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刑訊第九個小時了。
上頭的命令,讓他嘗點兒苦頭,不許傷筋動骨。所以,只派了一個刑訊官,單是拷打,也沒用別的。
刑訊室的燈光,煞白,滾燙,問話的人聲忽遠忽近,聽不真。臉上是汗,身上是涼,呼吸裏是血腥味,別的知覺,都可以忽略不計。
又快失去意識了,阿誠想,好像是第三次。
這點疼并不難熬,難的是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在恢複意識的剎那間,記起自己是誰。
行動是從半年前開始的。他們發現,敵人在他們之中,埋伏了一個暗哨,這個暗哨的名字,叫青瓷。
阿誠的任務,是成為青瓷,逃出去。
他去囚室看過青瓷,他們同校讀書,有過幾面之緣,看不出來,那個人一入學就帶着秘密。
他熟記了青瓷的一切,從作息偏好到書寫習慣,事無巨細,可是,對于畢業以後接的第一個任務,始終沒什麽實感。
直到綁在刑訊柱上,一記鞭子抽在領邊,見了血,他才算是入了戲。沒有什麽國家情報學院優等生阿誠了,從此,只有76號恐怖組織的暗哨青瓷。
記着這一點就夠了,刑訊官問什麽,答與不答,都不重要。
刑訊官不知道面前這個青瓷是自己人,所以出手不留餘地。
疼是綿長而滞重的,周而複始近乎麻木,打出來的傷,也流不了多少血。只有脫水是掩蓋不住的,一把火,在骨頭裏燒得正烈,冷卻如同一條蛇,沿身上的傷一寸寸爬過去,止不住。
阿誠十歲就在國家情報學院預備役受訓,吃過各種苦,他清楚以此時的體力,自己還能撐多久。
三小時,至多,五小時。他暗自度量着,擡頭看了一眼正對着他的那面青灰的牆。
那是一面單向玻璃,他感覺得到,在玻璃另一側,有一道目光,沉默地注視着他。
行動計劃裏寫得明白,他撐不住的時候,刑訊就會中止。
可是,那個人在那一邊,也許,正盯着他的眼睛,他不能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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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家情報學院畢業生的檔案一向是絕密,所以包括阿誠本人在內,沒人知道,明樓去校醫院看他那天,恰好是他的十八歲生日。
一放暑假,校醫院的人手就不夠,幾個病人住在一間狹小的病房裏,只有一個護士看顧。
明樓找到阿誠的時候,他蜷在一張舊沙發裏睡得很沉,毛毯一半蓋在身上,一半落了地。
明樓俯下身子,擡手,頓了一下,又收住。回過身,沖門口揚聲問:“人都去哪兒了?”
實習護士走過來,扶門張望,一看來人肩上的軍階,吓住了。
明樓見她是個沒畢業的小姑娘,也沒別的話,他看着沙發裏的病人,說:“這個人是76號暗哨,很危險。”
護士愣了片刻,驀地領悟了什麽,正了一下軍姿,一扭頭,急匆匆朝走廊盡頭奔去。
過了一刻鐘光景,叫來了值班醫生,和兩名崗哨,幾個人把阿誠擡起來,阿誠就驚醒了,他被擡過走廊,上了樓,明樓一路跟着,有點遠,兩個人對看着沒說話。
他們把阿誠安頓在一間單人病房,醫生測了體溫心律就離開了,崗哨退出去,就站在門外警戒。
阿誠掙了一下,聽見明樓說:“睡吧。我不走。”是個命令。
這間病房朝西,等阿誠再醒過來,是日落了,床邊有把椅子,明樓坐在那兒,平靜地看着他,一道夕光隔在兩人中間。
等那道光淡下去,明樓才開口,他說:“傷不是給別人看的,是讓你在心裏,真正認同這個身份。”
“明白。”阿誠說。
又是長長的沉默。忽然,明樓笑了笑,他說:“熬得住麽?實在不行,我和上頭說,換別人。”
阿誠拿不準這句話的虛實,所以沒回答,他等着下文。
“你是我帶出來的,我說的話,上頭會聽的。”
“你還有別人麽?”阿誠反問。
明樓搖頭。“沒有了。”
阿誠笑了,深湖似的眸子漾開。
“就那麽高興?”明樓說。
唇角還揚着,笑卻斂住了,阿誠別開視線,向窗外望去。差點忘了,他是青瓷了。
明樓也看着窗外,日色在兩個人的目送裏落盡,窗上由明轉暗。
有點透不過氣,阿誠伸手,按亮了臺燈,撐起身子的時候,他的眉心輕皺了一下,明樓的手,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攥住,沒有幫他。
阿誠下了床,走過去,拉下了百葉窗。一回頭,明樓正盯着他。
這半年中,每當明教官這樣打量,阿誠就明白,有什麽不對,讓他看出來了,他不是青瓷。
喉嚨裏緊得發疼,阿誠幹咽了一下,站在窗邊沒動。
等了許久,終于,明樓輕嘆一聲,說:“多大了,還戴運動手表。”
阿誠恍然,立馬解了左腕的手表,一氣丢進紙簍。
明樓在椅子上欠了欠身,阿誠在他身旁蹲了下來,握住扶手,懇求似的說:“你放心。我一定……”
話沒說完,因為明樓解下自己的手表,繞在了他的腕上。表鏈有點松。
阿誠看着那塊手表,十歲那年,明樓領着他,第一次踏入國家情報學院的大門,就戴着它了。
明樓的衣襟上,別着一枚國情局的徽章,他取下它,用別針頂出兩枚生耳,把表鏈的一截卸下來,揣在制服口袋裏,又把表鏈接好,繞在阿誠腕上,扣好。
時光漫長。阿誠的腿已經麻木。
明樓在他肩上,輕握了一記,站起來,走出病房,什麽話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