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篇一律的寫字樓,壓得人氣都喘不過來。 (1)
難道是ppt太沉悶了?董建偉觀察着傅斯年的臉色,加快了進度。
ppt的最後一項內容,是企業文化活動展示。
投影上,出現了子公司上周末在溫泉城和XX網站聯誼的畫面。
泳裝男女,熱辣的歌舞,各種創意互動,董建偉用鼠标點了幾頁,覺得boss應該不會感興趣,正準備翻過去,突然聽到傅斯年低聲道:“等一下。”
咦?董建偉趕緊看看ppt上的畫面。
水池中間的舞臺上,五對泳裝男女似乎在玩什麽游戲,男的都把女的抱着,一個個臉上都是占了便宜的笑容。
這沒什麽特別的啊,相親活動中常見的惡搞而已。董建偉疑惑的看了傅斯年一眼,這一眼,把他吓了一跳。
傅斯年臉上的表情,他真的形容不出來。整個人像被冰封了,像被火燒了,像被人捅了一刀還竭力裝作若無其事。奧斯卡影帝都演不出他那種糾結。
連董建偉這個旁觀者,看着都覺得辛苦。
傅總大概是牙疼了吧?董建偉體貼的為傅斯年尋找着原因。手猶豫的按在鼠标上,不知道要不要翻頁。
傅斯年霍然站起身,大步朝會議室外面走去。
??
會議室裏的人,全都傻了眼。這是什麽情況?ppt看得好好的,大家都在看着上面的清涼美女養眼呢,boss怎麽說走就走了?
董建偉和一票人跟在後面小跑,看見傅斯年大步走進洗手間,才都恍然大悟:原來boss是要拉肚子!難怪這麽急!
洗手間沒人敢進去,董建偉守在外面,耐心的等總裁大人解決問題。
傅斯年出來的時候,面部表情已經恢複如常。冷冽疏離的氣質,讓他帥氣的臉有生人勿近的肅殺。傅斯年神色如常的和幾個重要部門的高管談話,神色如常的參觀了子公司的文化牆。
文化牆上,也貼着相親活動的各種照片,其中,出現在五對男女蹲抱游戲中的一個女孩,被拍了很多鏡頭。她穿着款式保守的泳衣,氣質清純,手臂上戴着XX網站的臂環。
董建偉看到,傅斯年直接從跳過那個區域,瞟都沒有瞟一眼。
這麽清純的美女都吸引不了傅總的眼光?!董建偉在心底暗暗佩服傅斯年,難怪年輕輕輕就能穩坐高位,估計是把心思都用在事業上了!
他也來了
他也來了
周三到了,連翹一大早就從學校給季半夏打電話:“姐,今天我們正式演出,你來嗎?”
季半夏放下手中的活,趕緊朝樓梯間走:“來,當然來啊!是下午一點對嗎?我把手裏的活幹完,直接坐公交過來,肯定來得及的。”
這幾天在趕專題,她只請了下午半天假。
“姐,那我等你哦!”連翹的笑聲很清脆:“等會兒你來了,還有驚喜給你!”
季半夏聽着妹妹甜糯的聲音,臉上不自覺的帶上了微笑:“好啊!姐姐等着你的驚喜!”
放下電話,季半夏心情很愉快的繼續幹活。看看時間差不多了,趕緊跟梁芃芃告了假,準備去坐車。
連翹的學校在郊區,風景很好但沒什麽商家。季半夏想了想,到寫字樓附近的超市給連翹買了一大包水果和零食。買完東西,錢包又癟了,季半夏猶豫了很久,還是沒舍得吃超市裏的套餐,買了一份炒面匆匆吃了。
季半夏趕到學校的小禮堂時,遠遠就看見連翹站在禮堂前的石雕前等她。苗條纖細的身影,有着少女特有的清馨和嬌美。
季半夏心裏湧出一股母性般的柔情,趕緊小跑過去拍拍她的肩膀:“傻連翹,怎麽在這裏等?多曬啊!”
