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
周衍因為夜色瞧不見宋晚山眼睛裏的情緒,可是他明顯地感受到了此時此刻面前的人所散發出來的情緒,那是恨。
周衍只活了二十多歲,卻仿佛活了一輩子,他這一輩子裏感受過許多人的恨,他父皇對他未死時的恨,李碌安知道他不是周衡時的恨,還有林相一家被殺時的所有恨,這一切對于他來說,不過就是一個情境,幾條人命而已,午夜夢回都不會想起的事。
可他從未體會過宋晚山的恨,這種恨讓他覺得仿佛他辛苦活着的這許多年都像是一個笑話,他所為了目的的不擇手段也都可笑到讓人捧腹。可是他也知道,宋晚山沒有錯,任何一個身處于那樣環境下的人,此時此刻做的所有事,都沒有錯。
他往前走了幾步,腳步還有些踉跄,想要伸手再碰碰他,卻看見宋晚山捏緊了拳頭猛然一拳打了過來,他未曾習過武,用的都是蠻力,這一拳将始料未及的周衍,打得偏過了頭。
他不再動,宋晚山已經雙眼猩紅,猶如受虐許久的困獸沖着他嘶吼道:“你這個混蛋,是我救了你,我父母對你那麽好,你卻殺了他們,你簡直……”
他還未說完又揮了一拳上來,陳老大帶着其他幾個安慰都陸陸續續現了身,卻被周衍那個制止的動作擋住了腳步。
周衍沒再說話,宋晚山洩憤似得不斷打着他,周衍卻受虐一般地将他圈在懷裏慢慢道:“我沒有殺他們,是追殺我的人殺了他們,不過你打的也沒有錯,到底是我害死了他們。”
宋晚山猛然停住了手,似乎反應了一會才伸手推他,他沒有周衍力氣大,周衍緊緊抱住他問:“你要去哪裏?”
宋晚山頓了頓沒再掙紮道:“進宮。”
周衍半晌沒有再說話,等到宋晚山說“放開我”的時候,他才慢慢道:“能不能,不去。”
宋晚山身子僵了僵頓了很久很久才說:“周衍,這世上沒有什麽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就像我救了你一樣,不僅賠上了父母,還陪上了相府一家人,你說不讓我去,憑什麽呢?周衍,你說,憑什麽呢?”
周衍抱着他的手慢慢松開,宋晚山從他懷裏退出去,又頓了很久才說:“我知道皇上不會置你于死地的,所以你又何必這樣呢?當初的你一個人從那麽多人手底下逃出來,我覺得你很厲害,敬重你崇拜你,甚至想成為你那樣厲害的人,可是現在的你讓我覺得非常陌生,我甚至有些看不起你。”
宋晚山轉身走了,晚風吹起他的衣袍飒飒作響,就像那年風吹桃花的聲音一樣,不知道哪裏傳來了一曲笛聲,寂靜的夜裏緩緩嗚咽着。
周衍站在那裏很久都沒有動,周安有些戚戚然,喊了他半晌,也不見答應,有些慌神地讓人去找張文,卻聽見周衍緩緩道:“不必了。”
周衍進了屋子上了榻,再沒出過屋子。
這日的朝堂上十分熱鬧,先是有臣子不滿李碌安專權,聯名上書想讓皇上做主奪了他在雲南的兵權,結果李碌安一言不發,差人關了殿門,将為首的幾個一一斬殺,最後朝堂上的衆臣都在一股子血腥味中慢慢安靜下來。
周衡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頓了很久,王德全正要說退朝的時候,突然有人傳奏,這從前被斬殺的宋編撰因為巧合得以脫身,如今要來告禦狀,以洗相府冤屈。
周衡對此莫不應聲,倒是李碌安笑了笑讓人帶了宋晚山進了大殿。
宋晚山看着大殿上的血腥一篇頓了頓才繼續走了前去,跪地行禮,十分熟練。
周衡的表情看不清楚,只頓了很久才說:“有何冤情?”
宋晚山跪端了身子,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将相府被滅門一案悉數道來,周衡在龍椅上越發地坐不住,一旁的李碌安忽然站了起來,走到他跟前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這才慢慢冷靜下來。
宋晚山呈上那封書信的時候,周衡只象征性地打開了一下,并沒有細看,等到宋晚山說招穆行契回來作證的時候,才有人站出來道:“穆大人前些日子因故死于雲南。”
宋晚山一驚,緊接着那封信便被發現有模仿的痕跡,所以穆行契栽贓陷害是板上釘釘的事了,一場鬧劇,群臣唏噓。
而宋晚山因此暴露了行蹤,又被收監欲秋後問斬。
宋晚山甚至有些沒想明白,便被關進了牢裏。
他讀書多載,頭腦靈便,本不會在這些事上犯糊塗,卻終究還是因為周衍犯了糊塗,因為他從最初知道背後主謀是周衍的時候,他便只有一個念頭,要幫周衍脫身。
這個念頭讓他終于肯明白自己心裏頭對周衍的感情,可是這種近乎強迫又扭曲的感情他不可能承認,也不願意承認,于是他急不可待地想要證明他不是喜歡周衍的,這些都是錯覺。
這些事情他怎麽可能考慮不到,卻在周衍問了那句“不去,行不行”的時候徹底打亂,如今被押牢候斬,卻莫名其妙地松了一口氣。
他恨周衍,怎會不恨,所有的真相都水落石出的時候,這種恨更是強烈到極致,可是無論怎麽樣他都想不出來周衍哪裏對他不好,所以這些恨也慢慢地變得越來越矛盾,弄得他不得安寧。
他将子華托付給了張文,張文會對子華好,這是無疑的,宋晚山很早就知道,也正因為如此,他才能破釜沉舟地這樣荒唐一回,畢竟這些事情總得有個了結,無論是他死或者周衍死,總歸不能像從前那樣了。
只不過,周衍責任重大,李碌安專權跋扈,所以,還是他死比較好一些。
宋晚山知道,那些之前奪嫡中失敗了的擁護者一直盯着周衍,這件事情他捅出來總比那些人捅出來要好太多。
而他,無論如何也沒法再冷靜地面對周衍了,為了他生而生的人,他不能責怪他,卻也不能原諒他傷及那麽多的無辜。
更何況,那些無辜和他還是至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