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頭,她的目光就在半空中撞上傅斯年的目光。 (40)
不會過去的!”季半夏猛地擡頭看着他:“當年她輕浮浪蕩,為了所謂的愛情和金錢抛棄我和爸爸,現在她年紀大了,渴望親情了,又想認我這個女兒,她想的可真美!總不能世界上所有的好事都被她占全了吧!我的媽媽已經死了,誰養大我的,誰就是我的媽媽!我不會認她的!”
門口,趙媛扶着黃雅倩正準備敲門,季半夏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到兩人耳中。
黃雅倩的臉唰的變得慘白,她本來是想追過來跟季半夏道歉的,結果親耳聽見了女兒的心聲。
她苦笑一下,剛才半夏說想冷靜一下,其實只是為了給她留點面子,不想當面讓她難堪。
趙媛看見黃雅倩面如死灰,試圖安慰她:“黃阿姨,半夏只是太意外了,一時情緒太激動,所以才說這種氣話,您再給她一點時間冷靜冷靜吧!”
“好,好。”黃雅倩努力擠出一個笑臉,那笑比哭還難看:“我回自己房間坐一會兒,你進去安慰一下半夏吧。她剛出院,不能生氣的。”
聽見黃雅倩的話,趙媛心裏暗暗嘆了口氣。
可憐天下父母心,之前黃雅倩确實刁難過半夏,但當她知道半夏是自己女兒後,就貼心貼肺地對半夏好,哪怕現在聽見半夏這麽誅心的話,她仍然還是在為半夏着想,這份慈母心腸,實在太讓人感慨了。
門虛掩着,趙媛敲了敲門,聽見半夏在裏面說了聲進來,就推門進去了。
半夏的衣裙淩亂不堪,臉上布滿淚痕,見到趙媛也不理不睬的。
趙媛知道她生氣自己瞞着黃雅倩的事不說,也不解釋,只輕聲道:“半夏,都說生恩不如養恩,可如果沒有生母,我們根本就不可能來到這個世界上。你也是媽媽,懷孕生子的辛苦和艱難,你比誰都清楚。”
季半夏沒說話,也沒看她,低着頭坐在沙發上,不知道在想什麽。
傅斯年朝趙媛比了個手勢,就輕輕走出房間。女人,母親,女兒,這些身份認同的問題,由趙媛來說更合适。
趙媛輕輕抱住季半夏的肩膀:“半夏,黃阿姨當年抛棄你們父女确實不對。可是她現在做的怎麽樣,你也很清楚,你住院這段時間,她對你的照顧,都是真心的,她對阿梨的好,也是真心的。我不信你感覺不到。”
季半夏搖搖頭:“媛媛,你別說了,我不會認她的。我可以和她和平共處,我甚至能像對待婆婆一樣對待她,可是我不會喊她媽的,我的媽媽,已經死了!”
趙媛并不氣餒,她知道季半夏一向嘴硬,哪怕心裏想通了,嘴上也不會輕易承認的,繼續勸道:“人都有過錯,黃阿姨可能有她的過錯,可我們都應該向前看不是嗎?老揪着過去不放,這完全是對自己的懲罰。黃阿姨是你的媽媽,你是她的女兒,這是事實,你想否認也否認不了。半夏,放開自己的胸懷,試着接納她。一家人開開心心的生活,不好嗎?”
半夏低着頭,還是不說話,趙媛也不想逼得太緊,故意揉揉肚子:“唉,本來就餓得不行,跟你說這麽一大通話,我更餓了。你這個主人,還不快點招待客人午餐?”
