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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養一只狗

黃昏将至。

葉妙安從書裏擡起頭, 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透過窗棂往外看。把角的燈支了起來, 和着嬌紅的晚霞,披下一層柔和的影子。

李準手裏捏着塊不知是什麽的東西,正一臉嚴肅的教育着院子裏的小黃狗。

葉妙安起了好奇心,把頭微微探出去,偷耳聽。

“你怎麽能這麽饞呢,什麽都偷吃。”

那狗委屈得緊,尾巴耷拉着,奶聲奶氣的嗚咽着。

李準一擡手,小黃狗以為是要打自己,連忙縮着往後退,水汪汪的眼睛裏全是哀求。

那手到底是落下來了,但不是疾風驟雨般的責罰,而是輕輕的落在了它的耳朵邊上,給它抓癢。

李準一邊摩挲着小狗柔軟的絨毛, 一邊苦口婆心地勸說着:“你瞅瞅你的肚子, 都脹成什麽樣了。這麽肥, 下頓就把你煮成鍋子吃。”

小狗舒服極了, 一眼看穿他的虛張聲勢, 心滿意足地直哼哼。

李準到底還是把手心裏剩的那點兒點心渣喂給了它, 小聲說:“這本來是給你娘準備的,她看書累了要吃。”

“誰是它娘?”一雙繡花鞋,聘聘婷婷地停在他面前。

李準早聽到葉妙安出來,擡頭笑笑:“不讀書了?”

說話間,狗被放在了地上,得了自由的, 猛地撒起歡來,朝葉妙安跑了過來。

葉妙安只見過花鳥,從沒養過狗,被它的熱情吓得直往牆邊躲:“別過來!”

李準跟在後面,宛若一個操碎了心的老父親:“阿黃它不咬人,別怕。”

說着,三步并作兩步,重又把狗子提了起來:“我抱緊了,你可以摸摸。”

見葉妙安僵着不動,他單手把阿黃夾在腋下,另外一只手伸出來,牽住了她:“試試看。”

葉妙安輕輕探了探,小狗被摸的露出一臉傻相,毛茸茸的觸感,又軟又癢。她忍不住笑着說:“物似主人型。”

“都說孩子像娘的多。”

小狗嘴邊上還挂着點心沫,聽不懂這暗搓搓的打情罵俏,一臉無辜。

這份親昵讓葉妙安臉上一熱,把手抽了回來。

“去吧,你娘救了你,晚上不吃你的肉了。”李準大發慈悲放了小黃狗,那畜生生怕再被捉回來,一溜煙的跑沒了影。

“你是從哪買的這狗,怪機靈的。”葉妙安想岔開這個讓她略有些不自在的氛圍。

李準笑笑:“撿來的。”

這話讓葉妙安有些好奇:“紅玉說,她也是你撿來的。”

“可不是麽,我在拾荒上眼光不錯。”

“在亂墳崗子上拾荒?你去那兒做什麽,都是死人,怪駭人的。”

兩個人一邊閑聊,一邊走着。巴掌大的地方,轉眼就溜達到了池塘邊上。荷花骨朵墜着,肥美芬芳。

李準停住腳,靜靜地凝視着葉妙安:“你覺得是死人可怕,還是活人可怕?”

葉妙安想都沒想,沖口而出:“自然是死人。難道不是麽?”

李準笑笑:“死人是不會害人的,活人就不一定了。”

葉妙安沉默了。

“如果不是機緣巧合,我也是爛在地裏的一具屍首。”李準語氣輕松地說,好像談的全是別人的事,“這麽想來,去墳崗子倒跟出門串親戚差別不大了。”

這思路清奇的讓葉妙安都挑不出錯來,但她總有些不安:“以後還是少去為好。”

“那是自然,我畢竟是有家的人了。”

葉妙安把頭扭到一旁,呸道:“誰是你家人。”

李準故作驚訝:“當然是我和阿黃啊,我們倆是一家子。不然呢?”

看葉妙安又羞又氣的樣子,李準沒忍心再逗,認真地說:“再有一個月,等事情過去了,咱們就走吧。”

葉妙安急道:“我才不和你走,你帶着你的阿黃吧。”說完,她略略思索了一下,突然有些茫然:“我們能去哪?”

李準笑笑:“想不想去看看塞外牛馬,大漠風光,南國春渡,秦嶺隆冬?”

