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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壹

在明樓看來,書房那一吻,是個意外的小小敗筆。

他們正在逼近真相,需要的是四平八穩,不是羅曼蒂克。

可是,明樓當時也沒有別的辦法,他不允許阿誠覺得自己毫不重要。

阿誠從小就是如此,在涼河火車站,明樓第一眼看見他,就注意到了,他身上有一種清醒的,致命的自我毀滅傾向,和年紀無關。

明樓以為和他在一起,他就會好。

後來到什麽地方,做什麽事,明樓都不忘叮囑阿誠,先要活着,才有你盼望的一切,他只是不住地忘記,當有更在意的事的時候。

譬如青瓷出逃那天,為了最後看明樓一眼,明知道狙擊□□在找他,還是停步了,那時候,明樓就知道,他長大了,這毛病沒有半點好轉。

他擔心時日無多,來不及治好他。

阿誠從小沒牽挂過什麽人,也沒被什麽人疼愛過,假如明白地告訴他,他知道,他在意他,他也有一點,只是那麽一丁點在意他。天知道,這孩子會幹出什麽傻事來。

可以的話,明樓要把一切答案留到最後,是很久以後的那個最後,在阿誠絕對安全的時候,在他們要永久地分離的時候,作為最後的紀念送與他。

為了讓他在這個世上,活得更好。

可是,事已至此。

那天之後,兩個人幾乎沒說過話。任務都交待在電郵裏了。

在國家通訊社的中央控制系統下,凍結的資料只有一種情況可以取出來——重啓的時候,反入侵屏障會有0.1秒的延遲,這一瞬間,整棟大樓就像個嬰兒一樣毫無防備。

這道屏障是以運算速率來辨識入侵者的,即使是自身的一部分,假如出了故障,速率改變,也會引發警報。

所以,把書房那臺終端,和國家通訊社的中央控制系統的同步率,卡到小數點後十位以上,才是絕對安全的。

參照樣本,是國情局非公開服役人員檔案庫,它們出自同一個程序師之手。

兩個人一個在白天,一個在深夜,阿誠負責設計,明樓負責測試,書桌上堆着厚厚一疊紙箋,記着日期、時刻、修改過的內容。

命令符不會帶着情緒,所以事無巨細,寫得很直白,潦草,而且瑣碎。一天下來揚揚灑灑好幾頁,改了好多次的地方,兩個人的字句疊在一起,就特別亂,可是,什麽都看得明白,什麽都不用問。

好像也沒什麽話,非得當面說不可。

兩個人只和明臺說話。有明臺,這個家就格外像家。

每天傍晚,明樓領着小家夥回來,倚在沙發上小憩一會,十點鐘踏入書房,門下的燈光一直亮到早上。

十一點鐘,阿誠把咖啡、三明治,或是紅茶、沙拉,切幾片水果,送到書桌上,一聲不響地退出來,輕掩上門。

那道門,不時被一只小貓爪輕撥開一條縫,小朋友探過頭來,看一會,或者細聲細氣地問,大哥冷麽,累麽,頭又疼了麽。

明樓知道這個小特工是誰派來的,他很少答複,只是對着小朋友深深一笑,叫他去睡。

當了幾回情報員之後,這天晚上,卧室熄燈了好久,明臺在被窩裏滾了幾滾,終于忍不住小心地問:“阿誠哥哥,你和大哥吵架了麽?”

阿誠懷裏抱着毛毯,窩在窗下的小沙發裏,他側過身來,對着明臺說:“沒吵架,是阿誠哥哥說錯話了,要挨罰。”

“怎麽會,大哥那麽喜歡你。”明臺的聲音拔高了幾分,說了半句又壓下來,輕輕說,“他都親你了。”

阿誠手指豎在唇上,噓了一聲,等小朋友不吭聲了,才說:“他那是氣得。”

“騙人。”小朋友說,“大哥生明臺的氣,就從來不親明臺,他只會打明臺的屁股。”

阿誠笑了,說:“打屁股,那不叫生氣,那才是喜歡。”

小朋友被說糊塗了,又問:“阿誠哥哥,大哥打過你的屁股麽?”

記憶中,明樓好像真的沒打過。阿誠說沒有,停了停,又改口說:“忘了。”

明臺望着天花板出了一會神,嘆了一口氣說:“錦雲妹妹生氣的時候,也親我一下就好了,打我一下屁股也行。”

“好好的,為什麽惹錦雲妹妹生氣?”

