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阿誠從未像這樣,迫切地需要見明樓一面。
夢裏那一汪涼河水染了血的溫度,還留在阿誠手上,他知道,那是明樓的血,他得見到他,确認他還安好。
天一亮就放晴了。青瓷和同組四個人,搭上城際列車,去接汪曼春的客人,他猜,那個人就是黎叔。
青瓷無法接近客人的座位,組裏讓他在兩節車廂中間的過道上接應。看上去,他不怎麽上心,從早晨到中午,那個位置上來了又去了三名乘客,青瓷倚在窗邊,看了一路風景。
明樓憑記憶給青瓷畫過一張黎叔早年的肖像,鋼筆速寫。
那天明樓坐在車裏,半張紙箋墊在一本小說上,一筆一筆篤定如刀,畫中人瘦硬的鼻和緊抿的唇,看過一次就忘不了。
阿誠的素描是明樓教的,可是,他很少見明樓畫什麽,那張黎叔的速寫,如果不是明樓有命令,閱後即焚,阿誠真想留着它。
城際列車降速了,青瓷的手在上衣口袋裏,啓動了定時器。
來的時候,他在這節車廂的另一端,安放了煙霧發生裝置。列車一入站,煙霧警報就響了。
車廂裏一陣混亂,組裏有人一驚而起,手按在槍上,讓組長一把攔住。組長向青瓷望了一眼。
警報沒有停,有一組乘警闖開兩道門,撞開青瓷,魚貫朝這邊趕來,在組長那一瞥中,青瓷向這邊看過來,一臉不明就裏。然後,視線就阻斷了。
青瓷站在了月臺上。
列車徐徐泊下的時候,他隔着車窗認出了黎叔。
這個人一襲長大衣,一頂寬邊帽,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倒更像明樓畫他時那簡勁的筆道。他走近了,熙攘的人群裏,青瓷迎面沖他笑了笑,他說:“黎叔,好久不見。”
黎叔緩緩擡起頭,他不認識這個年輕人。
青瓷伸手,握住了黎叔的兩肘。“大哥在家裏,常跟我提起您。”
黎叔和青瓷對視着,沒說話,他袖底掩着一支槍,這時,槍口正抵在青瓷的身上。
青瓷壓住他的腕子。“大哥說您一向喜歡清靜,車廂選的是別人不怎麽喜歡的13號,為了沒人打擾,訂了兩個連號座位。”
黎叔的目光動了動。他本來要上車了。可是,青瓷說的13號車廂還在前頭。
“這是今天的報紙。到站了有人接您。”青瓷向他一遞,一份《涼河早報》,日期很舊,底下壓着一張車票。
槍不動聲色地放下了。黎叔接了報紙,把自己的車票暗換給青瓷,邁開步子,繼續向前走。
兩個人擦肩的時候,黎叔聽見青瓷低聲說:“放心,大哥都安排好了。”
車廂裏忙亂了一會,在茶水間的門縫下,找到一只燒着的煙盒,虛驚一場。
明樓說,他會找個人,代黎叔上車。
青瓷又等了片刻,有人走來,電話響着,《魂斷藍橋》。人潮湧過,青瓷站着沒動,那個人錯身而過,從他手裏拿走了黎叔的車票。
列車出站了。組長給汪曼春發信:客人接到。
汪曼春回複:別妄動。
組長又朝車廂盡頭望了一眼,青瓷靠在窗上,正低頭攪着一杯速溶咖啡。這個客人青瓷從前見過,那是王天風的一名線人,名叫郭騎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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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抵達目的地。汪曼春的客人下車,組長和他并肩,餘下三個,一前一後,還有一個在側面,不遠不近跟着。
車廂空了,青瓷站在門口,朝13號車廂望過去,目送黎叔的背影走遠,轉身快走了幾步,跟上組裏的人。
前方是一個岔口,向上是出站大廳,向下是停車場,行人從身邊奔流而去,在盡頭膠着起來。
月臺很長,那一邊有列車正在入站,青瓷邊走,邊隔着人海望過去,列車停穩了,正對着他們的那節車廂,門滑開,門裏人影一晃,槍口一閃。
青瓷一驚,沖過去按下郭騎雲的頭,推了他一把。沒有聽見槍響,可是,有一顆子彈,将将擦過了他的後領。
來不及多想,青瓷說了句“跟我來”,擒住郭騎雲的手臂,撥開人群,向下方停車場跑。
組裏的人都拔了槍,可是人潮洶湧,兩個人一會就不見了。
青瓷心裏一剎那閃過無數念頭。
郭騎雲的身份只有王天風知道,暗殺者的目标是黎叔。
不是76號。汪曼春和黎叔約了見面,殺他不必急在這一時。是國情局。
明樓說過,國情局的人也在找黎叔,可他沒說過,國情局的人找黎叔是為了暗殺他。
一直隐約明白,黎叔的存在于明樓至關重要,他絕不會讓黎叔死。
至于代黎叔上車的郭騎雲,明樓的命令是,帶他去見汪曼春。
可是,那記槍擊後,青瓷忽然意識到,他和郭騎雲接到的命令可能不一致。王天風給郭騎雲的命令也許是,以黎叔的身份在車站被擊斃。
那兩個人,不分場合不分時候互相不買賬,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和郭騎雲,必須執行各自的命令,直到執行不下去為止。
停車場早有埋伏。
兩個人一穿過道,槍聲響成一片。他們掩身在車的間隙中,青瓷剛才看清了,對方有七個人,兩支狙擊□□。
郭騎雲的身手很好,可礙于黎叔的身份,他只能是個被保護者。
76號的人追下來,兩邊火力相當,一時僵持不下。
青瓷從車後閃出來,斜上方十一點鐘、兩點鐘方向,開了兩槍,一槍打中了一個狙擊手。
王天風臨時征用了車站的中央控制室。此時,他從監控屏前站起來,撈過手邊的槍,旋風一樣大步走出去,經過明樓身邊的時候,低聲罵了一句:“混賬!”
