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她的目光就在半空中撞上傅斯年的目光。 (4)
甚至快要超過斯正了。
現在,随着她和季半夏關系的緩和,傅斯年對她的态度也好多了。
傅家的家庭氛圍,現在真可謂是其樂融融。除了——傅斯年越來越消瘦,越來越沉默之外。
季半夏知道傅斯年關心自己,卻怎麽也開心不起來,她看着窗外油畫般的秋色,嘆了口氣:“有什麽話不能直接跟我說嗎?還要找別人打聽。”
“斯年這陣子忙,早出晚歸的,想直接跟你說也沒機會嘛。”黃雅倩已經不自覺的站到傅斯年的立場,用丈母娘角度看問題了。
“好吧。”季半夏接受了這個解釋,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了。前陣子體檢時,傅斯年說公司的項目出了點麻煩,這段時間他這麽忙,大概是去處理這件事了吧。應該是她自己想多了,傅斯年躲她幹嘛呢?完全沒道理嘛。
腦子裏的念頭還沒落下去,傅斯年的電話打過來了。
“斯年?”季半夏很有點驚喜,難道他今天能早點下班,能一起晚餐了?
傅斯年的聲音有點嘶啞:“乖,吃早餐沒?”
“吃啦。你呢?到公司了嗎?”
市區裏,傅斯年看看醫院大門反射的銀光,微微眯了眯眼:“到了。”
斯年的心情好像不怎麽好啊,季半夏正在暗暗揣測,傅斯年又說話了:“半夏,我要去美國出差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什麽?”季半夏懵了:“怎麽突然就要去美國出差呢?公司出什麽事了嗎?”
傅斯年公司的客戶,基本都在歐洲和亞洲啊。怎麽突然要去美國出差?
傅斯年語氣很平靜,手卻握緊了方向盤:“不是什麽大事,只是過去做一些市場調研的工作而已。公司運作良好,你不用擔心。”
“哦,這樣啊。”季半夏一顆心落了下來:“那你去多久?什麽時候才能回來?你直接從公司走,行李箱助理都幫你收拾好了嗎?”
“什麽時候回來還不能确定,要看那邊的進展。一旦确定了時間,我會告訴你的。”傅斯年似乎不想多說,交代了幾句就挂了電話。
通話結束,季半夏怔怔坐在沙發上發呆。雖然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但她心卻一點點懸了起來。
斯年是在躲着她,她之前的直覺沒有錯。
整整三天
整整三天
美國,頂級私人醫院的會議室裏,傅斯年和遺傳病學、神經外科、兒科的三位專家相對而坐。會議桌前方的投影儀上,正圖文并茂地演示着PPT,随着三位專家的講解,傅斯年的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越來越絕望。
ppt放完了,專家的講解也結束了,傅斯年卻恍若未聞,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眼睛空洞地盯着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
三位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又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一片靜默中,傅斯年突然站起身來,毫無預兆地朝門外走去。他走得又快又急,腳步幾乎帶着踉跄。
守在門邊的助理驚訝地跟了上去,傅斯年這才如夢初醒般停住腳步,低聲跟助理說了幾句話。
助理轉身走回會議室,對面面相觑的專家匆匆道:“I'm?sorry,Mr.Fu?is?in?a?hurry.Thank?you?very?much?for?your?profession?al?advice.The?pay?menthas?been?made?to?your?ount,Have?a?nice?day!”
說完,助理一路小跑追上傅斯年,小心翼翼問道:“傅總,還需要安排第二輪的會診嗎?”
傅斯年沉默了很久,才道:“不用了。”
不用了,一切已經塵埃落定,無數次的檢查,無數次的病理學實驗,權威領域最頂級的專家聯手給這個孩子下了診斷書:畸形兒。
是個女兒,他夢寐以求的女兒,漂亮的公主裙他早就買好了,一排排挂在衣櫃裏,可他的女兒,卻沒有機會穿上它們了:哪怕能堅持到足月娩出,她也永遠只能是個身長20多厘米的小怪物,生命體征不如一只病弱的小貓,随時都有夭折的可能。
傅斯年用力地閉上眼。秋天的風浩浩蕩蕩的吹過,吹透了他的心,胸腔下,幾乎感受不到心跳。半夏怎麽辦?半夏怎麽辦?
