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遇
回憶像細密的煙, 和那年應天寺的缭繞香火一樣,纏綿不清, 勾勒成網,鋪天蓋地的朝葉妙婉罩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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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彌陀佛,夫人小心。”僧人立在剛剛停穩的車旁,轉動佛珠,密切囑咐。
田夫人在丫鬟攙扶下,緩緩下了車。
她身着青衣素服,肚子隆着老大。喜婆來看過,說這胎是個男孩,因此當格外小心。按理說身子沉時是不能禮佛的,但她心裏不安,非得拜拜藥藏神,把這胎坐穩了才好。
宋姨娘伺候老爺,不能跟着來,酸話卻沒少說:“虧心事做多了, 這會別說拜菩薩, 就是拜天王老兒也不管用。”
孩子們是不懂大人之間的龌龊的, 只當是有機會出來放風, 一個個高興的快要飛到天上。
這廂才在吃過齋飯, 田夫人正閉目養神。教養嬷嬷悄聲進屋, 有些發愁的說:“回夫人,二姑娘又不見了。”
嬷嬷年紀大了,吃飽了愛打瞌睡。葉妙安應是吃飯的時候就掏着壞,專等她睡迷糊,一溜煙跑了個沒影。
窗子上紗網上一陣嗡嗡作響,是屋外的蠅子呆傻, 拼了命想撞進來。
田夫人不耐道:“龍生龍,鳳生鳳。”
老鼠的孩子會打洞。
葉妙婉正不聲不響地陪坐在邊上,不過總角年紀。她明明也是個小孩子,但從小被田夫人教的,自持金貴,老氣橫秋。
聽見田夫人和嬷嬷的對話,她輕聲說:“娘,要不我去找找妹妹吧。她年紀小,許是呆不住,想着出去玩。我先前陪她捉過秘藏,大概知道她愛藏在何處。”
教養嬷嬷賠笑:“大姑娘說的是。二姑娘猴似的,老身怕是找的慢些,讓您着急。”
田夫人月份大了,身子陳,精神有點不濟,懶得和她們糾纏,揮揮手說到:“去吧。”
葉妙婉和嬷嬷從房裏出來。她指着前院對嬷嬷說:“您去那邊找找,我去後面瞧瞧,您就別跟着了。”
那嬷嬷受了黃口小兒的指導,張了張嘴,到底是不敢教訓,還是把嘴閉上了。她想左右是在廟裏,出不了事,就悻悻的走了。
見她走遠,葉妙婉溜溜達達,繞過矮樹,踩過落花,時不時嘴裏喊一聲“妙安”。不多時,走到一處矮牆邊。那牆年久失修,露出一個小小的間隙,成年人過不去,勉勉強強夠孩童鑽過。
葉妙婉心生好奇,透過洞探頭往外看,聽見外面有奶聲奶氣的話聲。
卻是小小的葉妙安,正仰着頭看向一個比她高了不少的陌生男孩。兩個人在有模有樣的商量着什麽。
那男孩衣衫破爛,但是長得幹淨漂亮,好像年畫上畫的娃娃。
他們所站那處,已是寺外的野坡,垂柳被風吹拂,如絲縧般抖動。蟬鳴喧嚣,鬧中帶靜。
葉妙安嘟囔了半天,男孩還是搖頭。葉妙安氣的一跺腳,他顧不上哄,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一轉身跑到柳樹下。
他沖着手心“呸、呸”吐了兩下,魯智深倒拔追楊柳一般,猛地合身抱住了樹幹,接着就往上爬。起先動作敏捷,爬的順利。可惜中間腳下出汗,剛到樹腰那,一個沒蹬住,就呲溜溜滑了下來。
葉妙安站在邊上,見男孩大馬猴似的栽下裏來,不由得哈哈直笑。她自己有樣學樣,也往手上啐了兩下,過去抱住了樹幹。
葉妙婉吓了一跳,哪能讓二姑娘爬樹,這還成何體統。她連忙高聲喊道:“妙安,給我下來!”