能親眼見見書中景象,是怎樣一個快活了得。

葉妙安被他說的,不禁心馳神往了起來,但仔細想想,又有些沮喪:“你一屆宦官,難道還能離了紫禁城不成。”

他的權勢全仰仗着這座帝王手下的城池,脫離開來,他甚至連個男人都不是。

李準瞥見葉妙安眼中的憐憫,停了下來,有些自嘲的說:“葉二姑娘說的是,是小的癡心妄想了。”

葉妙安原不是想打擊他,急忙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

越說越錯。

李準說過,他想要的是她的心。但如今這一鍋粥的局面裏,葉妙安自己也搞不清,是有幾分真心,幾分感激,幾分不得已。

兩個人各懷心思,吃過飯,到了就寝的時間。

葉妙安原以為李準會像往常一樣,天黑就回京郊大營。但過了戌時,對方還沒走。

這處宅子小,不比京中府邸。除去下人睡的屋子,統共就剩一間能住的廂房。

李準不走,她也不能趕,那就只能共處一室了。

葉妙安局促的躺在床的緊裏頭,顧不得熱,把被子拉到了最高處,從下巴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她突然發現,自打所謂的成親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清醒着過夜。

李準換了亵衣,鑽進另一床被裏,故作鎮定地咳了咳:“睡吧。”

說完,他欠起身,撲的一聲,把臺上的燭吹滅了。

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漆黑。細膩無邊的黑暗限制住了一些感官,無形之間就放大了另一些。

李準把呼吸拉長,好像上夾板一般,直挺挺的躺着,感受着。

他那日和師傅撒了謊,抑陽的藥,他已經有幾日沒吃了。

吃了十來年,驟然停下,他也不确定還能有幾分起色。

今天葉妙安的無心之語刺痛了他,如果不是個完整的男人,似乎連成家的心思都不該有。

他先前在心裏看不起劉寶成,覺得這麽老謀深算的一個人,為了一點起陽的藥就沖昏了頭。現下想想,有些東西是要實打實握在手裏,才會患得患失。

泓月橋一炸,京中誰有火器,并不難猜。想必師傅知道,定會責罰他莽撞。但李準已經隐隐有些厭倦了——這恩,要報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他正殚精竭慮,胳膊上突然微微一熱,是身邊的人拿手碰了碰。那只細膩的手輕輕點了一下,見他沒有動,便大着膽子搭了上來。

葉妙安輕聲說:“我沒有看扁你的意思。”

這是在為她先前的話道歉了。葉二姑娘在做最大的努力,放下自己的成見。

李準低聲應道:“嗯。”

他微微側身,拉起葉妙安伸過來的手,十指相扣。

葉妙安有些窘迫,但好在一片黑暗中,沒人能看清她的表情:“我其實,是很想去塞外看看的。”

李準放縱自己的嘴角彎了起來。

葉妙安小心翼翼地問:“你是打小就長在宮中麽?”

李準猶豫了下,應了一聲:“是從小就跟着貴妃來着。”

言語之下,似是不願多說。

葉妙安突然有些好奇:“宮裏好玩嗎?”

“好玩極了,大殿前都鑲着鬥大的夜明珠,頓頓都金鼎玉食,妃子們各個會翻跟頭唱大戲……你想進宮去麽?”

不知為何,有點酸溜溜。

葉妙安聽進去了這一番胡言亂語,唬的連忙說:“我可不去,去了是要人命的。”

李準忍不住笑了:“夫人倒是不傻。”

葉妙安忍不住好奇:“那你見過聖上麽?他長得什麽樣?”

李準點了點葉妙安的鼻子:“妄議天子,是死罪。”話雖這麽說,他頓了一頓,卻又續道:“不過是個尋常老人罷了。”

葉妙安悻悻的:“我原以為皇上是真龍化身,長得應與我們不同些才是。他身上竟沒有鱗片麽?”

李準溫聲說到:“夫人這麽關切,想必還是應該進宮去看看才是。”

葉妙安吓得閉了嘴,過了半晌,聽見李準輕笑出聲,才恨恨地說:“你這人,壞得很。”

想必從小就讨人嫌,一肚子壞水兒。

李準失笑:“我哪壞得過你,你還記得麽,之前——”

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怎麽了?”

“沒什麽。你聽外面,是不是阿黃在叫。”

葉妙安側耳聽:“好像是,這個時候了還不睡。”

“他爹娘還沒睡呢,他怎麽敢睡。”

這話說完兩個人俱是一樂,絮絮而談,天亮方休。

作者有話要說:  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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