換了話題,季半夏的臉色好看多了:“你等我一下,我進去換件衣服,一起下去吃飯。阿梨肯定也餓了。”
季半夏重新換了件家常的衣服,和趙媛一起來到餐廳。
連翹抱着阿梨已經在給她喂東西了,季半夏有些抱歉地對江翼飛道:“翼飛,對不起啊,弄得你們午餐都耽誤了。”
江翼飛笑道:“沒事,我還不餓。”他看向趙媛,趙媛在季半夏背後朝他擺擺手,意思是還沒搞定。
季半夏招呼大家趕快落座,又讓人去叫傅斯年。
趙媛聽她不提黃雅倩,笑道:“也去叫黃阿姨吧,她年紀大了,也不扛餓。別餓壞了身體。”
季半夏點點頭,對傭人道:“叫黃阿姨一起過來吧。”
阿梨吃飽了,連翹叫傭人帶她出去玩,又低聲對季半夏道:“姐,黃阿姨現在對你挺好的,你認了她,媽媽在天上也會開心的。畢竟多一個人疼你了。”
聽見妹妹這麽說,季半夏心中一痛。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從小被父母真心疼愛的連翹,怎麽會懂得被抛棄的失落感?
傅斯年過來了,大家正在等黃雅倩,傭人忽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吃安眠藥了!滿滿一瓶!”
什麽?!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來。
大家都跟在傅斯年的身後向黃雅倩的卧室沖去。
一進門,就看見淺藍的大床上,黃雅倩正仰面躺着,床頭的小櫃子上,滾落着一個藥瓶,藥瓶蓋子已經打開了,裏面空空如也!
“夫人有失眠的毛病,這瓶藥是昨天剛開封的,現在已經空了!”傭人舉着藥瓶焦急道。
“叫家庭醫生過來!半夏,你趕快打醫院急救電話!”傅斯年翻開黃雅倩的眼皮看看,很鎮定地吩咐道。
贖罪的時候
贖罪的時候
上午剛從醫院出來,中午又要坐着急救車去醫院。季半夏病體初愈,傅斯年怕她累着,讓連翹和趙媛在家裏陪着她,自己帶着管家護送黃雅倩去了醫院。
季半夏在家坐立難安,一會兒是黃雅倩激動的樣子“半夏,我,我是你媽媽!”一會兒是黃雅倩在花園陪阿梨玩,溫柔地幫小阿梨擦汗的情景,一會兒又是自己住院時,她每天炖的那碗雞湯。
兒時的黃雅倩,她早就沒有任何印象。記憶裏的,只有刁難她的黃雅倩,在圖書室跟人鬼混的黃雅倩,對她好的黃雅倩,寵着阿梨的黃雅倩。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一邊是她鄙視的刻薄放蕩的女人,一邊是真心實意疼愛她和阿梨的長者。
她不知道,該選擇相信哪一個。
她只知道,現在她很怕,她怕黃雅倩出事,怕她救不回來。她會覺得自己是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活生生逼黃雅倩走上了絕路。
焦灼不安地等了好幾個小時,傅斯年才從醫院跟她打電話:“半夏,黃阿姨要見你,你想見她嗎?”
季半夏沉吟良久,才點點頭:“好。我馬上過來。”
司機已經準備好車,趙媛抱着阿梨,跟連翹一起送她去醫院:“半夏,忠于自己的內心。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我們都支持你。”
“嗯。”季半夏跟她們揮揮手,車子朝醫院開去。
醫院裏,傅斯年正在勸黃雅倩:“媽,再給半夏一點時間。她一向倔強,她需要一些時間來接受這件事。”
黃雅倩剛經過一番折騰,十分虛弱,她雙淚長流,聽着傅斯年的勸解,只是不停的搖頭。說不出一句話來。
季半夏終于趕到醫院,天已經快要黑了。雪白的燈光照在醫院雪白的牆壁上,長長的走廊仿佛走不到盡頭。
季半夏将外套裹得更緊一點,她突然很害怕,很冷。
如果黃雅倩沒有救回來……她真的不敢再想。她沒有想到,黃雅倩竟然會用這麽決絕的方式來回應她的拒絕。
黃雅倩是個熱愛養生,注重生活品質,注重保養的人。前不久還愛美紋了眼線。一個活得這麽興致勃勃的人,竟然會因為她的拒絕,吃安眠藥自殺……
她這個被遺棄的女兒,在她心中真的那麽重要嗎?