葉妙安一激靈,回過頭去,見阿姊打那個小洞裏鑽了過來,登時臉拉的比馬還長。
男孩詫異的緊,對着妙安說:“你不是叫金角大王麽?怎麽她叫你妙安?”
見葉妙婉目光刀子似的射過來,葉妙安嘟囔着:“行走江湖,哪有不用诨名的。再說,你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呢。”
她長着蘋果似的圓臉,肉嘟嘟的,就是說出四六不通的話,也惹人喜愛。
葉妙婉斥道:“天天學些什麽。嬷嬷尋你呢,還不跟我回去,仔細一頓好打。”
葉妙安聽了這話還沒什麽反應,男孩倒是着急了:“打她作甚,是我扯着她捉知了的。一人做事一人當!”
這出英雄救美雖然稚氣,但是有模有樣。
倒是葉妙安擺了擺手,頗具大将風度:“不怕,我也該回去了。”
男孩眼睛裏好像有水光潋滟。他有些不舍的問:“那你明日還來嗎?”
葉妙婉剛要替葉妙安回說:“不來了。”
葉妙安卻拍了拍身上的土,大聲道:“來!誰不來誰是王八!”
這只大王八嘴上說的豪氣,被嬷嬷拎回去的時候就蔫了。到了睡覺的時候,人還在蒲團上罰跪,車轱辘似的背着《三字經》。
葉妙婉躺在通鋪上,聽見嬷嬷鼾聲大作,便偷偷爬起來,順着牆角的燈走到廂房。
“孟子者,七篇止。講道德,說仁義……”[1]
葉妙安跟個磕頭蟲似的,嘴裏念叨着,頭一點一點,身子彎起,就差磕到地上去了。
“這回長記性了嗎?”葉妙婉看到此情此景,有些哭笑不得的問。
葉妙安豁地驚醒,回頭一看是阿姊,笑了出來:“記住了。”
葉妙婉個子不高,站的卻直:“明兒個還去嗎?”
“得去,知了還沒抓着呢。再說要是不去,不真成王八了。”葉妙安說着,笑的更甜了,“回頭趁着嬷嬷睡着,咱們一起去吧?”
拉上葉妙婉,畢竟礙着田夫人的面,嬷嬷總不好罰的太重。
葉妙安原想着姐姐怎麽也得斥責她一頓,沒想到葉妙婉想了想,卻輕聲說:“好。”
第二天起來,葉妙安睡的少,臉色跟菜雞似的。但她精神頭足,生生熬到飯後。只是嬷嬷學機靈了,恨不得在眼皮子底下支兩根火柴棍,覺也不睡了,眼神不錯珠似的盯着她。
葉妙安一個頭脹得兩個大,正要想辦法,葉妙婉出言道:“嬷嬷辛苦,早些去休息,我盯着妹妹就行,保管她不會淘氣。”
別看就大個三歲,在大人眼裏,大姑娘确實比二姑娘值得信任些。嬷嬷存了偷懶的心,猶豫了。
“我哪也不去,去了您就打我屁股板子。”葉妙安賭咒起誓。
有了雙重保障,嬷嬷找不出差錯來,便樂得午睡去了。
“走吧。”葉妙安悄聲說。
兩個小孩蹑手蹑腳地按着昨天的路線,重又走到那個小洞前,鑽了出去。
男孩早早就等在外面了,看見她倆出來,得意地舉起手中的東西,沖葉妙安招呼:“看。”
一根長長的柳枝,上面綁了個烏突突的東西。
“這是什麽?”葉妙婉疑惑道。
葉妙安卻一拍手:“你可真聰明,做了個粘杆!”