連翹聽見是姐姐來了,笑着去挽她的手,結果碰到了季半夏拎的袋子,季連翹皺起小鼻子:“姐,你又給我買這麽多水果!你自己都不舍得吃,幹嘛每次都給我買這麽多?”
“你現在正在長身體啊,不吃好點怎麽行?”季半夏攬着她的肩膀:“走,演出快開始了吧?你還沒換衣服沒上妝呢!”
季連翹在後臺化妝,季半夏正準備找個位置坐下來,季連翹的老師走過來了:“啊呀!季半夏你來了!來來來,坐到第一排來,連翹今天的表演很精彩,你坐太遠了看不見哦!”
老師非常喜歡季連翹,也附帶着對季半夏十分熱情。
季半夏不好拂人家的面子,有點忐忑的在第一排坐下:“老師,我坐這裏真的沒關系嗎?不是說市長要來嗎?”
“沒事沒事!第一排夠坐的。你又不是正中間的位置,怕什麽!”老師跟季半夏聊了幾句就去忙別的事了,季半夏坐在椅子上,心裏充滿了期待。不知道連翹說的驚喜是什麽呢?
坐了一會兒,禮堂門口突然一陣小小的騷動,估計是市長來了吧!季半夏扭頭跟着人群一起朝門口看去。
門口,一行人正朝這邊走過來。中間那個穿淺藍襯衣的中年男子,是本市市長江從安,季半夏在電視上見過。蔣從安旁邊的男人被幕布的陰影擋着,等季半夏看清他的臉時,腦子裏轟隆一聲,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傅斯年。他也來了。
最近的距離
最近的距離
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季半夏想逃,腿腳卻軟得站不起來。胸口翻騰的情緒,讓她緊緊抓住椅子上的扶手,手背都爆出了青筋。
“江市長,傅總,劉處長,請坐請坐!”校長殷勤的引他們坐下,看到第一排的季半夏時,皺了皺眉,不過也沒說什麽。
順着校長的眼神,傅斯年也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季半夏。她端坐在椅子上,穿着白上衣綠裙子,額上一縷碎發,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子和下颌柔潤的線條。
心口仿佛被什麽東西重擊了一下,疼得傅斯年白了臉。
一行人都坐了下來。傅斯年和季半夏之間,只隔着兩個空座。
季半夏坐得筆直,她直直的盯着空空的舞臺,期待着幕布拉開。旁邊坐的是誰,她根本不關心。
禮堂的空氣不算太好,傅斯年卻還是聞見了一縷熟悉的淡香。獨特的,專屬季半夏的香氣。這氣息,曾纏繞在他唇舌之間,讓他瘋狂得無法自持。
“傅總?”旁邊的劉處長探詢般的側過臉看他,傅斯年才意識到校長在跟自己說話。
他集中精神敷衍了幾句,眼神卻情不自禁的朝左側的身影飄過去。
她看見他了。他知道。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正轉過頭。
傅斯年有些苦澀的笑笑。她在恨他。狹路相逢,她擺明了态度是要做個陌生人。
不過,也許這是最好的。
演出開始了,九個年輕的女孩伴随着音樂蹁跹而出,她們頭上戴着孔雀的頭飾,身上是華麗精致的斑斓羽衣,年輕的臉上,是厚厚脂粉都遮掩不住的青春光彩。
季半夏含着淚盯着中間領舞的連翹,她終于明白連翹說的驚喜是什麽意思了。
她盲眼的妹妹,竟然能夠領着其他聾啞人翩翩起舞!
瞧啊,連翹跳的多好,小孔雀的驕傲,靈動和那點孩子氣的調皮頑劣,被她演繹得活靈活現!
季半夏用手捂着胸口,心裏充滿了驕傲。她的連翹多棒啊!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絕對不遜色于任何人!她是上帝的寵兒,一直都是!
