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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吻(二)

葉妙安說完這句話, 把臉扭到一旁,不敢去看李準。

剛剛若有若無的吻耗盡了她全部的勇氣。

好在現下一片昏暗, 李準應該看不清她的面紅耳赤。

突然一股力量把她帶了回來,沒容得她羞藏,接着更猛烈的溫熱侵襲了她——李準加深了這個吻。

他緊緊抱住她,把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相思都化在唇齒間。

一室旖旎。

仿佛天地間豁然開朗,心意相通,情投意合。此處不再是殘屋陋室,而是芳草茵茵,春花漫天。

葉妙安到底是有些氣息不穩,把那禽獸推開,輕啐了一口:“不要臉。”

李準笑的好像偷得了雞的黃皮子:“是你先親我的。”

他眼睛亮的好像暗夜裏閃光的火石,滿心滿谷的得償所願:“我現在可是夫人的人了,你不能負我。”

這話說的,大有“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的意思。[1]

葉妙安從未沒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一時竟無言以對。

李準把頭靠在葉妙安肩上:“我身上好疼。”

“我給你揉揉?”葉妙安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不用, 夫人說幾句好聽的, 我心裏歡喜, 就不疼了。”

那具心機深沉、威風凜凜的面具裂開了縫, 露出了千層套路, 但也帶出一點真的溫熱,一點真的奮不顧身。他身子或許殘缺,心是完整的。雖然和年幼時幻想的夫君大不相同,但葉妙安想,如果能和這樣的人過一輩子,似乎也不錯。

“我不會負你的。”她想了想, 順着李準的意思,悄聲說。

這話說出來,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對味兒。普天之下都是男人打這個包票,許諾不做負心漢,倒他倆這兒倒反過來了。

雖然說者忐忑,但聽者卻心滿意足,得寸進尺起來:“不行,還得拉個勾。”

葉妙安笑李準幼稚,還是遂了他的願。

小指勾連在一起,倒真像是一生一世,不能分開似的。

突然腳邊有細碎聲響,幾雙綠豆似的油亮眼睛一閃而過,吓得葉妙安連忙松開他的手。

“別怕,是老鼠。”李準輕聲說。

老鼠……?這話說完,是個人都得更害怕了。

葉妙安正欲驚呼,李準開了口:“可以吃的,很香。”

葉妙安抿住嘴,不言語。

李準不察,笑着說:“我要不是被鎖着,保管逮兩只過來。這玩意架在火上一烤,噴香流油。夫人吃了一個,肯定還想第二個。”

話說的越輕巧,才越叫人心酸。葉妙安握住了他那雙幹燥有力的手:“不會再有這樣的日子了。”

正在此時,門口響起咣咣幾聲。

“說完了嗎?”老三粗着嗓子催促。

是時候到了。

“你……要撐住。我還會想法子,再來看你的。”葉妙安急着附耳過去,輕聲囑咐李準。

李準用略顯粗糙的手摩挲了一把葉妙安的臉,似是想把這輪廓記在心裏。

葉妙安整整衣冠,一步三回頭的走了開去。

李準在她身後點點,努力做出笑模樣。

等那道倩影消失後,他才喃喃自語:“不,你不會再來了。”

那一句若不可聞的低語,消失在陰沉沉的空氣裏。

***

“怎麽着,見着了嗎?”趙常面色焦急。

葉妙安點點頭,悄聲上了等候在一旁的車。

“掌印說什麽了?”趙常連忙鑽進廂內。馬匹打了個響鼻,緩緩前行。

葉妙安凝神望着他,語氣肅穆:“信為什麽是空的?”

趙常一愣:“您都看見了?”

“回答我的問題。”

趙常覺得葉二姑娘如今鋒利有如一把刀,輕易糊弄不得了。

但此間的講究全是主子設計的,他哪能說出來,急出一頭汗:“這個……那個……也許……大概……您看那紙是空吧,其實也不是空。”

“原來如此……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葉妙安似是悟出此中深意,說了句禪語。

趙常沒聽懂,但是連忙一疊聲點頭:“對,對,對,就是這麽個意思。”

葉妙安有些意外地說:“沒想到你還有點學識。”

趙常見糊弄過去,偷偷長籲了一口氣。心裏暗道,這一個兩個,都是玻璃心似的的人兒,自己可太難了。

他輕聲問:“夫人見掌印大人了,他可好?”

