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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明樓和青瓷每隔半個月會面一次,除了工作,也偶爾談到明臺。

青瓷開始監控汪曼春的通信,他在76號的電郵系統的出入口嵌了一段棱鏡代碼,觸及收發指令會啓動這段代碼,把電郵的內容折射到指定的終端上。

青瓷看到了汪曼春和上級從前的信件往來。

他又對明樓提起了毒蛇—— 76號那位不知名且素未謀面的主使者的代稱。

“這個人可能在國情局工作過。”青瓷說。

這天,是明臺第一次參加學校的籃球比賽。阿誠站在護欄網外,目光一刻也沒離開籃球場。

一群孩子你争我搶,沒個章法,他家的小家夥個子不算高,卻比別人亮眼,身手又靈巧,長得又好看,每次竄起來,就像一只小魚躍出水面。

明臺入了一球,阿誠輕呼了一聲好,隔得遠,小家夥聽不見。

他身後停着一輛車,明樓坐在車裏,也看着這場比賽。

“主觀臆測。”明樓的回答很平淡,停了一會,他說:“你的情報學是我教的麽?”

青瓷側過頭,好讓身後的明樓看見,他是認真的。“不全是臆測。我看過他給76號下的命令,這個人對我們的一切,了如指掌。我想……”

青瓷的側臉在夕光裏,輪廓分明,可是,明樓沒有看他,他接上他的話:“你想從毒蛇身上,查出76號的來歷。”

“說不定,我們認識他。” 這個猜測,阿誠承認,天真得沒有半點職業水準。明樓卻不問他的情報學是誰教的了,他一絲不茍地反駁了他。

“你一畢業就出外勤,沒在國情局工作過一天,你認識的人除了王天風,也沒誰了。”

明樓的話讓阿誠有點意外,他回了回頭。

“別轉身。”明樓輕聲制止了他。監視者就在附近。

阿誠的視線又投向籃球場,比賽結束了,小家夥在夕陽下跳起來,向這邊使勁揮了揮手。阿誠的手揣在風衣口袋裏,對他笑了,那麽遠,小家夥看不見。

放課的晚鐘響了。明樓的車從青瓷身後緩緩開過去,接小家夥放學。最後他說:“這件事我來查,你別分心。”

青瓷回答:“是。”笑容沒有斂去,因為明臺還在朝這邊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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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一有心事,就去城北那間古老的影像資料館,看同一部黑白電影,《魂斷藍橋》。所以,阿誠從小到大,也看過不知多少遍,臺詞倒背如流。

他們上一次看這部電影是三年前,計劃啓動的前夜。

那天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過資料館舊樓前那片生着雜草的小廣場,阿誠有意遲了幾步,他說,換一部片子好不好,滑鐵盧橋,多不吉利。

明樓停下,轉身望他片刻,走回來,向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是姐姐喜歡的片子。這麽多年,忘了告訴你。

阿誠的眸子一瞬,亮了,像星子落入深潭裏。明樓盯着他,目光有一點笑意,不等他答言,又說,這次的行動代號也不吉利。不過,我不信這個。說完,顧自走了。

明樓始終沒有告訴阿誠,他們的行動代號叫什麽。

但是,從那時候起,阿誠就知道,他畢業了,就要栽在這個人手裏。死心塌地。

明臺的籃球比賽過後十天,明樓約青瓷在影像資料館見面,這意味着,有事長談。

青瓷從暮光裏那條深巷走出來,往反方向去,穿過兩個街區,一直有人跟着。

他乘上一班地下鐵,等跟蹤者登上隔壁那節車廂,在閘門滑上的最後一剎那,伸手攔在門縫中間,閘門頓住,又無聲滑開,他踏出車廂,站在月臺上,目送地下鐵呼嘯而去。跟蹤者被留在了車廂裏。

為這番周折,遲到了十分鐘。

小放映廳的壁燈只亮着一盞,明樓坐在最後一排,銀幕上的光影映在他臉上,明暗不定。

青瓷在明樓身旁坐下,他們中間隔着一個位置,那上面放了一只檔案夾,他把它拾起來,借着壁燈昏暗的光,從頭一頁,慢慢翻看過去。

76號近十年來所有暗殺目标的詳細資料。

青瓷翻完一遍,又從頭細看,他得用一部電影的時間,把他們記住。

“沒查到?”他問的,是毒蛇的事。

“查到了。”明樓注視着銀幕上的畫面說:“這份資料的保密級數很高,你權限不夠,不過,我可以講給你聽。”

青瓷一怔,從檔案夾後面擡起頭來,恰對上明樓遞過來的目光。

“記得涼河自由戰線麽?”明樓問。

何止記得。

涼河,是南方國境線上一條界河的名字。河水泛濫,河道常年遷徙不定,把涼河水系栖居的民族分隔在兩個國度裏,本國為平息邊界争議,在涼河北岸常設邊境特別警戒區。涼河自由戰線受鄰國暗中支持,是為脫離這個國家,占領北岸而存在的。

明臺的母親死于這個組織的襲擊。阿誠和他們正面交過手,忘不了。

76號的存在,竟然和它有關。青瓷的手,在一疊資料的邊緣,暗暗攥了一下。

“毒蛇是十幾年前,國情局派往涼河的一名外勤,表面身份是國家通訊社駐涼河站的聯絡人,他的任務,是監控涼河自由戰線的動向,保證邊境安全。可是,他到涼河的第三年,因為情報不力,讓邊境附近的一個小鎮遭到了恐怖襲擊,三千居民無辜死難。因為這次過失,當時的國情局第一責任人,引咎辭職後,被秘密處決了。”

放映機年久失修,臺詞裏裹着雜音,淹沒了整個故事。

明樓說得很簡單,故事戛然而止,留下長時間的空白,好像也是故事的一部分。許久,他才問:“聽明白了麽?”