傅斯年也認出了領舞的季連翹。他盯着連翹漂亮卻無神的雙眼,心情很複雜,有欣賞,有感動,更多的卻是愧疚和無奈。
季半夏的恨,他能理解。
傅斯年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季半夏。
季半夏在流淚。她捂住胸口,眼睛緊緊盯着臺上的季連翹,她臉上有母獸看着幼崽才有的聖潔光輝。
傅斯年看着她,心軟的快要化成水了。真想将她擁入懷中啊。
但他什麽都不能做。
顧家和傅家聯手,中間還夾雜個虎視眈眈的傅唯川。他現在的力量,還沒有辦法與之對抗……
他等得起,但季半夏呢?在她心裏,他就是個背信棄義的叛徒吧?
她連轉頭看他一眼,都不肯。
兩個座位的距離,就是天塹,将他和她隔開。傅斯年默默伸出手,将它放在身側的扶手上——這,是他所能達到的,和她最近的距離。
傅哥哥
傅哥哥
演出十分成功,演出結束後,市長親切講話,更有華臣公司的總裁當場捐贈一百萬,用意提高和改善學生的食宿條件。
校長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将傅斯年請到臺上,請他發表致辭。
季半夏坐在臺下,看着舞臺上微笑致辭的傅斯年。
他穿最簡單的白襯衣黑褲子,站在哪裏,卻仿佛君臨天下的帝王,有着天生的威嚴和倨傲。
季半夏的手,情不自禁的撫上自己的小腹。
恨嗎?恨。還愛他嗎?她不知道。
她懷着一個秘密,一個和他有關的秘密,卻不能和他分享。
這個不被承認,不被祝福的BB,在她肚子裏安營紮寨,它根本還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會有多艱辛……
心碎難言。季半夏倏地站起身,朝禮堂外走去。
傅斯年站在臺上,看着那個纖瘦的影子決然消失在門外。
她,竟然連看到他都嫌煩……
傅斯年抿着唇角,忽然忘記了自己的臺詞。滿滿當當的禮堂,所有人都仰着頭等着他講話,所有的眸子,都充滿贊許,欣賞和豔羨。可傅斯年卻像站在荒蕪的戈壁,觸目凄涼,心空得害怕。
季半夏在禮堂外等了好一陣子,才看到連翹和一群小姑娘一起朝這邊走過來。
學校的地形她很熟,不用盲杖也走的很穩。季半夏正準備揚聲喊她,傅斯年和江市長一行人也走出來了。傅斯年正在和江從安說着什麽。
季半夏皺皺眉,往樹後退了幾步,借着高大的石雕遮住自己。
等一行人走過去之後,季半夏赫然發現,連翹竟和傅斯年并肩走在一起,還有說有笑!
季半夏咬咬牙,叫住了連翹。
“傅哥哥,是我姐!你跟我一起過去好不好?”季連翹期待的看着傅斯年。剛才她在人群中聽出了傅斯年的聲音,十分驚喜。
雖然她沒見過傅斯年幾次,可她對他的印象卻很深刻。傅斯年幫她安排醫院做手術,而且,她在美國住院的時候,傅斯年還買了很多她愛吃的東西!雖然最後手術失敗了,但她一點不怨恨他,在季連翹心中,傅哥哥是個聲音好聽,氣味好聞,脾氣也很好的大好人。
傅斯年其實早就看見季半夏躲他了,聽見連翹邀他過去,臉上就有點遲疑。
江從安和校長卻誤會了傅斯年的意思,忙笑道:“傅總請自便吧,既然是熟人,自然要過去打個招呼的。”
傅斯年這尊大神,他們只有哄着巴結着的份。
“傅哥哥,走吧!”季連翹天真的拉着他的衣袖,往季半夏那邊走去。
校長看着季連翹,非常慶幸學校裏有這麽一個小美女。剛才傅斯年說的很明白,他就是看了這個盲人女孩的孔雀舞,才決定捐款一百萬的。
季連翹,就是他的福星啊!
