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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明樓的手表在青瓷出逃那天摔壞了。

刑訊隔四十八小時一輪,阿誠借前兩次,摸清了刑訊室的位置,那是國情局西北角一棟半廢棄的小樓,押送的人帶入帶出,走的是沒有燈的樓梯間。

第三次刑訊後,阿誠在兩名押送官将他拖過暗廊的時候,打暈了一個,奪了他的槍。

青瓷被另一個押送官架出小樓,蒼白憔悴,披着來時穿的外衣,階前四名崗哨,誰也沒看出,那件外衣底下,他正用槍抵着押送官的肋側。

押送車載着他們,平穩地開出國情局的北門。

車廂兩邊沒有窗戶,來的時候,押送車開過了二十一道減速帶,阿誠記得很清楚,每過一道,就是一陣颠簸,那是一個鬧市區。

阿誠把槍抵在押送官的頸動脈上,第一道減速帶,車上一震,他使了一記手刀,擊在押送官的脖頸上,那個人應聲而倒,司機在前頭沒聽見半點動靜。

第二道減速帶一過,阿誠解下押送官的彈夾,撞開後門,躍出車廂,就地一滾,押送車揚塵而去。後車驚得一聲急剎,等司機緩過神來,只見一街行人來來往往,阿誠早沒了影子。

青瓷常去的聯絡點,暮光裏142號,在城市的另一端。得盡快搭上一趟巴士。

阿誠裹挾在人群裏,快步走着,他知道街角路旁,有多少雙眼睛在找他,對手很了解他,不可能全無防備。

阿誠十二歲開始跟着明樓下現場。那時明樓在指揮車裏,和他對面坐着,小桌上擺着西洋棋,他走錯一步,明樓會看着他,沉默一會,說,你走這一步,有個人可得犧牲了。

當時不懂,後來漸漸明白,原來每次行動的布防,都在那張棋盤上。

明樓教過他,在人多的地方被盯上了,跑也好走也好,只是別停下,監視你的人開不了槍,開了槍也傷不了你,真正能傷你的,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比如一支架在三層小樓上的狙擊□□,你一慢,一停,他鎖定目标。

這片街區的十字路很窄,車流從街頭一路淌到街尾,行人就像魚群,從車流旁邊匆匆游過,阿誠行走在他們之中,和一輛車擦身而過,他遲疑了一步,回過頭。

後座的車窗半敞着,是明樓,他從反光鏡裏看着青瓷,青瓷也看着他。腳下一慢,肩上臂上立時挨了幾下撞,行人從他兩側,紛紛湧湧而去。

早就知道,明教官是整個行動的策劃者,早就見慣他的殺伐決斷,但是,在與不在那張棋盤上,終究是兩回事。青瓷分了心,有一支狙擊□□扣響了扳機,子彈打中了他。他踉跄了一下,扶都沒來得及扶,就向車流深處跑去。

人群驚散,更多支槍響起來,交通燈變了色,車流開始松動,鳴笛聲四起。

一身的疼都醒了,辨不清傷在什麽地方,阿誠在曲折的車流裏穿行,子彈追着,他疲于閃避,還擊次數不多,那畢竟是自己人,奔過了整個街區,對方的火力幾乎沒降。

面前橫着的那條街上,車流滾滾,對面有一趟巴士正在徐徐靠岸,阿誠撐着車前蓋越過了一條車道,有兩顆子彈,就從他衣袖上擦過去。

阿誠翻過隔離欄,和疾馳的車輛将将錯身,滾落在車道旁,手表是在那個時候摔壞的,等爬起來,那趟巴士正駛離車站。

他狂奔追出幾百米,巴士司機在反光鏡裏看見他,心生恐懼,一踩油門加速駛去,身後又是幾聲槍響。

阿誠見追不上了,緩了一口氣,一回身,指槍逼停了路過的出租車。

他趕下司機坐進車裏,出租車才一發動,後頭就有車換道追了上來,沒人知道青瓷的真實身份,他們不會放過他。阿誠記得,槍裏好像只有一顆子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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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一入夜下起雨來。