“好看。”明臺想也不想地說,“錦雲妹妹生氣的樣子,可好看了。”

這麽一提,阿誠驀地記起,明樓給他看姐姐的照片那一晚,說過一模一樣的話,他們兩個,真像親兄弟一樣。

“你要是欺負妹妹,我就告訴大哥了。”

“切~阿誠哥哥,你敢和大哥說話麽?”明臺沖阿誠吐了個鬼臉。

阿誠擡手,隔空點了點小朋友。“小壞蛋,你等着。我明天一早就告訴大哥。”

那邊沒說話,丢了個抱枕過來,砸在阿誠懷裏。

==========

阿誠一大早背着畫架,上了國家通訊社大樓的觀景臺。

明臺還擁在夢鄉裏,明樓坐在床邊看着他。

一縷日光穿過百葉窗,栖上小家夥安恬的眉,明樓伸手,擋在他的額頭,怕天亮,把他的好夢驚破了。

有些許恍惚,仿若枕上睡的是另一個孩子,他也曾這樣靜靜地等着他醒來,不過,那是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等了一會,這縷日光移到枕邊,小朋友翻了個身,夢得很沉,明樓回過神來,為他掖了掖被角,輕輕起身,走出卧室,回到書房。

觀景臺上只有寥寥幾個游人,阿誠在正對着公寓書房那一側,支好了畫架,半跪下來,削好了鉛筆,鋼琴線和攝像頭也組裝好了。

他立在畫架前,目光掠過遠方,晨曦中高低的屋頂和盤桓的群鳥,以及奔流而去的街道,筆下幾個起落,一邊在紙上描出一道淺淡的天際線,一邊說:“準備完畢。”

明樓站在書房的窗前,平視着訊息傳來的方向,回答:“可以開始了。”

線軸的閘門打開,鋼琴線放出去,懸在欄杆邊沿的攝像頭一震,勻速下落。阿誠筆下不停,紙上深淺明暗,勾勒出樓宇的遠近。

他的另一只手插在褲兜裏,聽見明樓說了一個字:“到。”他按下了遙控,線軸轉動的沙沙聲停了。

攝像頭懸停在大樓三十二層窗外。明樓低頭看着手持屏幕,報出了數據:“高度12.5,距離3.5,雙層玻璃,中空,受到攻擊時,隔層壓力改變,觸發警報。”他執起單筒望遠鏡,掃過這個街區,“最近的接警站,在你的一點鐘方向。”

阿誠向着一點鐘方向,把鉛筆舉在半空,閉起一只眼睛量了量。“從接到警報,到集結人員,趕赴現場,四個安全出口封鎖完畢,大約需要……六七八分鐘。”

“到底幾分鐘?”

“七分鐘,最多七分半。”

望遠鏡上揚,明樓看了看觀景臺上的畫手。

“也就是說,你有七分鐘時間,找到控制室,重啓系統。”

樓頂風大,吹起阿誠的衣角,鏡頭中,那孩子穿的是讀書時的舊襯衫、牛仔褲,頭上戴着一副音樂耳機,舉着鉛筆的姿勢有點調皮,像個成績不怎麽好的藝術特長生。

明樓笑了笑,放下望遠鏡。一直以來,好像太把他當個大人了,別人家的孩子在這個年紀,聽聽搖滾,談談戀愛,正是無憂無慮混日子的時候。

明樓說:“你的畫要留在觀景臺上,等人送去失物招領處。系統重啓之後,我會把撤離路線上的監控畫面,替換成大樓另一側的鏡像,到時候你拿着畫,從正門走出去,沒有人會懷疑。”想着心事,語氣就不自覺地柔和。

這一丁點疏忽,竟讓阿誠聽出來了。他沒有應答明樓的命令,只說:“哥,你以後,要多笑。你笑的時候,說話聲音特好聽。”

那邊沉默了一會,說:“好不好聽,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是我什麽人?”