說完和男孩兩人相視一笑,臭味相投。
在家裏,葉妙婉是嫡出,因此什麽事都是先圍着她轉,但此時卻好像個局外人。她有些不悅,賭氣似的站在邊上。
葉妙安和男孩拿着杆子,輪流仰着脖子,擡頭往樹上捅,叽叽喳喳折騰了好半天,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喜悅的尖叫。
葉妙婉好奇地看過去,男孩手上握着兩個小小的東西,給了葉妙安一個。
見葉妙婉望過來,他笑了笑,走到跟前,一伸手:“給。”
掌心之上,握着一枚小小的蟬蛻。
葉妙婉怕蟲子,被蟬蛻的醜樣吓得一驚。但她不肯認輸,明明害怕,依舊接了過來。蟬蛻握在手心裏有些尖銳,還帶着幾分男孩手上的溫度。
“可惜沒捉到活的,再試試吧?”男孩轉頭對葉妙安說。
葉妙安臉熱的通紅,滿臉是汗:“不捉了,不捉了。再不回去,嬷嬷連阿姊和我一起罰了。”
男孩點點頭,笑的爛漫。
葉妙婉脫口而出:“明天我們還來。”
葉妙安一愣,馬上反應過來,附和道:“對!”
第二日,他們果然如期而至。
一天四五天,這三個熊孩子從粘知了,到捉迷藏,再到薅野花、摟菜蝶,把這處坡地禍害的雞犬不寧。
“你就住在這附近麽?”葉妙婉好奇的問。
男孩點點頭,朝遠處虛虛的一指。坡下是一條湍急的小河,河對面,隐隐的有幾戶農家。
葉妙安靠着樹蔭乘涼,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那條河,便好奇地問:“這河裏有魚嗎?”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望向她:“有。不過這會兒水急,撈不了。要是等冬天,結了冰,才好玩。除了滑冰,還能捉兔子。”
葉妙婉正要開口,卻見葉妙安扒着男孩,一疊聲地問:“怎麽捉?”
男孩拍了拍葉妙安的頭,笑着給她講了一遍。
葉妙安滿臉懷疑,表示不信:“兔子跑的那麽快,哪裏能捉住?”
“兔子再機靈,也是有窩的。”
“我不信。”
男孩急了,站起來:“你等着,我知道這附近有個兔子窩,我給你逮一只回來。”
說着,人就走的不見了蹤影。
過了一小會兒,葉妙安等的有些沒意思,便對葉妙婉說:“剛剛他說河裏有魚,我去看看。”接着也站起來,朝坡下跑去。
葉妙婉原想囑咐她別跑那麽遠,但不知為什麽,話在嘴裏,沒說出來。
不多時,男孩回來了,手上沒有拎着兔子,倒有一小捧毛絨絨的東西。
他有些疑惑地問:“妙安呢?”
葉妙婉鬼使神差般地說:“她先回去了。”
那男孩搔了搔頭,愣愣的,“哦”了一聲。
“你拿的是什麽?”
“兔子毛。”男孩回道,但并沒有遞過來。
葉妙婉問:“我能看看麽?”
男孩明顯有些猶豫:“風吹容易散掉。”
看樣子是不想給她,只等着葉妙安回來了。
葉妙婉從來沒受過這待遇,把嘴抿的緊緊的,怒道:“你可知我是誰?”
男孩渾不在意:“你是誰?”
“我是京城葉家的千金,我爹是戶部……”
“啊!”突然河岸邊傳來一聲驚呼,打斷了她的話。
兩個人俱是一愣,往下看去。一個小小的影子在河邊晃悠了兩下,一步沒踩結實,整個人倒栽蔥一般,栽進了湍急的河裏。那孩子兩只手在水中高舉着,浮浮沉沉,眼瞅着人往下沉。
葉妙婉心裏一驚,覺着不可能這麽巧,就是葉妙安掉進水裏。她又覺得剛剛撒的謊頃刻就被揭穿,又羞又怕,情急之下不肯承認:“是哪個不開眼的,不會游泳還下水。”
男孩狠狠瞪了她一眼,一言不發,三步并作兩步沖了下去。到了河邊,他把上衫一脫,一個猛子就紮進水裏。
葉妙婉不自覺的跟着,腳往前走了兩步,複又停下。河面閃爍的粼光,刺的她睜不開眼。冷汗從她額頭上冒出,手腳都麻了。
要是葉妙安淹死了怎麽辦?母親知道了會不會打她?父親會不會對她失望?
