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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哄妻之道

李準早上走的,晚上竟就從京郊大營風塵仆仆地回來了。別說葉妙安,連紅玉這個跟慣了的都沒想到。

下人慌慌張張地叫加飯,李準浣手解衣,徑直去廂房找葉妙安,不成想卻撲了個空。

原來夏天暑氣重,夫人沐浴去了。

浴室內,水已經有點冷了,葉妙安依舊坐在木桶中,一動不動。背後一點紅痣,俏盈盈、嬌潤潤。

她定定的盯着自己的指頭——那是昨晚李準含過的,溫熱的觸感仿佛還在。

聽說男人和女人躺睡在一處,便能生出娃娃來。葉二姑娘對這事只囵囤地懂個大概,細節一概不清。她原是要被送進宮,等着宮裏的教養嬷嬷來教這男歡女愛之事的。少了這麽一遭,自然沒看過陰陽調和的陪嫁畫。

昨晚上她困得沒掌住,坐着睡着了,後來稀裏糊塗地和李準躺了一張床。

想到此,葉妙安低頭摸了摸光潔的小腹,突然有些驚恐,仿佛還平坦的肚子裏明天就要蹦出個哪吒似的。

都道太監不能人道,可李準看着和其他男的也沒什麽不同,都有頭有臉的,哪裏不一樣了呢?

她越發憂心忡忡起來。

紅玉讀不懂自家夫人的憂愁,只管催促:“夫人快些,水都冷了。”

再不樂意,也總不能化在水裏,所以葉妙安還是出來了。

***

李準在寝屋開的飯,面前桌上擺了青瓜小菜,一碗清粥,甚是簡單。他不重口腹之欲,吃的有些心不在焉,心裏一時記挂着朝堂上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一邊隐隐地有些期待一會兒與葉妙安的見面。

倒真好像個尋常丈夫,焦急等着新婚的嬌妻出浴。

不多時,門吱呀一響,葉妙安進來了。

她頭發濕着,挽了松松的頭,有那麽一小绺頭發不聽話的垂了下來,跟着動作一晃一晃,看得人心癢,想替她別上去。

李準別開目光,笑道:“夫人昨日休息的可好?”

後面那句“白天可曾想我”到底是太過自作多情,沒說出來。

葉妙安點點頭,撿了把椅子遠遠地坐了,嘴緊緊抿住,拘謹極了。

李準一愣,昨晚還摸上了手,今兒個葉二姑娘的态度又退了十萬八千裏。

他哪能想到葉妙安正琢磨着生孩子呢,只道是中間出了岔子,于是再張口時謹慎了些:“今日可有在府上走走?”

看葉妙安點頭,李準語氣更和藹了:“我看案子上擺着稼軒長短句,夫人最歡喜哪一首?”

葉妙安待要開口,李準一只手比了個“噓”的動作,笑着繼續說:“先讓我且猜猜——定是’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1]

聊詩是葉妙安喜歡的,她好像見了食的幼鳥,探了探身,被勾的作答:“這句寫的是好,通篇車燈景恢弘,竟都是為一人安的。只是——”

“只是?”

“只是相較這柔婉之詞,我更喜歡’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稼軒先生戎馬一生,革除積弊,這句襯得上他。”[2]

李準轉了轉扳指,“我還道姑娘們都期許與意中人佳節偶會,沙場之事姑娘家的也看的懂嗎?”

“是,也不是。”

“夫人且說來聽聽。”

葉妙安被激的聲音大了起來:“我雖是個沒見識的,但先有國、後有家這淺顯道理還是懂的。稼軒先生傾蕩磊落,抗擊金兵,揚我國威,保我家土。難道就因着我是個女兒身,連一腔熱血也不配有了麽?”

“是為夫唐突了,還請夫人原諒則個。”看葉妙安難得的發光火,李準倒是幹幹脆脆的道了歉。

葉妙安看見李準眼裏閃着促狹的光,方知自己中了人家的套。

李準哪是看不起姑娘家,分明就是在逗她,專要看她着急。

她說完剛剛那一番話,自己也有點心驚。要是在葉府上,被抓住看無關緊要的書,都少不了要跪一頓,更別提與人開口争辯,全都是女德上的大忌。

不過短短幾日沒人管,自己竟把家裏教的規矩扔到腦袋後頭去了。

葉妙安這麽想着,便不肯出聲了,人繃得緊緊的,褙子上一團團纏花僵硬不動,好像整個人化成了一只大瓷花瓶。

李準看出了她的防備,笑了笑,站了起來,兜兜轉轉走到窗戶邊的繡棚旁,拿手撚了撚剛描上去的翠鳥花樣。

一只只翠鳥圖案看着展翅欲飛,實則死死地定在繡棚之上,動彈不得。

李準輕聲道:“不累嗎?”

葉妙安不解:“累什麽?”

