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明樓出門的時候,阿誠醒着。擡眼一看,天蒙蒙亮。
這一夜小心地過去了。好像浮在一塊冰上,冰下汪着一泓水,他怕冰化了,水漾上來,動也不敢動一下。
過道那邊,是明樓的卧室,阿誠靜聽着,明樓沒走近過。
這個早上很冷,白天從百葉窗上一縷一縷殺過來,阿誠蒙住被子,負隅頑抗了一陣,起床,洗漱,更衣,拉開房門。
他收到了明樓的密碼電郵,交待的是國家通訊社大樓的建築結構圖,和一份行動時間表。
阿誠走到落地窗前,停在昨晚明樓站立的地方,腳邊放着一只單筒望遠鏡,他倚窗坐下,從鏡中向那棟大樓望了一會。
送行那天黎叔說,你一定很意外,在這個國家,國情局只負責辨別什麽是秘密,保護秘密的地方,是國家通訊社。
他說,事發前夜,毒蛇曾交給他一份資料,告訴他,離開這兒,不要對任何人說你的下落,不要對任何人說,你把它保存在何處,包括對我,不到時候,也不要透露一分一毫。
他們互不知去向地分別,失去了聯系。
黎叔把毒蛇交給他的資料,傳回了那棟大樓,上級當然警覺了,他們凍結了這份資料,秘密通緝了他。
凍結的意思是,任何人,包括凍結它的人,都無法開啓。
越是他們要掩蓋的,對于我們來說,越安全。黎叔說。
現在,明樓要找到它,把它取出來。
建築結構圖上的國家通訊社大樓,地上三十二層,樓頂是觀景臺,地下三層,是中央控制室和停車場,也許還有未公開的部分。
阿誠潛入了那棟大樓的閉路監控系統,攔截到一千個監控畫面作為樣本。他想,這樓裏應該有那麽一個地方,監控級別和別處不一樣。
望遠鏡的精度剛好,阿誠在落地窗邊守了一天,大樓裏人來人往盡收眼底。
傍晚,明樓過來,拉着一只旅行箱,停靠在玄關。
暮光裏142號收拾起來,也不過就是個人物品,通信設備,還有一幅畫。
明樓又回家取了幾套換洗衣服,幾部阿誠從前看不厭的詩集,幾張CD,掩着隔層裏一并帶過來的槍,鋼琴線,改裝終端的工具。
阿誠煮上咖啡,把一應物品放妥,只有那幅畫不好處置。
那個時候,他的心思全在它後面的關系圖上,透視、着色沒怎麽用心,他以為梁仲春會把它和關系圖一并銷毀,可是沒有。明樓都帶過來了,總不能扔掉。
他立在玄關,最後看了一眼,把它卷起來,立在書房的角落,一只鐵藝花瓶裏。
明樓坐在客廳等他,他端了咖啡過來,明樓沒接,瞥了一眼身邊,示意他坐過來。
阿誠把咖啡輕放在茶幾上,坐下了。
明樓從上衣口袋裏取出一只藥瓶,遞到他面前,白色半透明,拇指那麽大。
阿誠一愣,沒敢接過來。止疼藥。一瓶十片,梁仲春給他帶過幾次。
“戒了它。”明樓說,“藥物依賴,你複職的時候,自制力那一項評分會降低。”
阿誠沒說話。原來還有複職這回事,他從沒想過那麽遠。
“沒有那麽疼。受傷的時候都忍過來了。”明樓說。
阿誠離開沙發,在明樓膝邊半跪下來,說:“再來一次我也忍得過去,這個,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
明樓垂目看着他,沉默了一會,欠身,從茶幾下層找了一個線圈本,一支自來水筆,放在膝上。
“聽着,這是老師教的,每天記上日期,寫一個名字,寫到不疼了就停下來。”
阿誠一時沒明白,問他:“什麽名字?”
“轉移你注意力的名字。”明樓停頓了一會,又說,“我的名字。”
阿誠領會了這句話,緩緩地綻開了一笑,他說:“好。”
客廳靜下來。阿誠把筆和本拿在手裏,又仰看着明樓,過了寸許時光,輕輕地,試着叫了一聲:“哥。”
明樓的目光遞進阿誠的眸子,他默許了這個稱呼。
“晚上想吃什麽?”阿誠的聲音更輕,像說了什麽不該說的悄悄話。
明樓俯身湊過來,也壓住聲音,說:“不用。我待會去接明臺,晚上陪他在家複習。”
“什麽時候考試?”
