先回家去。”
這句“回家”說的再自然不過,讓他自己都有些詫異。
***
小小的一方四合院,綠蘿沿着屋檐趴着,在暑氣蒸騰的午後投下一片微微的蔭影,蕩漾出一點肆意的涼快。
李準沒有被人伺候的習慣,進門自己脫下被汗洇濕的官服,換上家常衣服。他在椅子上坐下,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去喊紅玉。
“夫人今日進飯進的香,早上中午都吃幹淨了。”紅玉脆生生的給李準回話,臉上掩不住的得意。
李準聽見這話,挑了挑眉:“你怎麽勸的她?肯定不是她多吃一碟,我賞你一個銅板吧。”
紅玉一下子被看穿了,讪讪地交代了自己謊稱要挨打的事實。
說完,她也有點心虛:“老爺,您不會怪我耍小心思吧?我是真的想讓夫人多吃些,這成日見的喝風飲露,看着都瘦了,叫人心疼。”
“她傷可好些?”
“好多了,這會子腫也下去些了。”
“今日還做什麽事了?”
“夫人早上閑着走了走,找我要了針線,做了會女紅。下午樹前停了黃鹂,又看了一會子。”
“以後夫人要做什麽,都依着她。只是把人給我看緊了,別跑出去。”
紅玉看李準倒不像是要斥責她的樣子,不禁膽子又大了起來:“老爺不去看看夫人嗎?”
李準搖搖頭:“先不去。”
已經三日了,有個人知道他回京,合該等不及了。
果然不多時,就聽門房來報:“張大人求見。”
“你且去吧。”李準招呼紅玉下去,自己又細細地喝了一盞果子露,吃了口香瓜,才施施然站起身。
張炳忠這廂被管事的安置在正堂上,美其名曰消暑。
熱烘烘的氣順着窗棂子爬進來,摻雜着院子裏開的郁郁蔥蔥的茉莉味,沖的他直範惡心。邊上站的小丫頭也是四六不懂,連個扇子都不知道打,憋得人氣短。
“張大人,久等了。” 他正頭暈眼花,坐不住的時候,門簾叫人掀起來,一股涼風撲面而來,李準一臉抱歉的走了進來。
張炳忠精神一振,連忙道:“有擾李公公。”
李準和這人不算不認識,只是從沒細細打量過。今日一看,果然是長身玉立,錦衣華服,翩翩貴公子。這樣的人和葉二姑娘,才是話本子上天造地設的一對。
李準心裏頭有點犯酸水兒,面上卻不肯帶出來:“蒙張大人大駕光臨,真是蓬荜生輝。只是不知您所來為何?”
張炳忠連着來李準府上三天,都沒撲着人,今天可算見到了人,稍作寒暄就直奔主題:“李公公……那件事可有辦成?”
李準正在給他斟茶,聽到這話,稍稍頓住,頭扭過來,凝視着他。
張炳忠四下看看,李準會意,叫那小丫頭退的遠遠的,屋裏只剩他們兩人。
張炳忠掏出拜匣,朝李準面前一推:“一點心意,還望公公笑納。”
李準把杯子放下,随手掀開,滿滿一匣子紋銀,青天白日的,亮的刺眼。
張炳忠見李準停着不動,低聲道:“剩下的在車上,等見到人之後,一并給公公擡來。”
李準微微一笑,露出真誠而疑惑的表情:“張大人這是作甚?可是折煞我了。”
張炳忠愣了,先前談的好好的,紋銀二千,李準替他把葉妙安撈出來,怎的現在又裝傻呢?
“公公莫不是嫌少?”張炳忠只道這狗宦貪財,“我還能再籌五百兩……再多怕是一時拿不出了。”
貴公子又肯花錢,又肯涉險,只為救佳人一命。李準覺得自己先前想的不對,就是話本子,也寫不出這樣的劇情。
李準喝了口茶,手指頭在銀子上滑過,觸感冰涼滑膩:“張大人真是情深義重。”
張炳忠有點赧顏。他對葉妙安是有情的——第一次見着她是去年葉府上設宴,他喝多了,小解回來迷了路,兜兜轉轉走到了後宅邊上。
一個淺綠衫子的姑娘正和丫鬟看魚,她輕探着身子,豐潤的唇微張,那一點春情妩媚而不自知,深深地刻在了張炳忠的腦子裏。他悄聲看着,不敢出聲,怕驚動了春花,吓跑了鴛鴦。直到府裏的下人來尋他,張炳忠才狀作不經意的問出,看魚的是二姑娘。
閨閣中的小姐講規矩,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他再也沒能尋到機會相見。日日夜裏夢見那道影子,他實在沒忍住,和老太太去提,才知道葉二姑娘是庶出,論出身配不上他。
婚事被否,張炳忠也沒了法子。直到宋姨娘慌慌張張來找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他才知道,原來葉妙安也中意自己。
李準看着張炳忠臉上現出甜蜜的神色,好一副郎有情妹有意的工筆畫。他不禁涼涼道:“葉二姑娘一死,大人和葉家大姑娘的婚事是不是要往後推了?”
這話問的別有用心,張炳忠被人戳了隐事,臉上有點挂不住。他扯了扯自己汗巾,低聲道:“家裏長輩商量過了,二姑娘是喜喪,不礙事,婚期還是原來的日子。”
“那我要提前給大人道聲喜了。”李準笑了笑。
他随即收斂了笑意,把盛了銀子的匣子往張炳忠這邊推了推,沒有收下:“我也不和大人兜圈子,事情我是辦了。”
見張炳忠直直的望着他,李準臉上流露出一副遺憾之色:“但人,沒留住。”
晴天霹靂。
張炳忠周身一顫,難以置信。
李準嘆了口氣:“誰能想到葉二姑娘提早那麽些個日子進宮,想必是葉家有人走了其他關系。等我的人去時,姑娘已經沒了。自古紅顏多薄命,想來是葉二姑娘造化不夠,張大人節哀。”
張炳忠是聽說了葉府那具屍首的慘狀的,以為是瞞天過海成了。乍聞悲訊,一時間惶惶然立起,悲戚難捱。
悔自己沒早點悟出妙安心思,聽了老太太的話,迎娶葉大姑娘,害她入宮。怨葉家如此心狠,竟将親生閨女早早送去那鬼地方。恨那無恥馬夫,喪盡天良為非作歹。惜妙安忠烈佳人,竟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
五味雜陳,情難自已。
李準看着比他還惋惜:“這事原就是我攬下的,沒有辦妥,我對大人有愧,所以前幾日才縮着不敢來見。要不您打我一頓出出氣吧。”說完,一撩下袍,竟是要雙膝跪下。
張炳忠哪能受了這個禮,趕忙扶起,心裏酸楚,但也知道這事怨不到李準頭上去:“公公何處此言……也是……妙安命薄。”說到最後,眼中竟有些濕潤。
“大人要是不嫌,在我這留飯吧。”李準看在眼裏,溫聲勸到。
張炳忠待要推辭,李準又道:“大人要是不肯,想必就是記恨李某了。”
話說到這份上,這飯是不吃不行了。何況張炳忠一肚子苦悶,無處訴說,好歹李準是個知道內情的,他只能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摘自《懿書》關于明代宮殿陳設的描述。
[2]”汝菜戶為誰”為明人沈德符所編著的《萬歷野獲編》中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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