媽媽……季半夏在心底默默喊了一句。暌違已久的字眼,在唇齒間盤旋,讓她心酸落淚。
小時候看紅樓夢,晴雯死後,寶玉找小丫頭去打聽。小丫頭回來告訴寶玉,晴雯死前,直着脖子叫了一夜。
寶玉多情,以為晴雯叫的是自己,忙問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說:“一夜叫的是娘。”
晴雯無父無母無家,從小無人疼愛,她在臨死前的半昏迷中,卻直着脖子叫了一整夜的“娘”。
其實她并不是很喜歡晴雯,可當初看到這一段時,她的心都快要碎了,哭得不能自己。
媽媽這個字眼,代表的是生命最深處最真切的溫暖。代表的是無與倫比的信任與關愛。
這樣的情感,她能給黃雅倩嗎?不,她不知道……
再長的走廊也有走完的時候,季半夏站在黃雅倩的病房門口,手臂舉在半空中,卻遲遲不敢扣響那扇門。
包裏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特別的鈴聲,一聽就是知道是傅斯年的。
傅斯年等不到她,所以打電話過來了嗎?
季半夏咬咬牙,輕輕推開門。
傅斯年正舉着手機放在耳邊,見季半夏進來,迎過來摸摸她的手:“冷嗎?”
她臉色青白,像是在寒風中吹了很久。傅斯年有些擔心,讓她在椅子上坐下:“我給你倒點熱水。”
季半夏牽線木偶般點點頭。進門後,她根本沒敢向病床上看一眼。
可病床上的黃雅倩,卻一直在凝視着她。
黃雅倩凝視着女兒,她的眉眼,已經完全脫去了幼年時的影子,她知性,成熟,明媚。是開得正好的花。
“半夏,坐過來好嗎?我有話想跟你說。”黃雅倩虛弱地擡起一只手,朝季半夏招了招:“孩子,坐過來。”
傅斯年知趣地離開了病房,留給母女倆一個單獨相處的空間。
季半夏別扭地在床前坐下。黃雅倩伸出一只手,執拗地要跟她握手。
猶豫很久,季半夏還是伸出手,輕輕握住那只冰涼的手掌。
“半夏,對不起。”黃雅倩的表情很平靜,那是一種暴風雨過後的平靜,一種看透世事之後的平靜和從容:“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肯原諒我。”
她接着道:“今天是我的錯,我不該在那麽多人面前和你相認。我承認,我害怕,我害怕你不肯認我,所以我特意叫上這麽多人當見證,想通過衆人的見證給你施加壓力。”
“幸好,你是個倔強的孩子,和小時候一樣,你還是那麽固執。你沒有虛僞地接受我,沒有違背自己內心的意願。”黃雅倩伸出另一只手,在季半夏手背上拍了拍:“我一時糊塗,覺得傷心,又覺得沒面子,所以想也不想,吞了一大把安眠藥。半夏,你不要有心理負擔,覺得是你的過錯。其實是我自己看不透,心思太狹隘。”
季半夏沒想到這個時候黃雅倩還來安慰她,驚訝地擡頭看着她。
黃雅倩微微一笑:“人從鬼門關過了一遭,反而清醒了許多。我年輕時做錯了許多事,包括現在,也還在不停地做錯事。孩子,你不認我,我能理解。不認我也沒關系,反正我還是可以經常看到阿梨,可以嘗到含饴弄孫的樂趣。也還是能看着你和斯年美美滿滿地過日子。知道我的女兒女婿,我的外孫女都過的很好,這已經是最大的幸福了。我知足了。”
季半夏沒想哭的,可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流了出來。她嗚咽着,不敢看黃雅倩的臉。
“沒關系的,孩子。這輩子你都不認我,也沒關系的。”黃雅倩笑着:“我年輕時做了太多孽,現在是到贖罪的時候了。”
不喜歡嗎
不喜歡嗎
黃雅倩說了很多很多,從季半夏出生到兩三歲,很多往事,她都娓娓道來,季半夏含淚聽着,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終于,黃雅倩說累了,昏沉沉睡着了。
季半夏從她手心裏輕輕将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帶上門,走了出去。
傅斯年在外面的套間裏坐着,見季半夏過來,看看她的臉:“累了吧?”