76號有人看見了青瓷。他向青瓷開了一槍,沒打中。兩邊的火力掃過來,交織在青瓷和郭騎雲隐蔽的位置,本來趁雙方交火,他們還有轉圜餘地,這一刻簡直寸步難行了。
他們向停車場的出口,移動了不足十米,子彈打在車上,擋風玻璃一面一面碎開,青瓷一探身,火花就撲面飛濺過來。他聽見郭騎雲說,別白費力氣了。
青瓷說你往回走,見到岔路左轉有一部貨梯,出去之後我們在離車站最近的巴士站會合。
他看着郭騎雲俯身朝反方向潛行出去,就從掩體後頭走出來,向停車場出口開了幾槍,這幾槍,打中的是對方手腕。
子彈一道一道,刀一樣劃過衣角,他拿下三個人之後,迎着槍擊,向出口奔徙而去。
郭騎雲找到了那部貨梯,數字一層一層降下來,重重一頓,停住了。門啓,一支槍向他舉起來。是王天風。槍響了。
明樓的槍一直握在手上,他從監控屏幕看見貨梯口,王天風的槍落下,郭騎雲倒地。他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國情局和76號的糾纏,給青瓷留出了空隙,他奔過那條向上的,長長的甬道,盡頭有了光。汗流在衣領上,他擡手抹了一把,是血,不知什麽時候讓子彈擦破的。
甬道一轉,拐角是消防間,青瓷經過那裏,讓一個人狠狠拉了一把,拽進去,門被帶上。
那個人抓着他的領口,把他撂在黑暗中,他持槍的手一擡,手腕就被制住,扣在牆上,撞得生疼。槍落了地。
消防水喉盤踞着大半地方,窄仄之中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阿誠的心髒一時失速。
“不要命了?”明樓的聲音。聽上去,不如他的力道那麽狠。
視覺适應了黑暗,阿誠擡頭看着明樓說:“76號懷疑我的身份,我護着黎叔,汪曼春會更相信這個黎叔是真的。”
明樓平靜了一下說:“你可以不護着他,讓汪曼春相信這條線斷了。”
“我不能讓你們的人為這個去死。”
不知道你和王天風在争什麽,可我不能看着你敗給他,何況,把你的命令執行到底也是應該的。這是心裏話,阿誠不敢說,他怕說了明樓會揍他。
“你們”兩個字很不入耳,但明樓沒為這個計較。他說:“王天風有分寸。他的人對你可沒分寸。”聲音壓得很低,低得有點喑啞,阿誠聽得出,是真生氣了。
“我有分寸。”他沒有服軟。
明樓攥着阿誠領口的手頓時收緊了。“你這叫有分寸?你出了什麽事讓我怎麽辦?”
阿誠給他問得發懵,态度一時軟下來,可是心裏一亂,說話就不過腦子。他說:“你還有明臺。”
“這個時候不許跟我提明臺。”明樓幾乎厲聲制止了阿誠。他很少這樣,确切來說,他只對阿誠一個人這樣,□□起來六親不認。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因為離得近,呼吸也極盡克制,好像呼吸能洩露什麽端倪似的。
甬道中腳步淩亂,門關得不穩,這時正無聲地蕩開,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躲不過了。
有人從外一拉,門敞開,風聲卷進來,明樓的子彈出膛,對方的槍擡在半空,僵了一下,倒下去。是76號的人。
外面腳步聲加快了。
明樓俯過身去,手從阿誠頸後,把他攬過來,在耳邊警告說:“以後,再不許這麽和我說話。”
一個字是一顆子彈打在耳膜上。阿誠來不及回答,只覺得頸後一記鈍痛,眼前黑下去。
國情局的人趕來,他們看見明樓站在門口,面前橫着一個死者,身後,青瓷依着牆,慢慢滑下去。
明樓說了收隊,幾個手下互看了一眼,服從了。
他臨走時,解了風衣,擡手一抛,覆蓋在青瓷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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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風衣,很快落在了汪曼春的書桌上。
手下已經在書桌前站了許久。“青瓷叛變了,不是他從中作梗,客人也不會走丢。”
“知道了。”汪曼春平靜地看着他說。
“應該立刻……”
汪曼春截住了他口中的“處決”兩個字。“別動他。”
“恕我直言,您對青瓷是不是過于忍讓了。”
汪曼春一笑:“我是說留着他的命,并沒說不處置。”
手下注意到,汪曼春的目光停留在風衣上,他也看着它,依舊不明白。
“他回來了。”汪曼春說。
手下怔住。他看見汪曼春的唇角依然揚着,但那并不是笑容。
最後汪曼春斂去了表情,說:“帶青瓷去刑訊室。我随後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