她多喜歡孩子,多渴望做一個母親啊!傅斯年咬緊牙關,直到感覺到血腥味在嘴裏蔓延。
如果只是這一個孩子,他認了。他和半夏,可以再生一個。半夏還是可以做母親,她還是可以擁有自己的寶寶。
可真相是:顧氏的藥物已經徹底摧毀了他的健康,他無法給半夏,無法給任何女人一個健康的孩子。
他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而只要半夏是他的妻子,她就注定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
他該怎樣告訴半夏這件事?他該怎樣面對她的眼淚和失望?
不,她不會哭的,她也不會埋怨他,她會對他微笑,她會輕松地說:“沒關系,沒孩子就沒孩子,天底下那麽多沒孩子的夫婦,他們不也都過得很幸福嗎?”
他的半夏,一定會這麽說的。
可是,他知道,她是多想要一個孩子。多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寶貝。
整整三天,傅斯年喝得酩酊大醉。助理小心翼翼地問了幾次回國的日期,他都只是一句:“再等等。”
助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他可以确定,出事了,而且是出大事了!向來強勢淡漠的傅斯年,似乎一下子被什麽東西擊垮了。垮得如此徹底,幾乎是一敗塗地。
華臣并沒有出什麽大事,公司整體運行良好,并沒有因為傅斯年的頹廢而出現危機。只是,每天從總部打來的電話,發來的郵件,已經讓助理有些招架不住了。
遠在中國的季半夏,已經整整三天沒有接到傅斯年的電話了。每次打過去,總是冷冰冰的電話留言。問助理,助理總是支支吾吾,說傅總公務繁忙。
公務繁忙……季半夏看着手裏的電話苦澀一笑。一年前,傅斯年去歐洲簽合同,每天工作到深夜三點,都不忘給她打電話黏糊很久。
不過才一年而已,她懷着身孕,而他開始公務繁忙了……
想起那些妻子懷孕,丈夫出軌的各種狗血新聞,季半夏的後背開始發涼。她相信傅斯年,可為什麽整整三天他都不聯系她?
他不知道她會着急嗎,不知道她會胡思亂想嗎?還是說,他已經不在乎她着急,不在乎她胡思亂想了?
季半夏幾乎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起床,眼下兩個碩大的黑眼圈。
早上坐在餐桌旁,黃雅倩看看她的臉色,頗有點擔心:“怎麽了,精神似乎不太好,豆豆昨晚調皮了?”
季半夏苦笑着搖了搖頭。
豆豆從來不調皮,豆豆一直都很乖,乖得甚至讓她有些擔憂。他從來不鬧騰,也沒什麽太大的動靜,如果不是胎心檢測儀顯示一切正常,她都要懷疑肚子裏是不是真的有一個寶寶。
黃雅倩擔心起來了:“那是怎麽了?傭人伺候的不周到?”
季半夏感激地看黃雅倩一眼,她沒想到在她低沉失落的時候,是這個曾經讨厭過的女人給她關懷和溫暖。
“沒什麽,就是天氣涼了,不知道斯年帶了厚衣服沒有……”季半夏的聲音裏,有着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脆弱。
黃雅倩松了口氣,笑了起來:“你這傻孩子,斯年帶了好幾個助理過去呢,天氣冷了衣服不夠穿,自然有人會去幫他買。你操這個心做什麽?”
季半夏也跟着笑,卻垂着眼睛避免和黃雅倩對視。
她的确是個傻孩子,只是三天不聯系而已,她就開始擔心了,害怕了,開始患得患失了。原來她已經愛傅斯年愛到這麽深的程度了嗎?
她的底氣哪裏去了?沒有工作的女人,要靠男人養活的女人,果然都是底氣不足的嗎?
傅斯年有他廣闊的世界,而她,只有他和腹中的這個孩子。
她在這個雅致精美的庭院裏養尊處優,漸漸把牽挂老公當成了人生最重要的事情。
季半夏打了個寒顫。
等生完豆豆,她一定要出去工作,無論如何,哪怕不能并肩和傅斯年站在同樣的高度,只要她能養活自己,能靠自己的能力活得不錯,她就有信心能得到傅斯年的愛情。
等斯年回來,她一定要和他談談……
與生俱來的本能
與生俱來的本能
pub裏,男男女女随着震耳欲聾的音樂扭動着身子,傅斯年坐在吧臺前,目光渙散地喝着悶酒。
助理遠遠地跟着,不敢上去提醒,也不敢離開。看着嘈雜的人群,他郁悶得恨不得也過去喝上幾杯了。
幸好,這是在美國的最後一夜了,明天早上就要回國了。再在美國呆下去,他懷疑傅總要變成酒鬼了。
“Sean!怎麽是你?”身後傳來一個驚喜的女聲,助理茫然的回頭一看,臉上也露出幾分驚喜:“蘇櫻?”