“明天語文,後天數學。”
阿誠眸子一亮,什麽也沒問。他得到了一條隐秘的情報——快見到小家夥了,也許,還能抱抱他。
一入夜,明樓就離開了,帶走了阿誠的止疼藥。
國家通訊社大樓燈火不熄,觀景臺上空挂着一片星雲,那是為了取悅觀光者,隔天放映的全息影像,三十二層是它的控制臺,天黑了才有人上來,拉開百葉窗,沿走廊巡看。
阿誠挨在落地窗下,不知不覺睡着了。
那種疼又不期而至,心緒稍一松弛它就會來,他知道,疼的不是手臂上的傷,它介于空和冷之間,比它更深的是恐懼,和他夢裏那片水邊白蘆一樣的恐懼。
他當時那麽沒用,看着那個人受了傷卻毫無辦法,他多想回去救他,可是他回不去。
他就那麽懵懂無知地,把毒蛇一個人留在了那個世界,連同兒時,和他在一起的記憶。在他毫無察覺的時候,那道門永遠地關上,他再也無法救他。
阿誠快步走回卧室,拉開床頭的抽屜,裏面只有一個線圈本,一支自來水筆,他記起答應了明樓,戒掉那種藥。
日期是寫好的,阿誠定了定神,在那下面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寫了明樓的名字,只寫了一遍,他舍不得多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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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明樓把小家夥領來了。
阿誠鎖定了那一千個監控探頭的位置,時間段,視域,盲區,都标注在那份建築結構圖上。有點奇怪,三十二層不在監控範圍之內。
門一敞開,明臺像一顆脫離軌道的小行星,呼嘯着沖到客廳,把阿誠撲了個滿懷。
阿誠一把接住他,攬膝抱起來,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我的小祖宗,你可真重。”
小家夥攀住阿誠的脖子,小貓般嗅着說:“阿誠哥哥我想你,也想你的鳕魚濃湯和番茄汁牛排。”
明樓在玄關換下外衣,沒看他們,說:“阿誠哥哥十歲的時候都是大人了,明臺十歲了還讓抱着,羞不羞。”
明臺振振有詞地說:“大哥的明臺十歲了,阿誠哥哥的明臺還沒到十歲。”
阿誠刮了一下明臺的鼻子尖。“那你幾歲了?”
“四歲半。”
阿誠撲哧一笑。“不是三歲麽?”
明樓走進書房之前,向阿誠看了一眼,阿誠若有所覺,也擡頭看向他,那是寂靜無聲的,長長的一望,無話。
阿誠領着小朋友去了超市,拎回鳕魚、牛排、意面、時蔬和調味料,廚房沒開過夥,只好一樣一樣打點起來。
明臺被阿誠哥哥丢在卧室,看了一會枕邊書,半本詩,讀得半懂,等得無聊了,溜進書房,吵着大哥陪他猜數獨。
那是情報司內部常用的一種加密方式,答案中只有一部分是對的,錯的那部分,用來傳遞信息。有一次,明臺在明樓書桌上找到一張,不聲不響把錯的都改對了。差點出事。
明樓舍不得拂了小朋友的高興勁兒,把他抱在膝上,随手揭開當天的晨報,給他看印在封底內頁的題目。
明臺惦記着鳕魚濃湯,猜了一會也就倦了。
他從明樓膝頭跳下來,小貓一樣輕巧,在書房巡視了幾個來回,一眼瞥見立在角落裏的畫,新大陸似的捧過來,小心打開,鋪在書桌上。
畫卷得不當心,油彩泛起了折痕,明臺的小手輕輕在那河上橋上,樹上雲上撫摸着,問:“大哥,這是什麽地方?”
這幅畫,梁仲春拿來的時候,明樓看過。他和明臺并排站在書桌一畔,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線柔和,說:“是大哥從前工作過的地方。”
“阿誠哥哥也在麽?”
“在。要不怎麽會畫?”
“那明臺呢?”
