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波又起
有了聖上的口谕,李準再進承乾宮時,自然是暢通無阻。
鎏金镂空爐子裏燃着貴妃平日最喜的龍腹香,一片濃郁芬芳裏躺着個活死人。
太醫院試了不少方子,流水似的藥灌下去,龐貴妃倒是不發癫了。她慘白臉昏睡着,只是醒不過來,胸脯還有微弱的起伏。長長的指甲從被縫裏露出來,上面有一圈圈黑白相見的奇怪痕跡。
李準看過,不敢耽擱,轉回去禦前回話。
聖上責備了一回太醫院無能,卻沒有什麽其他的說法。倒是身旁立着的玄機先生鬥膽開了口:“貴妃娘娘的病症,老朽聽上去倒有幾分耳熟,不知能否前去一看。”
李準擡頭,見那玄機先生鶴發童顏,胡須及胸,身着尋常布衣,端的是一副神仙氣派。
聖上明顯有些猶豫,倒是身邊內侍機靈,尖聲問:“如此不會耽誤了聖上的診治吧?”
“老朽去去就回,誤不了事。”
聽到這話,聖上方才喚玄機先生去幫貴妃娘娘問診。
李準把這片刻的耽擱看在眼裏。
龐貴妃再受寵,若不是母憑子貴,想來也不值得這份心思。帝王眼中的男歡女愛,不過如此。
從乾清宮裏出來,李準去太子那邊坐了一會,心裏打鼓似的惦記着葉妙安。事出突然,不知道她可有安全出城?雖然師傅說世上哪有完全之策,但是讓他心尖上的人冒如此大的風險,已經是不得已而為之了。
心裏惦記着,腳下就到了禦馬監。李準才邁步進去,看到當院站着的人,不禁一愣。
卻是應該護送葉妙安的趙常。
李準只覺得一道冷線從腳心直竄到天靈蓋,知道壞了。
趙常“撲通”一聲跪下,滿眼是淚,聲音顫抖着:“夫人……出事了。”
***
半日前。
暖陽映在粼粼的護城河上,河邊行走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堤岸兩旁樹木蔥蔥,相映成趣。葉妙安在車中坐着,偷看往外看。
陽光從那簾子掀起的小小縫隙裏湧進來,肆意地鋪滿整個車廂,別有一番惬意。
紅玉興奮地扒着窗,還不忘指指點點,和葉妙安說着自己的街頭見聞:“夫人您瞧,就剛剛過去那處,有個王家鋪子,賣的肉饅頭,比我的臉還大。剛出鍋時一掰開,油直往外滋,那味道香的喲——”
葉妙安噗嗤一聲笑了,心裏先前的不快一掃而光。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眼前的繁華景象退去,這是上了官道。不多時,原本跟在車後的趙常突然打馬過來,在拉車的馬夫耳邊低語幾句。
馬夫得令,立刻揮動鞭子。啪啪幾聲甩下,馬兒吃痛,立刻撒足狂奔。
車原本就行得不慢,如今突然提速,唬的葉妙安和紅玉俱是一跳,原本有個縫的簾子立刻飄舞起來,飒飒的風刮在臉上生疼。
紅玉在劇烈的颠簸中穩住身子,努力把簾子拉緊,嘴裏開着玩笑:“趙常這個缺心眼的,太心急。怕不是盼着早點到地方,歇腳吃茶呢。”
話音未落,車頭突然一個調轉,竟是從官道跑下去,直走荒草叢生的羊腸小道了。路窄,全是不平整的碎土石子,颠得人恨不得隔夜飯都吐出來。
葉妙安就是傻子也知道,這跟趙常心不心急無甚關系。從李準先前那一通沒頭沒腦趕她走,到天沒亮就被人喊起來慌裏慌張地去什麽別院看荷花,再到現下繞着圈的急行,種種一切,都透着詭異。
明明所行之處愈發隐蔽,但外面卻越來越嘈雜,一片馬蹄疾馳而過,石子飛濺的噼啪聲,似乎是有人鐵了心騎馬在身後狂追。葉妙安經過搶親那一遭,不能不多想,手一陣陣發冷,心中默念:快些,再快些,不管是誰,都別叫他們追上。
只是拉車的到底跑不過駝人的。
過了一炷香的功夫,馬匹嘶鳴,卻是力竭了,再跑不動了。葉妙安的車終于不得已停了下來。
葉妙安屏住氣,把錐帽系緊,偷偷往外撇去。
趙常下了馬,一臉恭敬地等着來者,看來對方來頭不小。
四五匹高頭駿馬轉眼就到了車前,馬上人猛勒缰繩,幾乎翻仰過去,才堪堪停住。
馬匹跑累了,不耐煩地打着響鼻,噴出腥膻氣味。來者見趙常對自己行禮,也翻身下馬。禮數到了,言語中卻是不容置喙:“請姑娘下車。”
“張大人,車裏可是李掌印的夫人,您這樣攔車,不大合适吧。”趙常臉上笑意不減,人卻向前一步,擋在車前。
葉妙安聽到這話,心裏一驚,再仔細一看,來者長身而立,一身塵土不減風俊,果然是張炳忠。
紅玉看她緊張的樣子,好奇地也想往簾子外看。葉妙安猛地起身,一把拉住她的後襟,把她扯了回來,兩個人一起縮到緊靠車板的角落。紅玉疑惑,正要開口,卻見葉妙安急急擺手,于是聽話閉嘴。
張炳忠騎馬出了一頭薄汗,顧不上擦,把缰繩遞給小厮,快步上前。
趙常還欲再擋,卻被張炳忠一把推開:“讓開!”