蘇櫻緊身的小黑裙+高跟鞋,妝容閃亮,一看就是專門過來玩的。她撥開人群擠到助理身邊笑道:“真是太巧了!我來波士頓度假,沒想到能遇到老同事!Sean,你也是過來度假的嗎?
助理跟蘇櫻擁抱了一下,指着吧臺前的傅斯年擠擠眼:“瞧見沒?我跟boss過來出差的。”
傅斯年!蘇櫻越過人群看見了那個魂牽夢萦的背影,眼神瞬間閃閃發亮。
都是一個部門的同事,助理對蘇櫻那點小心思也心知肚明,看着她亮晶晶地眸子,搖搖頭笑道:“我勸你別打傅總的主意了。他最近心情特別糟,你就別迎着槍口往上撞了。”
“是嗎?華臣出什麽事了嗎?沒聽見風聲呀。”蘇櫻好奇地八卦。
助理攤攤手:“華臣挺好的。boss心情不好,應該是跟工作無關。”
“那就是因為私事咯?難道跟他太太吵架了?還是準備離婚了?”蘇櫻的心情忽然變得很好。
“喂!別亂講!”助理有點慌了:“傅總不喜歡聽人讨論他的家事。”
“是我說的,你怕什麽?”蘇櫻白他一眼,俏皮地一笑:“我都離職了,背後講前老板的家事,這不是太應該了嗎?”
“好了好了,是我的錯,我不該多嘴的。”助理無奈搖搖頭。面對美女,他實在生氣不起來。
“哈哈,好了,不逗你了。我要過去和傅總打招呼咯!”蘇櫻扭扭腰,做了個必勝的表情,朝吧臺走去。
“喂喂!”助理想攔,又沒有理由,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蘇櫻朝傅斯年走過去。
吧臺前,傅斯年放任自己沉醉在酒精的麻痹中。孩子,半夏……他不想去想,只要一想,心口就壓抑得透不過氣來。
“對不起,我可以坐在這裏嗎?”清脆的女聲有幾分熟悉,傅斯年扭過頭去,看見蘇櫻款款落座在他旁邊,她曬成小麥色的肌膚年輕健康,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地看着他。
傅斯年面無表情地扭回頭,盯着杯中淺金的酒液發呆。
他對蘇櫻沒有好感也沒有惡感。前員工、一個認識的人而已。
傅斯年的冷漠沒打擊到蘇櫻,反正他一向高冷,她早就習慣了。蘇櫻輕巧地伸手,拿走了傅斯年面前的杯子。
傅斯年不耐煩地回頭,冷冷盯着她。
蘇櫻嫣然一笑,仰頭喝幹了杯中的酒:“傅總,故人相見,請我喝一杯酒的風度您總該有吧?”
傅斯年沒搭理她,喚酒保又倒了一杯酒。自顧自的喝了一大口。
蘇櫻盯着他的側臉,愛意滿滿地湧上心頭,這個男人怎麽就能好看成這樣?冷漠的樣子好看,喝酒的樣子也好看,傲慢不搭理人的那股架勢,更是能把人迷得七葷八素……
傅斯年把蘇櫻當成了空氣,該喝酒就喝酒,該發呆就發呆,完全視蘇櫻如無物。酒喝得差不多了,示意助理過來結賬,傅斯年起身朝酒吧外走去。
蘇櫻跟着傅斯年走出酒吧的門。反正她今晚是豁出去了,她就沒臉沒皮了,偶遇傅斯年,還是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呀!
她要是不好好把握住,那她就太對不起自己了!
和酒吧裏的嘈雜悶熱相反,外面街道安靜清涼。傅斯年站在門口的陰影裏等助理,目光透過夜色看着無盡的虛空。
沁涼的空氣讓蘇櫻打了個寒顫,她強忍着刺骨的寒意,沖傅斯年笑道:“傅總,你們住哪家酒店?”
傅斯年沒理她。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想到明天要見到季半夏,他的心口悶悶地疼。
他該怎麽對她說?真相那麽殘酷,他怎麽忍心?