他沒有問她有沒有和黃雅倩相認。季半夏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兩天後,黃雅倩出院。母女的事再也沒有人提起,所有人都裝作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季半夏仍然時不時回祖宅來住幾天,黃雅倩看到阿梨還是那麽高興,還是把她寵得無法無天。
母女之間偶爾視線相交,也都平靜淡然,仿佛天底下最平常的母女。沒有尴尬,也沒有刻意的親熱。
時間如水,很快大半個月就過去了。
這天,季半夏剛帶阿梨出門回來,傅斯年的電話打過來了。
“半夏!好消息!”傅斯年的語氣很興奮。季半夏從來沒聽過他用這麽興奮的語氣說過話。
“什麽好消息?”季半夏也來了興趣。
“阿梨的病有救了!宋禛給我打電話了,實驗成功了,可以盡快安排阿梨住院了!”傅斯年壓抑不住心中的喜悅。
“太好了!”季半夏高興地跳了起來:“具體怎麽說的?”
“不保證百分之百能治愈,但能将病情控制到最穩定的狀态,以後阿梨就和普通孩子沒什麽區別了,可以正常上學,甚至結婚生子,都沒有任何問題的!”傅斯年開心得不能自己。
“太好了!斯年,真是太好了!”季半夏只覺得整個世界都明亮起來了,全世界的幸福都加起來,也比不上此刻她內心的感恩與激動。
傅斯年完全沒有工作的心思了,下午就從公司回來了,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給阿梨洗了澡,哄她睡着後,季半夏開始跟傅斯年撒嬌:“我們的婚禮到底什麽時候補辦呀?”
傅斯年愣住了:“你不是不想辦了嗎?”
“是呀!之前不想辦了,覺得領個證就行了,可是現在人家想辦了嘛!”季半夏笑靥如花:“斯年,等阿梨痊愈了,我們就補辦婚禮好不好?讓阿梨當我們的小花童!”
“好啊!”傅斯年想了想:“不過還是低調的辦一下就好了。”
季半夏懂他的意思,之前阿梨的綁架事件把傅斯年吓壞了,現在她和阿梨出門,都要跟兩個保镖。
實在是不敢再高調了。
“嗯。”季半夏轉着眼珠:“可以再度一次蜜月嗎?”
上次傅斯年休假一周陪她和阿梨,那段日子,真是神仙般的快活呀!
傅斯年太忙了,平時陪她和阿梨的時間真的不怎麽多。
“可以啊。今晚就可以。”傅斯年笑眯眯地逼近她:“這周太忙了,是不是餓到你了?”
季半夏沒想到他又扯到這上面來了,紅着臉伸腳去踢他:“滾一邊去!整天開黃腔!”
傅斯年順勢握住她的腳踝,手順着腳踝往上游走:“怎麽,不喜歡嗎?”
心跳加速,然而季半夏仍然嘴硬:“不喜歡!”
傅斯年輕笑一聲,摟緊她的腰,他将她壓到牆壁上,湊到她耳邊輕聲呢喃:“真的不喜歡?”
季半夏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嘴唇已經被他吻住。
天雷勾地火,大床上,相愛的人在做快樂的事,窗外,月亮都羞澀得躲了起來。
神的眷顧(沖刺大結局)
神的眷顧(沖刺大結局)
三個月後,醫院病房的門外,傅家人通通到齊,就連林珊珊都挺着二胎的大肚子,一臉疲憊地過來了。
連翹牽着一雙兒女,和姐姐季半夏并肩站在一起。傅斯年正在手術單上簽字,手術某個環節出了問題,現在需要立刻進行血液置換。可這是有風險的……
黃雅倩緊緊挽住季半夏右邊的胳膊,臉上的表情,比季半夏還要緊張。
醫生護士嚴陣以待,氣氛前所未有的緊張。季半夏手心全是汗水,雙腿不停地打顫,
整整五個小時,季半夏一直站在病房外等着,她沒辦法吃東西,沒辦法喝水,甚至沒辦法坐下來。
雖然已是初秋,天氣已經不算炎熱,可她的淺藍襯衫卻被汗水浸透了,冷冰冰地貼在後背上。
“不會有事的,半夏,放輕松,阿梨不會有事的。”傅斯年握住她的手,不停地為她打氣。可他的手掌卻同樣冰涼顫抖,他的額角,一根青筋暴了出來,一直無法消退。
洛洛懂事地将小臉帖在季半夏手背上:“姨媽,妹妹很快就出來了。妹妹病好了,我們一起去玩最高的滑梯好不好?四層樓那麽高的,像飛一樣!”