明樓坐在辦公室裏,對着屏幕,最後把阿誠的檔案看了一遍,這份檔案将列入國情局非公開服役人員名單,行動結束之前,任何人無法開啓。

照片裏阿誠的笑容溫暖明亮,如果不是黑白照,或許還有那麽一點狡黠,那天是畢業典禮,明樓來學校看他,送了他一份畢業禮物,就是這次行動的計劃書。

照片旁邊,姓名那一欄寫着兩個字,明誠。

明樓的目光在那兩個字上停頓了片刻,按下了确認。畫面在屏幕中消失了。

一直沒有他的消息,說明青瓷的出逃還算順利。

明樓站起來,開始收拾,書籍歸入書櫃,私人物品鎖進抽屜,筆記和文件分放在兩只紙箱,不疾不徐。

直到,王天風推門而入,秋風掃落葉一樣,把當天的行動日志扔在空曠的辦公桌上。

“你這是在等着他們把人抓回來麽?差不多行了。”

明樓沒理他,擡頭看了看牆上的挂鐘,過了一會說:“零點收隊,還有半小時。”

“那是我的人,你客氣點兒。”王天風站在桌前,不動聲色一字一句地說。

明樓一面在行動日志右下方簽了字,一面揚起唇角,卻沒笑。“你的人打傷我的人的時候,一點兒也沒客氣。”

“我還能更不客氣,你信不信。”

“我信。”明樓摘了徽章、軍階,褪下制服,換上一件風衣。“我要離開幾天。”他說。

聽這語氣,是有事。王天風在對面落座,好整以暇。“只離開幾天?”

明樓說:“幾個月,或者幾年。”

王天風擡頭瞟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青瓷那裏,你幫我照應。”

“怎麽照應?”問句末尾帶着危險。

明樓沒回答,他疊好了制服,放在辦公桌正中,徽章、軍階、槍置于其上,一轉念把槍又拾起來,在王天風面前狠狠一拍。

“随你的便。”

話音落定,人已經走出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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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光裏142號在一條破舊小巷的盡頭。阿誠為避過追蹤,繞了遠路,換了幾趟巴士,又換地下鐵,半夜才找到。這裏地面下陷,房屋經常倒塌,幾乎無人居住了。

大雨一直不停,槍傷在左肩,路上留下的血跡,都被沖走了。

他在巷口敲開一家雜貨店,買了棉紗和烈酒。店主是個孀居的老婆婆,看着阿誠身上的血跡,心裏害怕,不敢多留,只把家用藥箱和兒子的幾件舊衣服給他帶上。

142號好久沒人來過,阿誠在屋裏生起火堆。子彈不深,他從藥箱裏找了刀,在火上燒過,咬牙劃開傷口,取了子彈,包紮的力氣都沒了。

他握着槍,倚在牆邊,昏沉了一會,記起那天在醫院,明樓給他扣上手表的時候,在他手心裏留了一張字條。當時不敢看。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裏,把它翻出來,潮濕,字跡模糊。

上面寫着:在76號,你就是青瓷,我會離開一段時間,不必聯系。掌握的消息,不必寫下來,不必告訴誰,記在心裏,你活着,消息活着。

阿誠發着高燒,心緒很不平,短短幾行字,看着看着,眼淚就滑下來。

他把字條燒了。借着火光,瞥見腕上的手表,指針已經停了,上面有一道冰裂,很深,穿過整塊表蒙,他把那道裂痕,捂在了手裏。

仿佛他的傷,就镌在那塊表蒙上,所有的疼也都在那上面。他記起那天病房裏,明樓說他沒有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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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出逃的消息,被嚴密封鎖,卻恰到好處地洩露了。

76號沒有人相信青瓷沒有叛變,他們都說他不是青瓷,就算是,也絕不能信任。

汪曼春把種種疑慮寫在密碼電郵裏,傳給了上級,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她只收到了一封一個月以前寫的定時電郵,譯出來一共是五個字。

接青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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