蘇櫻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她瞟一眼傅斯年,接起了電話。
她的語氣情不自禁帶上了小女兒的嬌态:“媽?怎麽又給我打電話啦?……嗯,知道啦,我跟朋友在一起……知道啦,很安全的,您就放心吧……好,我知道啦!您早點休息吧!”
蘇櫻挂了電話,發現傅斯年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不禁讪讪一笑:“我媽總把我當小孩子,我走到哪兒她的電話就追到哪兒。”
蘇櫻本以為這樣沒有營養的話不會得到傅斯年的回應,沒想到傅斯年竟然開口了:“她一定很愛你吧?”
蘇櫻訝然:“當然。我是我媽的女兒,她怎麽會不愛我?”很高興傅斯年竟然開口和她交談,蘇櫻的話多了起來:“我媽三十多歲求神拜佛吃了好多苦藥才有了我,我就是我媽的命根子,眼珠子。”
傅斯年看着蘇櫻又幸福又滿足的模樣,內心一陣黯淡。
他和半夏,不會有這樣天真的女兒,用驕傲的語氣說‘我就是我媽的命根子,眼珠子'了。他的半夏,不會有子嗣,不會有後代。永遠也當不了媽媽。
上帝何其殘酷。
傅斯年又不說話了,蘇櫻只好繼續說下去:“不過我媽最近好煩,天天催我結婚生孩子。說什麽女人只有結了婚有了孩子才是完滿的,不結婚不生孩子,永遠算不上真正的女人。整天唠叨得我快崩潰了!”
“那你同意她的觀點嗎?”傅斯年難得地對這麽瑣碎的話題感興趣,蘇櫻簡直喜出望外:“同意一半吧。結婚不結婚我倒是無所謂,我現在只想談戀愛。不過孩子是一定要生的,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這是所有女人的天性吧!天生的母性嘛!”
天生的母性,是啊。這的确是天生的母性,女人與生俱來的本能。傅斯年盯着馬路上幽暗的路燈,忽然想起季半夏看到B超報告時的表情。那時,她盯着圖像上那個黃豆大的小黑點,臉上是由衷的幸福和滿足。
傅斯年心如刀絞,幾乎無法呼吸。
應該是他
應該是他
看着沉默的傅斯年,蘇櫻察覺到他身上悲傷的氣息,開始有些惴惴不安,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話。
助理出來了,看見蘇櫻陪在傅斯年身邊,他竟然松了口氣,能有一個人分擔他的壓力,這真是太好了。傅總這幾天心情糟糕到極點,讓他有一種伴君如伴虎的感覺。
酒店就在附近,見傅斯年已經開始往前走了,助理壓低聲音跟蘇櫻招呼了一聲:“回頭再聯系,我跟傅總先回酒店了。”就急忙跟了上去。蘇櫻遲疑了一會兒,也跟上二人。
傅斯年沉默走路,似乎根本沒注意到身邊多了一個人。助理意外道:“你不是住親戚家嗎?跟着我們幹嘛?”
蘇櫻的臉上難得有了點羞澀的表情,她不說話,拿出手機飛快地給助理發了條消息。
助理心裏隐隐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出手機一看,屏幕上赫然寫道:“拜托,幫幫忙,我喜歡傅總,你知道的。”
助理無語了。幫忙?他能怎麽幫忙?傅總明擺着對蘇櫻沒什麽想法,他總不能把她直接往傅總房裏一推吧?
助理想了想,回複蘇櫻道:“到時候碰一鼻子灰別怪我沒提醒你。”
要他說,這位大boss還真是挺潔身自好的,對他投懷送抱的女人多了去了,還沒見誰得逞過。
傅太太也不是美若天仙的人物,傅總能這麽專一,大概的确是真愛吧。助理感慨地想道。
蘇櫻沖助理神秘地笑笑,回了一條消息:“反正我要做什麽,你別攔着我就行了。”
助理回道:“不會的,我巴不得你整晚陪着傅總,省得我提心吊膽的。”
酒店到了,蘇櫻傻眼了,酒店要出示貴賓卡才能進去,傅斯年不開口,她壓根進不去呀!