葉妙婉平生第一次嘗到了恐懼的滋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也許有一個時辰那麽長。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白雲蒼狗,瞬息萬變。
突然,嘩啦一聲,河面湧動出層疊的白色浪花!男孩沖出水面,連拖帶拽的把葉妙安帶回了岸邊。
葉妙婉提起裙擺,慌慌張張的跑了過去。葉妙安吐出幾口清水,呼吸漸漸變得平緩,眼睛卻一直沒有睜開,頭上有一道老長的口子,滲着血。
男孩臉上的水珠還在不斷掉落,他顧不得擦拭,哽咽起來:“都怪我……要不是我說河裏有魚的,她也不會掉下去。我就不該走開……”
他說不下去,擦了把眼淚,突然語氣堅定起來:“你快去喊家人。”
葉妙婉還在猶豫,男孩急着沖她大吼:“快去啊!”
葉妙婉被他身上的煞氣吓了一跳,惶惶然回了廟裏。不多時,就帶着烏央烏央的人來了。
就算是庶女,溺水也是天大的事。更何況這裏面有多少個管教不力,連帶着大姑娘都一起犯錯。
害二姑娘落水的小子,不過是個田間地頭裏吃百家飯長大、無父無母的野孩子,打一頓就完事了。
田夫人差點動了胎氣,要不是忌諱在寺中,恨不得狠狠抽大姑娘幾個巴掌,嘴裏連聲道:“不成器!”
和來時的陣仗不同,葉家上下,一股風卷着似的,從應天寺回了府。管事的嬷嬷罰的最重,再就是是葉妙婉,閉門思過,不得見人。
二姑娘落水時受了驚吓,頭又撞到河裏的石頭上,迷糊間接連發了幾天的高熱。等清醒過來時,好多事情都記不清了。
葉明照知道了,大發雷霆,直呼:“家門不幸!”宋姨娘跟着沒臉,全心敦促起葉妙安守規矩。
原先刺棱着的二姑娘,被打了兩次之後,漸漸收進了框子裏。一步一行,越發像樣,再幹不出爬樹摸魚這樣的醜事了。
多事之夏匆匆而過。
入秋的時候,丫環在打掃時發現了葉妙婉藏在枕頭底下的蟬蛻,被那醜東西吓了一跳,驚聲尖叫。葉妙婉只好謊稱是貓兒叼來的,丫環直道晦氣,扔了出去。
再後來,廊下的下人閑聊時說,門口來個乞索兒,不知道從哪知道了二姑娘的閨名,口口聲聲念叨着要找妙安。
那小子晃在門口悠了幾天,挨了不少嘲笑辱罵,後來被人撿走了。
葉妙婉聽到這話時,手裏的繡針一頓。
新來的嬷嬷厲害極了,戒尺“啪”的一聲打在她胳膊上:“姑娘這麽愛聽人嚼舌頭,不如這幾日就不吃飯了,單啃點牛口條,如何?”
葉妙婉頭低了下去,手重又動了起來。一針一線,刺穿往事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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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屋裏茶碗掉落的動靜,下人連忙問道:“夫人可好?”
葉妙婉朦胧的回憶被劈開了一道口子。
她忘不了那張臉,李準就是那個男孩。
所以,他終是尋到了葉妙安。
葉妙婉清了清嗓子,方才道:“無妨。”
下人又勸:“夫人,時候不早了,是不是早些回去?”
人人都想着二姑娘,念着二姑娘,只有她是個寶。
葉妙婉想透了此間曲折,心下一片慘淡,也不欲多留。她正欲離去,卻見街上突然異常喧嚣起來。為着囚車的密密麻麻的人群,散開一條縫隙。
似乎是誰闖了過去,攔在車前。
作者有話要說: [1]這句來自《三字經》
很粗的一章。這章我覺得無關情愛,更多是孩子懵懂的偏好,和暗搓搓的嫉妒心。
要慢慢收網了,刺激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