季半夏眼睜睜的看着連翹帶着傅斯年朝自己走過來,卻沒有一點辦法。
既然傅斯年看見她了,她也沒必要閃躲了。季半夏站得直直的,冷冷的看着正朝她走過來的傅斯年。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姐!是傅哥哥呢!”季連翹拉着季半夏的手,開心的晃動着。
季半夏看着傅斯年,眼裏漸漸有淚水。
傅斯年也看着季半夏。她瘦了許多,一張巴掌臉上,就剩一對大眼睛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中漸漸聚集的淚水,嗓子啞得說不出話來。
“姐,傅哥哥,你們怎麽不說話?”連翹睜着茫然的大眼睛,朝季半夏這邊看看,又朝傅斯年那邊看看,盲人特有的敏銳,讓她有些擔憂了:“你們……吵架了?現在還沒和好?”
連翹稚氣的話,讓季半夏一下子清醒過來。
她到底在做什麽?她發過誓的,一定要好好保護好連翹!讓她的世界只有歡樂和笑臉,沒有悲傷,沒有失望……
季半夏慌忙攬住連翹的肩,強顏歡笑道:“啊,沒有啊!我跟傅……傅總沒吵架,只是好久不見,大家都有點意外。連翹不要擔心哦!”
傅總,她叫他傅總。
傅斯年眼神暗淡了一下,卻還是盯着季半夏,一秒也舍不得移開。
她的臉,她蒼白憔悴的臉,也許比不上別的女人豔麗動人,可他卻百看不厭。
“傅哥哥,我請你吃飯好不好?”聽完姐姐的解釋,連翹松了口氣,有點不好意思的對傅斯年微笑:“我請不起好的東西,只能請你吃食堂,傅哥哥,你不會嫌棄吧?”
“不會。”傅斯年緩緩道,嗓子啞的厲害。
“那走吧!趁現在還沒到晚飯時間,食堂人還沒什麽人。”季連翹滿心歡喜,學校食堂裏有個小炒部,全天都開放,她一直舍不得吃小炒,但是請姐姐和傅哥哥,她是很樂意的。
季半夏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想和傅斯年多呆,但又不忍心拂了妹妹的面子。今天是她第一次上臺領舞,确實應該慶祝一下。
季連翹已經不自覺的拉起了傅斯年的手。左邊是親愛的姐姐,右邊是親切的傅哥哥,季連翹開心極了。一路都像小麻雀一樣,不停的說着學校生活的各種趣事。
食堂裏果然沒人,只在遠遠的角落坐着幾個學生,季半夏她們坐的這個區域,全部都是空的。
季連翹挑了幾個食堂最著名的招牌菜,便笑眯眯的到窗口跟師傅報菜名了,留下季半夏和傅斯年相對而坐,沉默無言。
季半夏盯着面前的不鏽鋼桌子,壓根不和傅斯年對視。
看着她低垂的長睫毛,傅斯年終于啞着嗓子開口了:“好久不見。”
季半夏擡起頭,看着他。認真的看着他。
“傅斯年,不如,你現在就走?一會兒我會對連翹解釋,說你有急事,先走了。”季半夏的聲音平靜而冷漠:“和你一起吃飯,我很難受。”
直白的話,像一把猝不及防的利刃。
傅斯年沒有說話,他看着季半夏的眼睛,臉上盡是痛楚:“這麽不想見到我?”