阿誠向遠處那一方小窗望了一眼,手中的鉛筆不停,近處的街景塗得差不多了,才老實地說了一句:“不知道。”

明樓沒和他計較,說:“下去的時候熟悉一下撤離路線。”

阿誠沒回答。走出觀景臺那道門的時候,他順手摘下領口的微型通訊器,用一塊可塑橡皮黏在了密碼鎖下面。

明樓拉上百葉窗,回到書桌前,屏幕上是撤離路線沿途的監控畫面。

畫面上,阿誠下了幾級臺階,邊走邊從背包裏拎出風衣,向後一揚披在肩上,好像一尾魚打起一個浪花,逆着人群游去。

踏入下行的觀光電梯之前,阿誠摘下耳機,掠開額發,仰起頭,沖上方的監控探頭綻開一笑,他知道,明樓在從那裏看着他。

走出公寓的電梯,忽然記起出門時忘了帶鑰匙,又不舍得按鈴吵醒小朋友,阿誠站在門口,打算輕敲敲門,手才擡起來,門就開了。是明樓。

兩個人一個門裏,一個門外,靜立了片刻,明樓敞開門,阿誠低下眸子,踏過門檻。

阖上門,卸下背包,一擡頭,明樓沒走,兩個人站得更近了,玄關的燈照下來,方寸之地,明樓又不肯側身讓他,阿誠退了半步,就靠在了門上。

他看着明樓傾身過來,眸子裏靜水流深的,卻很是執意,空氣一下淡到不夠呼吸。

生氣了?是為那句“不知道”?不會,要生氣,當時就生氣了。那……

如此想着,阿誠眉心輕皺了一下,好看,他自己并未察覺。

明樓那些讓人猜不透的心事,此刻,和他只隔着一吻之遙,嘗了也未必能懂,可是,這距離,畢竟是讓人上瘾的,阿誠輕揚起下巴,毫不遲疑地迎上去。

唇與唇初初相纏的一刻,卧室傳來了明臺的叫喚:“阿誠哥哥!”

阿誠別過頭,像大夏天裏,讓人手指一彈,灑了一臉涼水。

等緩過勁兒來,兩個人還是那麽相對站着,空氣并未壓過來,玄關也并不狹小,方才的一切,就如同一夕長夢。

小家夥困在浴室了,他又大喊了一聲:“阿誠哥哥!”

在阿誠從明樓身邊側身而過,沖進卧室的一剎那,明樓隐在唇角的一彎淺笑,優缽羅花似的,輕綻了開來。

阿誠在浴室打理好小朋友,找了一條毛巾被,把他從頭到腳裹着,扛在肩上,走進客廳,像丢下一只待宰的羊羔似的,扔在了沙發上。

明樓坐在沙發一角,翻着一本偵探小說,待宰的羊羔掙紮着爬起來,規規矩矩打了一聲招呼:“大哥早。”

“早。”明樓擡腕一看表,十一點多。

阿誠抱了一捧幹淨衣服回來,襯衫,短褲,長褲,襪子,一件一件套在小朋友身上,在大哥面前,小家夥乖了許多,穿戴整齊了,可憐兮兮嘀咕一句:“阿誠哥哥,我餓。”

阿誠拎過毛巾,揉了揉小朋友濕漉漉的頭發,和他蹭着鼻尖說:“早飯讓你睡過去了,只好再等一會。”

說歸說,阿誠還是去了廚房,端回了牛奶,曲奇,還有一杯紅茶。

他隔着沙發背俯過身來,把紅茶送到明樓面前,明樓從書頁上揚起目光,接了杯子,側過頭,深深顧了他一眼,阿誠望着那對眸子,手在碟子邊沿滞了滞,好一會才記得松開。

小朋友瞥見了,沒出聲。冷戰結束,恢複邦交,好像,還多了點什麽。

那天,因未完成的一吻,兩個人心意绾結,一直化不開。

午飯炖了一條鲈魚,第一筷子,阿誠把唯一的一塊魚籽夾到明樓碗裏,這是家裏的規矩。按慣例,第二筷子,要把魚肚上最嫩的一小塊,夾給明臺。

明樓的心思沒在飯桌上,他把那一塊魚肉夾起來,添在了阿誠碗裏。

阿誠一愣,看了明臺一眼,小朋友端坐在桌旁,咳了一聲抗議的嗽。

筷子落下的時候,明樓就意識到錯了,可是,兩個都是孩子,他沒打算修正,夾了幾片蘑菇給小朋友,算作補償。

阿誠低着頭,用筷子尖,把魚刺一根一根剔出來,挑了整整一匙又白又軟的魚肉,淋上湯汁,撥亂反正,送還到小朋友碗裏。

明臺節省着嘗了一小口,心滿意足地宣布說:“大哥心疼阿誠哥哥,阿誠哥哥心疼明臺,家裏還是明臺最大。”