“你是說,毒蛇已經不在世上了。”青瓷明白,牽扯過多,明樓的意思,是讓他放下這個疑問。

“76號的毒蛇,要麽是巧合,要麽是冒用。”

青瓷垂了垂眸,問了最後的問題:“也許他還活着。”

明樓答他:“職責所在,他保護的人死了,他沒有理由活着回來。軍事法庭也不會放過他。”這是一個常識,無法反駁。

膠片平穩地一幀一幀卷過去,青瓷手裏的資料還有一半,他一語不發地把它翻完,放回他和明樓中間。

電影接近尾聲的時候,明樓問:“故事好聽麽?”

青瓷斟酌了一下,誠懇地回答:“你真不适合講故事。”

“是你要聽的。”

“明臺聽你講故事會做噩夢。”

明樓的唇角微微一揚。“明臺已經過了聽我講故事的年紀。可是有的人,”他這麽說着,轉向青瓷,“一直沒過。”

青瓷笑了,他沒有辯解。

銀幕暗下去。青瓷起身,在檔案夾上留了一本漫畫書,是給明臺的。明樓看着他離開,沒有說話。

書裏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着一長串密碼。那是最近截獲的一封電郵。

==========

阿誠并沒有真的放下疑問。

他反複記起明樓說到那段往事時的樣子。

明樓沒有看着銀幕,也沒有看着青瓷,好像是在注視着他講述的那個時空,放映廳裏變換的明暗,拂亂了平靜的側面。他的字句中間,那些留白,壓得阿誠一夜無眠。

天亮時分,汪曼春發來召集函,選了四個76號的骨幹成員,加上青瓷,去往城郊的一個聯絡點聽命。

青瓷在外圍警戒,無法知悉交談的內容,可以确定的是,和他截獲的那封電郵有關。

任務交待下去,有人問,青瓷怎麽處理,是不是□□起來。

汪曼春思慮良久,最後說,這個人你們關不住,一定得把他留在視線之內。帶上他,但別讓他接近我們的目标。

==========

那天夜裏,阿誠夢見那個邊境小鎮。

終年不散的綿綿細雨,終年濕漉的青苔窄巷,一條涼河的支流,從小鎮一隅急淌而去。

夢裏有個人拽着他的手,跑過一巷又一巷,有什麽聲音,轟然動地而來,一陣又一陣,浪頭似的打在腳邊,火燒起來,煙塵落下,地面在搖晃。

巷子盡頭是樹林,身後是夜,遠方已經破曉,阿誠看見了涼河水,水上有船。

船靠了岸,那個人把他抱上去,他抓了一下他的手,船就離岸了,那個人留在岸上。他對他喊,可是,聽不見一點聲音。

有人把阿誠從船欄上拖開,他拼命掙脫了,攀上欄杆,翻出去,縱身一躍,涼河水就滅頂蓋過來。

他快和涼河水化在一起的時候,有人在水中拉住了他的腕子。

水上在下大雨。他浮出水面,嗆了水,來不及換口氣,又讓那個人按回水裏,雨穿入水面,打在那個人身上,滿眼的涼河水,一下染得殷紅,一下,有了溫度。

阿誠醒來之前,夢見一片蘆葦叢,有人把他托出水面,牽到一根浮木上。然後松開手,一點一點,讓涼河水沒過去。

行動電話在手邊,震了一下。

阿誠一悸,從床上坐起來。屏幕上有兩個數字。

床頭橫着書桌,他從抽屜裏找出地圖,那兩個數字是坐标。方圓三公裏的電話亭明樓都做了标記,可是一次也沒打來過。

是有急事。

他确定了位置,衣服都沒多披一件,就跑了出去。

下着雨。涼河那場大雨還在下着。

他在夢裏,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可他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和明樓,從開始就是這樣。

明樓從未提過他小時候的事,他天經地義是他的家人跟他的姓,可他知道,他和明樓并不是血親。

什麽都沒告訴他。可他就是知道。

就像他知道,他對明樓一切的明白和相信,都有一個來處。不知道,也不妨礙什麽。

這個來處,原來是涼河。

電話亭在雨夜裏兀自響個不停。

阿誠趕過去,一把接起來。手腳在雨裏凍得快沒知覺。

等了一刻才記起,他不說話,對方無法确認身份,于是說了一句,是我。

“那封密碼電郵你譯出來了?”電話那頭,明樓的聲音緊迫,卻平穩。

“我看不出它的加密方式。”一路上跑得急了,心口有點發悶,阿誠壓住喘息說。

“它本來就沒有加密。”

阿誠在電話亭冰冷的玻璃上靠了一會,閉上眼睛,氣息平複下去。他明白明樓為什麽打這個電話了。

英文分隔的數字,代表時刻,日期,城際列車車次,車廂座位號碼,會面地點,停留時間,英文本身,應該是交接暗語。

此時已經過了淩晨。有個人要和汪曼春見面。就在今天。

事出緊急,明樓幾句話說完了行動部署,問青瓷聽明白了沒有。青瓷半天沒說話,明樓在等着他。

他最後文不對題。“十幾年前,你也在涼河,對麽?”

雨水滑過發梢落在臉上,很涼。眼底很燙,他咬着指節,等着這燙涼下去。他知道,幾分鐘就好,過得去這幾分鐘,一切還會和原來一樣。要是讓這燙落下來,有的事他就控制不了了。

那邊靜了一會,說:“我和你在一起。不記得了?”

“記得。”青瓷沒多說什麽,他怕聲音有破綻,讓明樓聽出來。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天快亮了。明樓問:“想起什麽了?”

青瓷停頓片刻,把電話輕輕挂上。

也沒什麽。就是想起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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