李準指了指花樣:“繡這個。一日日描了繡,繡了描的。”

葉妙安道他是個不懂的,只能開口解釋:“德,言,容,工。女紅便是這最後一樣。既是應該的,便不覺得累。”

李準點點頭,好似被她說服了一般,突然換了話題:“夫人挨過餓嗎?”

看葉妙安一臉懵,他不在意地繼續說:“早些年天津道鬧饑荒,流民遍地,易子而食。”

葉妙安對這事略有耳聞,南邊蝗蟲漫天,後來天津又鬧了瘟疫,到處是挨餓乞讨的人。不過那會她長在京城貴府,吃穿不愁,年紀又小,印象不深。

李準望着窗戶,陷入沉思:“沒孩子的人,只好去扒樹皮,挖草根。到後面,就連草根都沒了,地上全是一個個土窟窿。不想死,就只能往嘴裏塞觀音土。”[3]

他頓了頓,才繼續說:“觀音土艱澀,吃進去勉強頂個半飽。吃多了,肚子漲得滾圓,疼的在地上打滾,熬不過去,腸子生生疼斷了的也有。”

餓殍剛死,身後跟着的一群群野狗便蜂擁而至,将一只只骨瘦如柴的四肢撕扯開來,拼命啃食。

活着的人為了活着,只能和野狗拼作一團,搶屍首吃。

葉妙安駭然,李準說的如此栩栩如生,是他的遭遇嗎?

“夫人剛說有些事是命裏注定,應該的。那被煮了吃的嬰兒,不得全屍的餓殍,也是應該的麽?”

葉妙安愣住,她從沒想過這件事。

李準轉過身,朝葉妙安走來,他身量頗高,隐隐的給人壓迫感。

“好人沒作惡、沒害人,憑什麽落得如此下場?世上的事,什麽是應該,什麽是不應該呢?老天可有個判定?”

葉妙安唬了一跳,急急地往後挪,險些栽倒椅子後面去。

“既然老天都沒有判定,那要我說,只要夫人開心,便就是應該的。我是個粗魯閹人,沒的那麽多規矩。什麽女子無才便是德,什麽德言容工,都是狗屁。”

前面說了那麽多,最後李準竟然收到她身上去了。

葉妙安從沒聽過如此大逆不道的話,一時被李準的粗鄙給鎮住了。

但不知為何,她心裏對李準的叛逆說辭也感到幾分痛快,臉上帶出放松的顏色來。好像沾了朝露的花,尋到了一片日光,變得春意盎然。

李準打量着她。這樣生機勃勃、活泛的葉妙安,才有意思。不像宮裏那些女人,身子還沒死,心已經死了。

他在葉妙安的面前蹲了下去,湊近了伸手去牽她,好像昨夜重演。

一招鮮,吃遍天。

“不行!”葉妙安突然反應過來,一手護着自己的肚子,揮手就打掉了李準伸過來的爪子。

“啪”的清脆聲在室內回響,兩人俱是一愣。

李準沒惱,呲的一聲笑了。

這丫頭,讓她不用跟他講規矩,還真就動手了,有樣學樣來的挺快,看來自己這一番哄勸有效果。

常言道滴水穿石,就是冰疙瘩,揣在懷裏長日的捂着,也能給捂化了。自己一點點往葉妙安心裏鑽,小樹紮根,加以時日,不怕擠不走張炳忠。

熬就是了,他在宮裏這麽多年,數不清的漫漫長夜,最不怕的就是熬。

可葉妙安還真不是有樣學樣。

她滿腦子裏都是葉府上張姨娘生産時疼的死去活來,滿地打滾的樣子。

生完沒多久,張姨娘的小子就夭了,人也瘋了。萬一李準再摸了她的手,躺到一處去,那不就坐實了要生孩子?

她害怕,可不想走這麽一遭。

這倆人想岔了,各懷各的心思。

李準見好就收,美滋滋地站起來。軍中事務千頭萬緒,兒女情長只能片刻而已。

他打馬回來,也不過是在家吃頓飯,就要拿令牌出城,趕回營中。

走到門口,李準像想起了什麽,揚聲問紅玉:“浴室的水收了嗎?”

紅玉連忙上前:“還沒呢,只是冷了。”

“那不打緊,我洗了再走。”李準回道。

等等,剛剛那波水,不是她才洗過的麽?

葉妙安覺得李準這人未免太不要臉,臉漲得通紅。

李準看着葉妙安羞憤的樣子,抑制不住地嘴角掀起一抹笑。

雖然沒有一親芳澤,但是泡個美人湯,也不枉他跑這麽一趟。

作者有話要說:  李準要是投身現代肯定是個最佳辯手,偷換概念6的很。

[1]辛棄疾《青玉案·元夕》

[2]辛棄疾 《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

[3]這段靈感來源于劉震雲的《饑荒1942》,是一個有關饑餓的故事,簡短但有力,曾經給年幼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有段時間生怕家裏揭不開鍋,把我煮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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