明樓聽見,訓了他一句:“就你知道。看破不說破,懂不懂?”像是為了封住小朋友的話頭,他不動聲色,把那塊魚籽也夾到他碗裏。

這一餐,阿誠只管給小朋友夾菜,明樓坐在他對面,他沒有擡過一下頭。

==========

第二天七點鐘,明樓通過微型通訊器捕捉到的密碼鎖按鍵聲波,破解了觀景臺的密碼。

行動之前一小時,兩個人在家裏從不提起的心事,讓明臺一語道破了。

那是傍晚,班主任蘇老師的車停在公寓樓下,明樓牽着小家夥的手,兩個人向蘇老師鞠了一躬,蘇老師淺笑着還了一禮,領着小朋友,打開後座的門,小朋友邁上去,坐得端正。

一早醒來的時候,明樓坐在床邊說,大哥要和阿誠哥哥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把你的阿誠哥哥借給大哥一晚上,可以麽?

小朋友似乎察覺了什麽,阿誠哥哥一向,天經地義是他一個人的,可是,他漸漸發現了,當阿誠哥哥揀出意面裏的青椒的時候,當大哥在書房親着阿誠哥哥的時候,阿誠哥哥是大哥的。

明樓和小朋友說好了,去蘇老師家住一晚,快見到錦雲妹妹了,可是,明臺快活不起來,一整天,他膩在阿誠哥哥身邊寸步不離,十足的乖巧,十足的可憐。

明樓把行李安放在後備箱裏,俯在半敞的車窗,和明臺說再見,小朋友鼓起好大勇氣問:“大哥,等你和阿誠哥哥做完了那件很重要的事,我還能叫他阿誠哥哥麽?”

明樓一怔,天知道,這九曲十八彎的小腦袋裏面在琢磨什麽,他逗他:“要是不叫阿誠哥哥了,明臺想叫他什麽?”

小朋友一臉傷心地想了半天,說:“我不改了,行不行?”

明樓笑了出來,往小腦袋上使勁兒揉了一把。“小傻瓜,什麽都不改,別胡思亂想了。”

小朋友半信半疑,點了點頭。蘇老師的車載着他開動了,他扒在窗邊,一臉憂愁地,向大哥揮了揮手。

送走小朋友,就只餘下整理裝備的時間。

槍械,彈夾,繩索,一切收拾好了,明樓把背包遞到玄關,阿誠接住,挎上右肩。明樓把通訊器別在阿誠領口,順手在衣襟上輕撣了撣。

明臺不在,這個家又是悶悶的,明樓檢查了一遍那條扣繩索的腰帶,不經意地問:“聽說,你跟明臺抱怨,說我從沒抱過你?”

阿誠一僵,一臉的後悔莫及,怎麽忘了,那個小東西,從來都是家裏的兩面派。早知道,就不告訴他了。

“是小祖宗先抱怨的,他說十歲生日那晚,你給他立了好多規矩,說阿誠哥哥十歲的時候都這樣了,都那樣了,以後明臺不許讓大人抱了,起床、洗澡、穿衣都得自己來,也沒有睡前悄悄話和晚安吻了。”

阿誠說着說着就不說了,他知道理虧,知道是自己把大哥給明臺立的規矩,一樣一樣都破了,可是,明樓一句責怪的話也沒說過。他伸手去夠衣帽架上的風衣,明樓走過去,摘下風衣,裹在他肩頭。

理好了風衣,靜了一會,阿誠又說:“我那麽說,是安慰他的。”

明樓沉默許久,按了按眉心,遲遲地說:“其實,我抱過你,你那時還小,不記得了。”

話說得欠考慮,“不記得了”,這該是兩人之間最不愉快的字眼。又是一刻寂靜,明樓妥協般地伸開雙臂,對阿誠一笑:“來,讓我抱抱。”

阿誠站着沒動,他說:“哥,這就開工了,你是怕我不緊張麽?”

明樓眸光一詫:“沒看出來,你緊張麽?”他靠近了,輕握住那雙垂在身側的手,阿誠的指尖冰涼,他盯着阿誠的眸子,把那雙手合在掌心,揉搓了一會。

阿誠讓明樓盯得眼底生疼,他輕輕把手掙出來,說:“來不及做晚飯了,冰箱裏有中午做的三明治,等我回來帶宵夜。”

他踏出兩步,拉開門,被明樓跟上,不遺餘力地一把拽回來,不分青紅皂白地,牢牢擁在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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