“好。乖孩子。”季半夏費力地彎腰,低頭親了親洛洛的額頭,站太久,膝蓋已經僵硬得彎不過去了。
“叮”的一聲,手術室的燈滅了。所有人都猛地擡眼,朝手術室的大門看去。
季半夏雙腿一軟,朝旁邊軟軟地倒下去。
傅斯年伸手握住她的手臂,他沒有說話,渾身的肌肉崩得緊緊的,正緊張地看着手術室的門。他也沒有看她,他的雙手像鐵鉗一樣,緊緊掐進了季半夏手臂的肌肉裏。可她卻不覺得痛,反而覺得快慰,只有這樣強大的力度,才讓她不至于暈厥過去。
門開了,車輪聲在光滑的地板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護士推着病床出來了。
一步步,一步步,越來越接近。
所有人都屛住呼吸,沒有人亂動,更沒有人出聲,林珊珊開口想問護士,手術成功沒有,卻被這緊張得快要燃燒的氣氛壓迫得不敢開口。
一行人終于來到門口,宋禛的藍色手術服已經全汗濕了,他帶着口罩,一眼找到人群中的季半夏。
季半夏的心幾乎跳到了胸腔。
她看到,宋禛朝她點了點頭。他沒有力氣摘下口罩,甚至沒有力氣微笑。他點頭的幅度都那麽小,可季半夏卻看懂了。
其他人也都看懂了。緊張的空氣驟然一松。
“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黃雅倩喜極而泣,她雙手合十,連連鞠躬向醫護人員道謝。這是神的眷顧,她由衷地感恩。
“哦,斯年!斯年!”季半夏的眼淚歡暢地流淌下來,她和傅斯年緊緊擁抱,分享此刻的激動和幸福。
宋禛走到季半夏面前,他用力摘下口罩,一雙眼睛疲憊不堪,卻神采奕奕:“半夏,你的女兒很棒。”他回頭看看仍處于熟睡狀态的阿梨:“她很勇敢,很堅強。半夏,祝賀你!”
季半夏無聲地流淚,她掙開傅斯年的手,走到宋禛面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宋禛,謝謝。謝謝你!”季半夏緊緊地擁抱他,哽咽不能語。
無數次,她惡意地揣測宋禛,會不會因為她拒絕了他的示好而放棄治療阿梨,無數次,她陰暗地揣測宋禛,會不會在某個重要時刻給她一個突然襲擊,拿阿梨做為要挾。
可是沒有,都沒有!他全心全意地幫她,全心全意地對待他的小小病人,無數次,他看着傅斯年的眼神有些黯然,有些複雜,可是和傅斯年讨論起治療方案時,他卻那麽謙和,那麽負責,那麽真誠。
她要謝謝宋禛,謝謝她生命中每一個真誠愛慕過她的男人。也謝謝所有坦蕩無私,忠于職守,對自己的工作認真負責,積極進取的普通人。
生命如此脆弱也如此偉大。從來沒有哪個時刻像此刻一樣,能讓她洞察人生和人性的複雜奧義。
所有人都簇擁着阿梨的病床朝病房走去。只剩下季半夏和宋禛留在原地。
傅斯年和護士一起推着女兒病床往前走。季半夏和宋禛獨自留在原地,他知道,可是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也沒看。
他信任他的妻子,他了解她的善良,了解她豐富的情感和坦蕩的心胸。
“半夏,該去看阿梨了。她一會兒就會醒來。”宋禛微笑着,他看着季半夏。
他愛過這個女人,如煙花一夜綻放,雖然短暫,但無比璀璨。
“謝謝。”季半夏擦擦眼淚,擡頭看着宋禛,對他微笑着。
宋禛伸手,在她手上緊緊一握:“快去吧。”
他轉身離開。九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走廊,他修長的背影行走在光芒中,金光浮動,每一步,都仿佛盛開的蓮花。
季半夏看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所有人都圍在阿梨病床前,小心翼翼地等她醒來。包括傅斯年。
只有黃雅倩等在門口,等自己的女兒過來。
“半夏,沒事吧?”她看着女兒臉上未幹的淚痕,心裏有些欣慰又有些焦慮。
女兒當着女婿的面和其他男人擁抱,她心裏是擔心的。可這種擔心卻說不出口。
“沒事。”季半夏看着她鬓邊的白發,內心感慨萬分。千帆過盡,風煙俱淨,她才真真正正看清自己的內心。
“媽,我們進去吧。”她伸手握住黃雅倩的手,輕聲喚道。
黃雅倩雷擊般一震,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擡頭凝視着女兒的眼睛:“半夏,你說什麽?”