傅斯年已經準備進去了,察覺到身後的助理沒有跟上來,扭頭掃他一眼。
助理也沒辦法了,只好對蘇櫻擠擠眼道:“你快回去吧,我們明天就要回國了,今晚要早點睡。”
蘇櫻看着傅斯年,見他已經冷漠的轉身,似乎根本沒看到自己還穿着短裙,站在秋夜的冷風中等他。連入門券,傅斯年都不給她啊。眼眶酸痛,蘇櫻極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勉強朝助理擠出一個笑臉:“那回頭再聯系吧!”
蘇櫻揚聲跟傅斯年道別:“傅總,再見,好好保重自己!”
傅斯年的身影頓了頓,表明聽見了蘇櫻的話,随即徑直朝門內走去。
助理都替蘇櫻尴尬難堪,卻見她還盯着傅斯年的背影發呆,不由得搖搖頭,癡男怨女什麽的,真是吃飽了撐的。
回了酒店,助理見傅斯年那邊沒什麽事了,正準備洗漱睡覺。蘇櫻的電話打過來了:“你們明天哪趟航班回國?”
助理腦子裏嗡的一聲,不情不願地報了航班信息。“你要幹嘛?”他警惕地問蘇櫻,這個丫頭是不是瘋了,人家傅總都結婚了,她還這麽不依不饒的。
“我要跟你們一起回去。我要坐傅總旁邊。”蘇櫻理直氣壯地回答。
切~頭等艙,你去買票吧。但願來得及。”助理随口道。明天的航班,機票肯定已經賣光了,蘇櫻還真以為航空公司是她家開的呀?
“那明天見!”蘇櫻揚眉一笑。
第二天,助理跟着傅斯年落座的時候,完完全全地驚呆了。後排椅子上冒出的腦袋,不是蘇櫻是誰?
“你……”助理一臉見鬼的表情,傅斯年也意外地朝蘇櫻看過來。
“傅總,好巧!”蘇櫻燦爛的微笑,朝傅斯年招手。
傅斯年臉上波瀾不驚,朝蘇櫻點點頭算是回應。蘇櫻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湊過來問傅斯年:“傅總,您不介意我和Sean換座位,坐您旁邊吧?”
傅斯年挑挑眉,不置可否。
他的冷淡或多或少還是打擊到了蘇櫻,一萬多美金的機票錢啊,她豁出老本買的,就是為了坐傅斯年身邊一路套套近乎的,唉,這個大冰塊怎麽就捂不化呢!
對蘇櫻的請求,助理是很高興的。坐傅斯年身邊他是如坐針氈,蘇櫻願意跟他換,他求之不得呀!
反正傅斯年沒說不行,助理很爽快地跟蘇櫻換了座位,美美地躺了下來。
傅斯年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兩眼放空。蘇櫻側着身子躺着,毫不掩飾地盯着傅斯年的側臉。
真帥。真好看。傅斯年不搭理她,能這樣近距離地看他一路,她也值回票價了。
幸好傅斯年是個有風度的男人,不然她還真不敢這麽明目張膽地主動倒貼。傅斯年的風度,讓他頂多只是冷淡她,無視她,不會做出更過分的事。
冷淡無視,她蘇櫻不在乎。人生這麽短暫,好容易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不嘗試一把,她會覺得太辜負自己。
傅斯年當然沒什麽旖旎的心思。身邊坐着蘇櫻跟身邊坐着助理,對他來說沒什麽差別。
他一直在想,究竟要怎樣對半夏開口講這件事,還是,繼續隐瞞,直到那個孩子胎死腹中,她不得不去面對這個真相?
三天沒有聯系她,今天早上也只發了消息告訴她今天回國。傅斯年完全不敢聽她的聲音。是他的錯,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的過錯,卻要季半夏用自己的一生來買單,這實在太殘酷了。
傅斯年閉上眼,不願再想。一個念頭卻突然生來出來,在他腦海裏浮浮沉沉。
如果……如果他放手……
他的愛情,和一個血脈相連的孩子,半夏會選擇哪一個?
聽着蘇櫻在身邊窸窸窣窣的動作,傅斯年突然想起她的話”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孩子,這是所有女人的天性吧!天生的母性嘛”。
他何苦把這樣的難題交給半夏來選擇呢?他怎麽舍得去為難她呢?
該做選擇的,應該是他。而不是他的半夏。
可是,真的要放手嗎?他從來沒有這樣愛過一個女人,他和她締結了婚姻誓言,發誓要照顧她一輩子,放開她的手,和挖走他的心有什麽兩樣?