張炳忠一句話竟像是心中有了十成把握,直直地撩起了簾子。
車裏的妙人,就這樣和他撞了個臉對臉。
葉妙安覺得自己的身體一寸一寸石化了,看見俊公子,好像撞見鬼。
但張炳忠沒察覺,即使隔着錐帽看不清臉,單看這曼妙身姿,他也能确定,這就是葉二姑娘。
他強壓心中激動,溫聲道:“姑娘受苦了,且随我走吧。”說罷,伸出了手。
葉妙安深知再裝不認識已是行不通,只能搖搖頭。
張炳忠千百次設想過與葉妙安的相遇:她也許會欣喜地撲進自己懷裏,埋怨他這麽晚才來。不對,葉二姑娘是頂尊貴的,應該抹不開面子,也許只會單單嬌羞地看着他,等他上前。
但這份英雄救美的圖畫裏,沒有一出,是對方一動不動、搖頭拒絕的模樣。
張炳忠略微思索了一下,覺得自己抓到了問題的要害,于是手沒有伸回來,繼續道:“姑娘別怕,有我在,這幾個太監傷不了你。”
“能去哪呢?回家……也不過徒增麻煩。”葉妙安的聲音無悲無喜。
張炳忠哪裏想着帶她回家,就葉妙安這個身份,回家是行不通的。來的路上他已經想好,崇文門外那一處別院,用來金屋藏嬌再合适不過。
趙常快走了兩步到跟前,正想對張炳忠阻攔,張家家丁抽出家夥事,幾個人把他架了起來。李準原怕走漏風聲,随行人多了太張揚,所以直叫貼身人陪同,現在反倒是吃了人數上的虧。
葉妙安見狀,忙道:“張大人這是作甚,何苦為難旁人。夫君對我極好,我哪裏也不去。”
張炳忠心裏生疑,為何葉妙安對李準言聽計從,難不成是被糟蹋了?他知道宦官沒有折磨人的物件,但有的是折磨人的手段。
但不管如何,今天絕不能空手而歸。看來軟的不來,只能來硬的。
他一邊暗示家丁把人按結實,一邊道:“姑娘被奸人拘住,想必不知,你娘親……已經病重了。”
葉妙安一愣:“大人說什麽?”
張炳忠滿臉沉痛地說:“姑娘不想回家,就不想見見保受疾病之苦的老母親麽?”
葉妙安宛若木雕,好像在克化這個消息。良久,她動了動頭。
紅玉不知道這一大嘟嚕的前因後果,但她覺察出葉妙安的松動,伸手緊緊的抓住了葉妙安:“夫人可別走,老爺是決計不可能害你的,你別聽他瞎說!等我們到了地方,老爺一定幫你娘尋回公道!”
說話間,身後響起車輪碾過的轟隆聲,張炳忠回頭一看,是自己先前安排的馬車,追着他總算到了。
葉妙安輕輕拍了拍紅玉的手,沒說話。
紅玉跟了葉妙安這些日子,知道她的性子,認準的事,勸也沒用。紅玉眼圈紅了,絕望地松開手,看着葉妙安整了整裙擺,靜靜地下了車。
臨了,葉妙安回頭,輕聲安慰她:“別哭了。我走了,你記得和趙常去吃那家肉饅頭,就當替我嘗嘗。”
她朝張炳忠車上走去,錐帽上的紗被風吹得拂了一拂,柔軟如水波。
趙常急的叫道:“張大人!這要是被我家掌印大人知道了……”
張炳忠已經翻身上馬,滿臉不屑:“李準若是有膽,找我便是。”
疾馳而去的車馬揚起一片煙塵,迷傷了人眼。
作者有話要說: 葉妙安疲軟了這麽久,該一點點硬氣起來,挫一挫那些黑心婦人的心了。
李準:這就是你把我媳婦拐跑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