季半夏沒有看她,她微微低着頭,有些羞赧般輕聲道:“媽媽,我們進去。”
她這聲媽媽,喊得極輕,極含混,然而黃雅倩聽清了,聽懂了。
她雙手握住女兒的手,眼圈一下子紅了:“哎!我們進去。”
人生短暫而幸福綿長(大結局)
人生短暫而幸福綿長(大結局)
十月。最好的季節。
C市郊區的濕地公園裏,長長的木棧道上綴滿了白色的玫瑰花球,湖心的亭子被裝飾得煥然一新,白色的輕紗在微風中拂動,輕紗正中間,有一張黑色鑲金邊的神案,上面放着黑底金字的祖先牌位。
連翹牽着洛洛和阿梨,打扮成古裝仕女的模樣,正沿着棧道緩緩走來:一襲海棠薄繡天水碧的曳地長裙越發襯得她身段玲珑。她腳上穿一雙月白繡鞋,鞋頭綴着一枚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若隐若現;頭上梳着流雲髻,鬓邊一支金釵,兩朵嬌紅欲滴的木芙蓉。
洛洛和阿梨都穿着銀紅雙蝶煙雲紗的襦裙,戴着赤金嵌各色珍珠寶石的流蘇璎珞,梳着童式雙髻,額頭正中點了個喜氣洋洋的紅點,乖巧可愛。
連翹身後,趙媛也牽着兩個孩子,左手是昊昊,右手是明澤。她穿着月白色如意雲紋的長襦,領口和袖口繡着一指寬的茜紅色纏枝芙蓉。腳上穿着天水碧的繡鞋,鞋頭也綴着一顆一模一樣的珍珠。發式和連翹也完全一樣,只是鬓邊的花朵換成了海棠。
明澤和昊昊都帶着頭冠,穿一模一樣的寶藍色團紋交領長衣,腰間束着月白繡松竹梅蘭的腰帶,腰帶上挂四季如意玉佩,穗子上垂黑曜石的珠子。
黃雅倩,傅家二房的人,傭人管家,無不是古裝打扮,所有衣物都是量身定制,絲緞羅绮,無一不富貴精致。
衆人到湖心亭邊的木椅子上坐下,不過片刻,“得得得”的馬蹄聲響起,傅斯年正穿花拂柳,打馬而來。他一身大紅錦袍,平日的內斂沉郁全都變成了此刻的神采飛揚,俊朗的眉眼之間仿佛有一道光,照亮了他的全身。
“天啊,我姐夫好帥啊。”連翹跟着大家一起回頭,看到傅斯年的臉,不由得感嘆道。
趙媛笑道:“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阿梨聽懂了小姨的話,很驕傲地點點頭:“我爸爸是最帥的!”
小朋友們都不服氣起來:“我爸爸也帥!我爸爸也是最帥的!”