他是不是應該自私一點?也許,相對于孩子,半夏更願意要他的愛情呢?
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一路的旅程,傅斯年都心事重重。蘇櫻很聰明,盡量找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請教傅斯年,擺出一副謙虛好學,積極上進的模樣,倒叫傅斯年不好再冷臉不理。
雖然傅斯年的态度冷淡,但她問的問題,只要有營養一點的,傅斯年還是回答了。蘇櫻心裏竊喜不已。跟有風度的男人相處就是舒服,哪怕他不耐煩,也不會表現出來。不然她還真怕自己的自尊心支撐不住。
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讓三人都有些疲憊,助理早安排人過來接機,三人上了車,傅斯年開口道:“先送蘇小姐。”
蘇櫻沒有搬家,還住在傅斯年公寓的附近。當初為了接近傅斯年搬到那裏,哪怕從來沒有在周圍碰到過傅斯年,她卻沒有再搬走。
蘇櫻下車之後。車內徹底陷入了沉默。之前有她刻意扯些話題說笑,空氣倒沒有這麽凝固。助理只盼着車開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傅斯年住得最遠,送走助理,最後一個送他回家。
傅斯年看着窗外的景色,夜已經深了,山路并不好走,想必司機也是懸着一顆心吧。傅斯年苦笑一下,特意選了這樣的時間回來,就是不想讓半夏去接機。
他沒有辦法面對她,面對他們的孩子。
旁邊座位上一條亮晶晶的小東西闖入傅斯年的眼簾,他拿起來一看,是一根細細的手鏈,尾端上墜着一個小小的金球,上面刻了個S,這是蘇櫻的東西。
車正好開到傅家了,司機已經下車拿起後備箱裏的行李,傅斯年皺皺眉,順手将手鏈扔進行李袋旁邊的小口袋裏。明天讓助理還給蘇櫻吧。
傅家大宅仍然燈火通明,見車開進來了,傭人喜滋滋地去跟季半夏通風報信:“少奶奶,少爺回來了!”
“回來了?”季半夏激動得一下子從沙發上站了起來,一別大半個月,說不想他是假的。
傅斯年穿一件黑色薄風衣,面上不見風塵,眉宇間卻有揮之不去的郁色。
季半夏笑吟吟地走過去:“倦鳥歸巢啦?累了吧?我叫周媽準備了熱湯,你先喝一碗?”
看着妻子笑靥如花,傅斯年心中湧起一陣難過,勉強笑道:“不是讓你早點睡嗎?這麽晚睡,對豆豆不好。”
話出口之後,傅斯年自己愣住了。何其自然的一句對豆豆不好,內心深處,他還是不肯接受豆豆已經停止發育的事實嗎?他的豆豆,有90%的可能,根本就挺不到足月分娩!
他還在幻想什麽?
“偶爾一次嘛!豆豆會體諒的。爸爸媽媽恩愛,孩子才會幸福嘛!我們豆豆很好命哦!”季半夏跟傅斯年撒嬌,推着他去洗手。
我們豆豆很好命……傅斯年的嘴角顫抖一下,逃也似地奔進洗手間。
王媽提着行李袋往卧房走,行李袋被沙發角磕了一下,一個傾斜,側袋裏的手鏈掉了出來。
少爺行李袋裏的,又是手鏈,這肯定是少奶奶的東西了。正好季半夏走過來,王媽沒多想,舉着手鏈遞給季半夏:“少奶奶,您的手鏈吧?剛才從袋子裏掉出來了。您收好。”
手鏈?季半夏接過來,臉色一下子變了。
不,這不是她的手鏈。纖細的銀色手鏈,一看就是年輕女孩子戴的。這不是她的。
為什麽,它會出現在傅斯年的行李袋裏?
尾端的金球上,一個小小的S躍入眼簾,S,是那個女孩的名字的縮寫?她是誰?傅斯年在美國逗留大半個月,一直和她在一起?
季半夏捏緊手鏈,又倏然松開,将它還給王媽:“放回去吧。我暫時用不着。”
王媽有點奇怪,但還是順從地将手鏈放回了原處。
傅斯年洗完手,脫掉風衣,一身素淨的淺灰襯衣,深灰長褲,長身玉立,玉樹臨風。
季半夏看着朝自己走過來的丈夫,突然發現他瘦了。傅斯年憔悴了。他眉宇間,有掩飾不住的倦色和沉郁。
剛才只顧着高興,她竟然沒有發現。
季半夏站在原地,盡量保持着臉上的笑容。
傅斯年也遠遠地看着她。他的小妻子,穿着淡青的裙子,白皙嬌豔,腰身窈窕,根本看不出将近六個月的身孕。
腹中那個孩子,是一團無知無覺的血肉。給她虛幻的期待,給她虛幻的幸福。
是他的錯。都是他的錯。
傅斯年不忍心再看,他移開目光,盡量讓自己保持笑容:“你陪我再吃一點?”