葉妙安想了想說:“我正要說此事,他受了刑,身子難捱。咱們得想個法子,把他救出來才是。”

說完,臉上微紅:“我明日還要再去,不然放心不下。”

意外的,趙常卻老神自在起來:“這诏獄也不是咱家後院,哪有說去就去的道理?夫人不急,要救出掌印大人,咱們需得好生謀劃一番。”

***

兩日後,張府內。

葉妙婉正在午後小睡,被從院子裏的吵鬧聲驚醒。她慌忙起來,喚人拿桂花油把松了的鬓角抿密實。

張炳忠從外面興沖沖地進來,看見葉妙婉松散的模樣,眉頭皺起:“怎麽大白天的睡覺,成何體統?”

葉妙婉吓得連忙跪下:“妾身知錯。”

她小心翼翼地擡頭,發現張炳忠發怒之後,并沒有進一步苛責,反而面帶喜氣,有些疑惑:“夫君可是有什麽喜事?”

張炳忠确實是有喜事,他想了想,決定把大仇得報的消息和結發妻子分享一番:“李準這狗賊入獄一挨打,就全都招了,把罪認的幹幹淨淨。今日要押他在囚車上游街,秋後就當問斬。”

又是李準。

他是誰?

這個名字讓葉妙婉些許好奇,她奉承了張炳忠幾句英明神武,見對方面上現出歡喜顏色來,方才狀似漫不經心地問:“那囚車,可會過箭亭樓?”

“上頭這是誠心不給李準臉了,要帶他繞足三九城郭,人人得以唾之,方能回那诏獄。”張炳忠撫掌笑道,“實在是痛快!痛快!”

葉妙婉跟着笑:“如此甚好。對了,我一會兒想回娘家,去看望娘親一趟。”

張炳忠渾不在意:“你娘可好些了?”

葉妙婉把張炳忠身為女婿的敷衍看在眼裏。

這就是娘親說的,正房嫡出,誰也不能看低她一眼麽?

如今說出這話的人,一動不能動,一攤死肉一般爛在床上,真真是好的不能再好了。田夫人靠着老參又吊了幾天命,但不是明天,也就是後天了。久病床前無孝子,那股臭味,親閨女也忍不了。

葉妙婉努力壓下了胸裏湧動的嘲諷,溫聲說:“好多了。”

張炳忠點頭。他不過在家吃盞茶,便匆匆出門去了。他這廂才走,葉妙婉就吩咐下人備車。車行到葉府跟前,正欲停下,大姑娘卻揚聲說:“繼續走,去箭庭樓。”

“夫人,您要去那裏,須得和老爺報備一聲……”貼身丫頭小聲提醒,夫人所作所為不合規矩。

葉妙婉冷笑道:“你若想去告密,去就是了。只是若在老爺那邊讨不着好,別怪回來我撕爛你的嘴。”

她說完,重又戴上錐帽,身邊無人敢攔。不多時,馬車就停在了箭庭樓邊上的酒家。

此處酒家屬地繁華,往來行人不絕。因為有着二層,是登高眺遠的好去處。

跑堂小二見來者是個衣着華美的婦人,身後還跟着不少下人,知道是個出手闊綽的。于是早早就迎出來,媚笑着接她到樓上雅間。

葉妙婉剛坐定,小二忍不住劇透:“夫人今兒個好運氣,一會兒那奸臣游街,咱們這可是看的最清的地方了。”

葉妙婉不作聲,指使下人給了那碎嘴子一點銀兩。

“得嘞,我給您端壺好茶去。”跑堂的一溜煙下去,片刻功夫就端上一壺熱氣騰騰的碧螺春。

葉妙婉屏退了下人,撩起錐帽上的面紗,倚着樓上的窗沿聚精會神地往下看去。

等了足足幾盞茶的功夫,叮當作響的囚車才緩緩駛來。

街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各個群情激奮。這廂痛罵“狗宦誤國”,那廂怒斥“奸臣當道”,一個個激動地好像李準殺了他們爹娘。爛菜根、破柿子等一切穢物,凡是手頭有的,通通朝囚車砸過去,方才能道出“痛快”二字。

車中人身量頗高,在低矮的囚籠之間半蹲半跪,擡不起頭。任憑污言穢語擲面,連躲避的力氣都沒有。

葉妙婉站得高,角度好,能夠細細的端詳李準那張沾滿污物的臉。定睛看了半晌,手裏的茶盞突然咣啷一聲,掉在桌面上。

她惶惶然立起身,感覺四肢灌了冷水,涼意漸漸湧上來。

這個人,她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  [1]《古蘭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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