“哈哈,你們這些小鬼!”趙媛和連翹大笑起來,周圍跟着的傭人們也都笑了起來。
阿梨不高興了:“你們爸爸沒有我爸爸帥!我爸爸今天結婚,所以我爸爸是最帥的!”
“哈哈哈!對!阿梨說的對!”大家都為阿梨鼓掌。阿梨嘟着的小嘴這才咧開來,兩眼笑得完成了月牙。
傅斯年翻身下馬,把缰繩交給旁邊的管家,笑着問她們:“你們在笑什麽?”
阿梨跑過去往他身上蹿:“爸爸,爸爸,我們都說你是最帥的!”
“哈哈,阿梨是不是給爸爸拉票了?”傅斯年一把舉起女兒,往自己脖子上放。
“哎哎!姐夫!錦緞容易皺,一會兒行禮的時候不好看。”連翹趕快攔住傅斯年。
“沒關系。”傅斯年從來不是拘泥小節的人。
阿梨很懂事的掙脫傅斯年的懷抱:“爸爸,等你和媽媽結完婚我再騎你脖子上。”
“妹妹,你真乖!”傅斯年還沒來得及誇阿梨,洛洛開口誇了,一副小大人的口吻,惹的大家又笑了起來。
兩個男孩也跟着傻乎乎地笑起來。一時間,偌大的湖心亭一片歡聲笑語。
“來了,來了!半夏來了!”站在旁邊張望的傭人們歡呼起來。
傅斯年看看日影,吉時确實快到了。
遠遠的湖心,一艘紅木描金的大船緩緩駛近。船頭有一張酸枝木的太師椅,椅子正中間,坐着一個紅衣女子。
她穿一件大紅遍地金的廣绫大袖衫,外罩一件茜紅霞帔,上面滿繡鴛鴦石榴并牡丹等吉祥圖案。鴛鴦的雙眼,用最名貴的貓眼石鑲嵌而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流光溢彩。下面穿着一條十二幅滿繡百子千孫的紅底鑲金馬面裙。雲髻巍峨,戴一支镂空九鳳銜珠釵,珍珠流蘇以碧玺墜角,襯得她端莊秀雅,富麗雍容。
湖心的亭子裏,鼎沸的人聲忽然安靜下來。碧綠的湖水,兩岸蘆葦青青,白鷗不時掠過,如畫的風景中,紅衣女子面容姣好,笑容比正午的陽光還要燦爛,生生将一身繁複華麗的裝束變成了無足輕重的點綴。
“半夏好美啊……”趙媛看着船頭的好友,喃喃感嘆道。
原來中式的婚服這麽端莊雍容。早知道她和江翼飛也來個中式婚禮了。
傅斯年看着他的新娘。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親,他此生唯一深愛的女人。
他和她的目光,隔着碧綠的湖水在空中相遇。幾年的聚散離別,幾年的歡笑淚水,他和她,經歷了太多的磨難,太多的分離,太多的眼淚。如今,上天終于給了他們補償。命運的饋贈,如此豐盛。
“爸爸!”阿梨走過來,拉住傅斯年的手。
傅斯年不管錦袍會不會弄皺,他抱起女兒,拉着女兒的小手,朝船頭揮了揮。
盛裝的季半夏,看到了丈夫的動作,也看到了女兒小臉上甜蜜的笑容。鼻頭發酸,她發現自己又忍不住哭了。
她沒有拭淚。這眼淚是甜的。
她痛快地流淚,痛快地呼吸,痛快地凝視着湖心亭裏所有她深愛的人們。
她的媽媽,她的女兒,她的侄女,她的丈夫,她的妹妹,還有她親愛的朋友。所有最親的人,最愛的人都在彼岸等着她。
大紅的同心結已經準備好了。她要牽着那個男人的手,一生一世走下去。
她愛着,也被愛。何其有幸,上蒼如此厚待她。
人生短暫而幸福綿長。此時此刻,她想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都取一個溫暖的名字。她希望每一只飛鳥都有歸巢,每一個孩子都有媽媽,每一滴水都有自己的大海,而每一位有情人,都能成為眷屬。
—-全劇終——
《蜜情未婚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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