季半夏繼續微笑,眸子卻垂了下來。他沒有過來牽她的手……這時她才想起來,剛才進門的時候,他也沒有給她擁抱,他的喜悅那麽淺,那麽淡,她竟然沒有注意到。
她遲鈍得現在才發現,他看她的第一眼,那眼神不是歡喜,而是愧疚。
在美國的那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會讓他感到愧疚?
季半夏不敢想。不願想。她笑着點點頭:“好啊。”
二人對坐,安靜地喝湯。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季半夏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手鏈的事,要不要質問他?也許是個誤會呢?季半夏幾乎已經開口了,可觸到傅斯年的眼神,她退縮了。
傅斯年根本沒有看她,他埋頭喝湯,似乎那湯真是無上的美味,已經占據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不想和她說話,他根本不想和她交談。
以前的傅斯年,不是這樣的。只要和她在一起,他的眼神就會一直跟着她的身影。這樣的冷淡回避,是從來沒有的。
如果是以前,她可以理直氣壯地質問,可他現在的态度,讓她沒有辦法開口。
季半夏心頭一痛,防禦般地開始找話題:“後天要去産檢了,你陪我去嗎?”
傅斯年手中的勺子一抖,湯汁灑在了雪白的桌布上。
“産檢……”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季半夏等着他的回答。
他卻沉默了。仿佛過了一個世紀,季半夏才聽見他問自己:“半夏,這個孩子,對你是不是很重要?”
他沒有擡頭,他甚至沒有擡頭看她!他到底在躲避什麽?他為什麽會問這種問題?他究竟是什麽意思?
季半夏的心仿佛沉入了冰湖,冷得徹骨,她短促地一笑:“這不是廢話嗎?你說這個孩子對我重不重要?”
這麽快就膩了嗎
這麽快就膩了嗎
傅斯年不敢擡頭,他聽出了季半夏語氣裏的質疑和不滿。是啊,他問的什麽傻話啊。這個孩子,對她當然重要,她那麽期待她的到來。
傅斯年放下手中的湯勺,歉意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對不起,我的問題太愚蠢了。”
季半夏沒有說話,她看着傅斯年,看着他低着頭完全不敢和自己對視,看着他唇角那抹歉疚的微笑,看着他放下湯勺又拿起,看着他的無措和失常。
不過是20天的分離而已,她和他,卻一下子隔了千山萬水。
他有心事,而他不想和她分享。
不能分享的心事,會是什麽呢?季半夏眼前浮現出那條細細的銀色手鏈,尾端的小金球上,S的筆畫如此袅娜。
不,不會的,他是傅斯年啊,他是她最信任最親愛的人,他不會做這種事的,他和她千辛萬苦才走到這一步,他怎麽會舍得這樣對她?
季半夏鼓起勇氣,竭力微笑:“斯年,你怎麽會想起問這種問題?”
平淡的一句問話,卻讓傅斯年被燙了一下似的猛的擡起眼睛。
他盯着她的眼睛,探究的神色讓季半夏的心倏然抽緊。
季半夏凝視着他,想看清他的眼神。她的嘴唇失了血色,下颚因緊張繃出了剛硬的弧線。
傅斯年心口一痛,他倏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桌子對面,用力抱緊季半夏。
她薄薄的肩胛骨讓他鼻子發酸。他怎麽就忘了,他的半夏是一個多麽敏銳的女孩,這樣的問題,一定讓她擔心了,害怕了吧?
傅斯年抱得太用力,季半夏有些擔心地推推他:“斯年,別壓着豆豆……”
他的擁抱,充滿了悲傷的氣息,讓她的心落到了谷底。
遠行歸來的丈夫,給她的擁抱不是熱情的,快樂的,而是悲傷的,歉疚的。
在美國那20天,究竟發生了什麽,會讓傅斯年給她一個這樣的擁抱……季半夏的眼淚湧了出來,背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