“對。”季半夏回答得很幹脆,沒有絲毫的猶豫。
萬箭穿心
萬箭穿心
傅斯年沉默着,半晌,才低聲道:“就這一頓飯,吃完我就走。”
他并不差這一頓飯,他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她了。
華臣的總裁,怎麽會差一頓飯?季半夏心裏明白如鏡,卻也不好再趕人了。畢竟,傅斯年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
連翹回來了,學校食堂裏也有盲道,她走的又快又穩。她揚着白皙修長的脖子,像天生高貴的天鵝。
季半夏看着妹妹,心中又驕傲又難受。連翹已經在恢複期了,眼看就要回國了,病情卻突然惡化,醫生宣告手術失敗。這件事,怎麽想都覺得詭異。她不知道幕後的真相究竟是怎樣,美國太遠,她的力量太有限。但無論如何,這件事,傅斯年都脫不了幹系。
她不明白,他怎麽還能厚顏吃連翹的飯!
一頓飯吃的無滋無味,傅斯年吃的很少,幾乎沒有動筷子。學校食堂的小炒,對他而言,太過油膩粗糙。
季半夏也吃的很少,她沒有胃口,強顏歡笑的滋味并不好受。
唯一真正開心的人是季連翹,小炒部的菜,不是經常能吃的起的,一大碗水煮肉,她幾乎吃了一大半。
傅斯年看着連翹,心裏也不好受。他打聽過了,季連翹的眼睛,不是完全沒有生機,瑞士的實驗室正在研制一種新藥,據說對連翹這種情況有效,但新藥能不能研制成功,是無法預期的事情。
吃完飯,食堂的人也慢慢多起來了。季連翹晚上還有課,她戀戀不舍的将季半夏和傅斯年送到校門口,突然,她想起什麽似的,扭頭看向傅斯年:“傅哥哥,你是自己開車來的嗎?”
“嗯。你想去市區逛逛?”傅斯年真的很想彌補一下連翹。此時此刻,她要天上的星星,傅斯年也會想辦法的。
季連翹笑了:“不是啦!我是想請你捎我姐回去。這邊公交要等很久呢!”
“好。”傅斯年點頭。求之不得。
連翹回去了。季半夏和傅斯年默默走出校門。
高大英俊的男人,雖略有些憔悴,容貌卻依然出衆的女孩,引來學生紛紛注目,都在心裏感嘆,這是一對多麽般配的璧人。
走出校門口,傅斯年準備去停車場開車,見季半夏并沒有跟上來,直接沿着大路往前走,有點慌了。
他走過去攔在季半夏身前:“我送你回去吧。剛才連翹說過,這邊公交很難等。”
“不用。麻煩你讓開。”季半夏看都不看他一眼。仍舊走自己的路。
傅斯年并不習慣衆目睽睽之下去攔女孩子,他這輩子還沒做過這種事。
季半夏往前闖,他只能讓開。
傅斯年站在路邊,看着季半夏昂着頭往前走。她的背影,倔強而決絕。
心口堵得厲害,仿佛被人裝進密閉的空間,傅斯年用力的呼吸,覺得氧氣一下子變得好稀薄。
季半夏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眼看就要消失在路邊的拐角。
突然,她身形一歪,手無力的在空中抓了一把,整個人便軟軟往地上倒去!
“半夏!”傅斯年大腦一片空白,嘶喊着朝她狂奔而去!
這一刻,他終于體會到什麽叫萬箭穿心。
是膩了嗎
是膩了嗎
人中火辣辣的疼痛,讓季半夏悠悠醒轉。
她正躺在傅斯年的車後座上,旁邊,是臉色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傅斯年。
手肘火辣辣的疼痛,讓季半夏猛然想起,自己剛才摔了一跤!
她驚駭的看向自己的雙腿間,還好,沒有血跡,她的寶寶還在!
眼淚猝不及防的流了下來,季半夏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喜極而泣。
“哪裏疼?是手臂嗎?還是哪裏摔了?”傅斯年心疼到處查看她的傷情,怕有什麽隐蔽的傷痕沒發現。
季半夏根本沒有心思回答傅斯年的問題。她心裏愧疚極了,覺得自己真的太對不起這個寶寶了,她一直沒能好好照顧它。懷孕這麽久,她連水果都沒有吃過一顆。
但是,她又能怎麽樣呢,自己吃了,連翹就沒得吃了。賣房的錢,她真的不敢再動了。
她和連翹,要生活啊!
眼淚無聲的沿着臉龐滑落,季半夏的哭泣,壓抑而悲傷。
傅斯年第一次明白,原來真的不是文學家的誇張,心疼真的是一種生理上的反應,此刻,他的心仿佛被人用鈍刀子一點點隔開,血肉淋漓卻還不能喊痛。
“半夏……”他悲怆的喊她的名字,不顧她的反抗,将她緊緊摟進自己懷裏。
她倔強得不給任何人退路,包括自己。
季半夏打了傅斯年幾下,見他絲毫沒有要放手的意思,也不敢再動了。小腹隐隐有點疼,她害怕極了。她不敢再做任何大幅度的動作。
傅斯年的身上,還是她熟悉的淡淡薄荷味。仿佛一切都沒有改變過。
但季半夏知道,這是她和他的最後一個擁抱。
一個多月前不辭而別的決裂,在今天,用一個擁抱結束一切。
“感覺好些了嗎?我帶你去醫院做個全面檢查好不好?”傅斯年心疼的輕觸她的臉頰,鼻子有點酸:“半夏,你怎麽瘦成這個樣子了……”
“不!我不去醫院!”季半夏激烈的反對。
去醫院檢查,她的寶寶就會暴露。聰明如傅斯年,一定會猜到它的身份。
這個寶寶是她自己的!和傅斯年沒有任何關系!季半夏不允許他來染指它,他已經有另一個孩子了……
見季半夏驚惶的神情,傅斯年以為她是害怕,忙輕聲哄道:“好好,不去。我們不去醫院……”
他的眼神溫柔如水,柔聲呢喃,仿佛她是易碎的稀世珍品,仿佛他真的愛她愛到了骨子裏。
但季半夏知道,這只是她的幻覺。真正的傅斯年,是個說轉身就轉身,說放手就放手,連一句交代都不會給她的涼薄男人。
她傾心以待,換來的只是連翹的失明和他的背棄。
是膩了嗎?她還以為愛情的保鮮期至少能有三個月。
季半夏厭倦的閉上眼,又緩緩睜開,她慢慢坐起身,伸手去推車門。
“半夏!”傅斯年拉住她的手臂。他的眼中,明明白白寫着懇求。
“請放我下車。傅總。”季半夏看着他,眼神透明得沒有一點內容。
是為了懲罰我嗎
是為了懲罰我嗎
傅斯年看着她的眼睛,艱難的開口:“半夏,我有我的不得已……”
不得已?他招惹她,讓她一頭栽進去,最後又棄她而去,就用一句“不得已”來打發她?
季半夏心頭一陣苦澀。
她輕輕一笑,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臂:“是嗎?那和我有什麽關系?現在,請你放我下車。”
“我下車行嗎?我下車,你在車上好好休息一下,行嗎?”傅斯年無奈的看着她,心被她鋒利的小爪子撓出一道道血痕。
她憔悴成這樣,外面的太陽那麽毒,從這邊到公交車站,一路都沒有綠蔭,傅斯年真的很怕她會再次暈倒。
話一說完,傅斯年不給她任何反對的機會,自己直接下了車。
傅斯年下車了,聞不到他的氣息了,季半夏揪緊的心突然松快了一點。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折磨。
她看着窗外,傅斯年站在十米外。除了他,停車場裏空無一人。烈日當空,他的襯衫白得那麽刺眼。
雖然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季半夏知道,他在看她。隔着十米的距離,他和她互相對視,隔着一扇車門,卻仿佛隔着一個世界。
多麽可笑,多麽像八點檔的狗血劇裏才有的場景。季半夏想笑,眼淚卻流了出來。
季半夏扭過頭不再看他。她靠在後座上,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懷孕初期,情緒起伏太大,很可能導致流産。
車內微涼的空氣讓她感覺好多了,頭也沒那麽暈了。
傅斯年還站在烈日下,太陽太大,他整個人像是被曬脫了色,看上去有點虛幻。
季半夏推開車門下車。
“半夏!”傅斯年奔跑的速度很快,季半夏還沒走出幾步,他已經站在了她的面前。
“讓開。”季半夏面無表情的看着他。
傅斯年深深的看着她,一直看進她的眼底:“再等五分鐘就好。我叫了車過來接你。出租車。”
季半夏咬住嘴唇,沒有說話。
傅斯年見她态度有松動,松了口氣,忙拉開車門:“進去等吧。五分鐘而已。”
她只需要忍受他五分鐘而已。
季半夏上了車。剛才一下地她就感覺到,自己的腿還很軟。她真的不敢再冒險了。肚子裏的這個寶寶,她很想要。
“給你的卡,為什麽退給我?”沉默了很久,傅斯年還是忍不住問她。
連翹手術失敗,他輾轉給季半夏送了一大筆賠償金,可季半夏去把那張卡直接快遞到他公司了。
如果不是今天的相遇,他還不知道她的日子如此窘迫。傅斯年看着她消瘦憔悴的臉,心如刀割。
“把卡還給你,是因為,我不想和你再有任何來往。”季半夏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只是敘述一個事實,沒有帶任何的感情色彩。
她的冷漠徹底打敗了傅斯年,他猛的伸手握住季半夏的雙肩,壓抑的情感火山一般爆發出來:“半夏!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我都接受!可你為什麽要折磨你自己?你把自己弄的這麽憔悴,這麽虛弱,是為了懲罰我嗎?”
你說謊
你說謊
“懲罰你?”季半夏覺得很好笑。她憔悴,她虛弱,能懲罰到傅斯年?
傅斯年沒有說話,肉麻的話,他說不出口,季半夏也不會信。
她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糟糕。她的眼神,戒備而充滿敵意。
傅斯年31歲的人生,從來沒有這麽束手無策過。
“季半夏,你沒有權力替連翹做決定。那筆錢,是我補償給連翹的。你把卡退給我之前,問過連翹的意思嗎?”傅斯年忽然像找到一根救命稻草。季連翹對他很有好感,她應該急着想和自己撇清關系。
傅斯年不提連翹還好,一提連翹,季半夏的怒火就慢慢燒了起來。
她用力的拉開傅斯年握住她肩膀的雙手:“住嘴!傅斯年!我不許你提連翹!你不配!”
如果不是他,連翹怎麽會徹底失明?她好恨啊!
季半夏一激動,頭暈得更厲害,她伸手按住太陽xue,只覺得腦子裏嗡嗡嗡的,像有一百只馬蜂在飛。
“怎麽了?沒事吧?是頭疼嗎?”傅斯年被她吓壞了,本能的就想去抱她。
“別碰我!”季半夏用盡全身力氣打他的手臂。
傅斯年倒吸一口冷氣一般縮回手,額角有汗珠冒了出來。
“好好,我不碰你。半夏,你冷靜一點好嗎?”傅斯年低聲哄她,臉色有些蒼白。
季半夏警惕的看着他,縮到座椅的角落裏。
突然,她眼睛的餘光被一抹猩紅吸引住了。她擡眼一看,傅斯年白襯衣的袖子竟然在滲血!
眩暈的感覺再次襲來,季半夏慌忙別過臉。
季半夏還沒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就已經脫口而出“你受傷了?”
傅斯年順着她的眼神一看,才知道手臂上的傷口裂了。知道季半夏暈血,他情急之下扯過紙巾盒緊緊壓在手臂上,卻因為動作太慌張碰到傷口,臉色又白了幾分。
“怎麽受傷的?”季半夏覺得自己只是單純的好奇。
傅斯年輕描淡寫的回答:“不小心被刀劃傷了。你別看,一會兒又難受了。”
被刀劃傷?水果刀?餐刀?裁紙刀?什麽刀能傷到上臂?
“傅斯年,你說謊。”季半夏盯緊他的眼睛,完全忘記了剛才正在和他吵架,完全忘記了心中的仇恨和委屈。
傅斯年啞然。他能說什麽呢?告訴季半夏,是因為太想她,失控之下用刀子割傷了自己?
那天深夜,他站在浴室,看着水流沖下的血跡,也覺得自己很可笑。電影裏的弱智橋段,怎麽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可是,他不得不承認,肉體的疼痛,真的能成為一種出口,釋放心底那些不可言說的疼痛和失落。
“真的是不小心被割傷。”傅斯年看着她的臉,他真喜歡她認真的樣子啊。他真喜歡她看着他,瞳孔裏有兩個亮晶晶的他。
車窗外,傳來一聲輕輕的鳴笛聲,季半夏和傅斯年同時扭頭朝外面看去。
原來是出租車來了。一個胖胖的師傅正落下車窗,朝他們揮舞着左手。
掌上明珠
掌上明珠
在連翹學校偶遇過之後,季半夏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仿佛那個叫傅斯年的男人,從來沒出現在她的生活中。
專題中華臣的部分,她也借故轉給了另一個實習生做。眼不見心不煩。她現在晚上睡的很好。
這天是周末,整個公司的氣氛都比較輕松,專題也上線了,手裏沒什麽活幹,季半夏不想久坐,就溜溜達達的朝茶水間走去。結果,經過財務辦公室的時候,被財務張睿叫住了:“哎,小季,過來幫個忙!”
實習生嘛,本來就是地位最低的,季半夏也不以為意,笑吟吟的走了過去。
張睿指指桌上一堆票據:“你沒事吧?幫我貼下發票?”
季半夏想想也确實沒什麽事,梁芃芃都已經下班了,王蕙在看視頻,便點點頭:“好呀。”
張睿很滿意:“新來的一批實習生,就你最勤快。來,我告訴你怎麽貼。”
這種活完全沒有技術含量,季半夏一聽就明白了,麻利的幫張睿粘起發票來。
張睿從椅子上站起來,誇張的捶着自己的腰:“真是累死了,坐一天真要命。幸好我家寶寶比較乖,不然就郁悶死了。”
“寶寶?”季半夏瞟一眼張睿平坦的小腹:“睿姐,你懷孕啦?”
“是啊!現在還不顯懷,才剛80天呢!”張睿用手輕輕的撫着肚子,幸福的埋怨道:“知道我懷孕了,把我家先生高興的呀!每天都要把我的肚子親無數遍,說是要跟他兒子培養感情!”
季半夏粘發票的手停了一下,垂下眼睛微笑道:“睿姐,你好幸福。”
真的很幸福。寶寶一出生,就在爸爸媽媽的關愛中成長,多麽圓滿。
“哎呀,你不知道啊,我婆婆更離譜,我這才剛懷上了,就開始給我炖老母雞了,每天炖一只,我都快吃吐了,你看我這腰,都長了一圈肉了!”張睿繼續抱怨,幸福溢于言表。
鼻子突然有點酸,季半夏加快了手裏的動作:“睿姐,你婆婆對你挺好的。”
張睿一挺腰:“哪是對我好,是對她孫子好呢!”
“那也是好啊!寶寶生下來有這麽多人疼,多幸福啊!”
她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現在的BB都幸福,一個孩子都是六個大人伺候着,哪個不是掌上明珠?”張睿很感嘆。
季半夏不知道自己眼眶紅了沒,她收攏一堆票據笑道:“睿姐,我怕一會兒有人找我,我去我工位上粘票據,粘好了給你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