“你看,那樹上有個窩,住了一只畫眉鳥。”
小家夥抻長脖子看過去,明樓看了看他,又說:“畫眉鳥每天早上,站在離三樓的窗戶最近的樹枝上唱歌,你阿誠哥哥每天起床,端着半碗燕麥粥,推窗去喂它。唱歌的畫眉鳥,就是明臺。”
“就是我就是我。”小家夥趕緊點頭拍手。
一擡頭,阿誠站在書房門口,小家夥眼尖,看出他眼圈紅了,叫了一聲阿誠哥哥,是問句。明樓也擡起頭來。
兩個人目光一碰,阿誠笑了笑,沒什麽深意,只對明臺說:“洗手,吃飯。”
小朋友去洗手了。畫留在書桌上。
阿誠跟小朋友一同走出書房,卻沒走出多遠,他在門邊靠了一會,深吸了幾口氣。
他不敢去看樹上有沒有畫鳥窩,有也是他随手畫上的,他不知道那就是涼河通訊站。
明樓記憶中那些往事,他也記得就好了。阿誠想。他覺得,像是虧欠了那個人,想還,卻還不起。
涼河往事,阿誠的兒時,明樓從未提起過,阿誠也從不問他,這個晚上有點失控,也許是明臺的存在,讓兩個人放松了戒備。
阿誠和明臺坐在餐桌一角,沒有等明樓一起開飯,小朋友餓壞了,讓一碗鳕魚濃湯哄得頭也不擡。
阿誠把牛排切成小塊,推到明臺面前,盯着他狼吞虎咽,不時拿紙巾,揩一把小朋友沾滿湯汁的嘴角。
他知道明樓一會就過來,他們都需要一點時間,收拾心緒,讓局面恢複常态。
牛排的配菜是洋蔥青椒,明臺不愛吃青椒,他把它們一小塊一小塊揀出來,一股腦撥到阿誠的碟子裏。
阿誠又一塊一塊拾回小朋友面前,他說:“青椒先生不遠萬裏來和明臺做朋友,你不能不給他面子。”
小朋友使勁兒搖了搖頭:“明臺不和青椒先生做朋友。”
“那我去告訴大哥,明臺不懂禮貌。”
明臺更理直氣壯了:“大哥也不和青椒先生做朋友。”
阿誠沒好氣地看着小朋友,一時沒詞,不多久,身後明樓走過來,繞到他對面坐下,問:“又說我什麽壞話了?”
阿誠沒去迎上明樓投過來的目光,只望着小朋友抱怨了一句:“明臺和你在一塊兒,都開始挑食了。”
明樓低頭拌了拌碟子裏的意面,不以為然。“和你在一塊兒又好到哪兒去?”
阿誠伸手夠到他的碟子,拖過來,把意面裏的小塊青椒,一點一點挑出來,堆在邊沿,最後一起撥給了自己,一邊說:“至少可以和青椒先生做朋友。”
明臺愣住了。他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阿誠哥哥。他不明白,為什麽大哥就可以不吃青椒,但是他沒問,他一向懂事,知道在這個家裏,不是事事都有道理可講。
明樓等着阿誠把青椒挑好,接過碟子,毫不客氣地說:“你們倆碰到一塊兒,一人小了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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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小朋友睡下,已近十一點。
阿誠沖了淡茶送到書房,明樓正一屏一屏掃過他抽取的監控畫面。
他把茶遞到明樓手裏,看了看屏幕說:“這一千個監控畫面,是按統計公式抽樣的,每一層都攔截到了,只有三十二層,一幀都沒有。”
“監控級別呢?”明樓問。
“差別不大。”
明樓退出了那個程序,屏幕暗下去,他擡頭問阿誠:“結論?”
阿誠想了想,回答:“三十二層沒有監控,是怕一旦被入侵,這一層的秘密從監控畫面中洩露出去。所以這一層的安全級數反而是最高的。可是……”
“可是什麽?”
“對于國家通訊社來說,這也是最不安全的地方。假如遇上空襲,保存在三十二層的資料,剎那就會化為灰燼。”
明樓把茶杯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向書房的窗邊,從這裏,望得見大樓的一角。“所以,三十二層應該只是一個傳感系統,這棟大樓受到攻擊的話,保存資料的地方會得到指令,作出反應。”
“你是說,資料保存在地下?”阿誠跟在他身後,“我查過,地下三層沒有那樣的地方。”
明樓挽起百葉窗,向外眺望。“這棟大樓存在五十多年了,中間改造過很多次,我和黎叔對比過每一次的草圖,資料不全,但是可以肯定,地下三層向下,還有未知的部分。”
阿誠安靜地思索了一會,聽見明樓對着夜色低聲說:“沒關系,我們要控制的,能控制住的,還是那裏。”
今夜,觀景臺上沒有放映全息影像,阿誠追着明樓上揚的目光,注視着觀景臺下,那個陰影中的樓層。
“對了。”阿誠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轉身走到書桌旁,從抽屜裏取出一疊紙箋,又走回來,雙手捧在明樓面前。
紙箋很厚,明樓一頁一頁揭開,從頭一頁到最末一頁,字跡工整,不疾不徐,是阿誠抄寫的行動守則,整整一百遍,看得出寫字的人心平氣和。
明樓認真地看完,沒說什麽,他擡眸看阿誠,等着他的回答。
阿誠站在他跟前,像個認錯的孩子。他說:“對不起。我考慮過了。毒蛇的事,你讓我不要在意,我做不到。”
明樓的目光深了一分,阿誠不和他對視,也察覺到了。他不計後果地把話說了下去。
“正好相反,他是我最在意的,他受了多少委屈,這些年是怎麽過的,以後會如何。這個國家,不,有人犯下了一個錯誤,犧牲了他,為了挽回那個錯誤,他還會一直犧牲下去,一想到他是這樣的人……”
阿誠轉頭向着窗外,揚眸,透過百葉窗的光栅,去看遠處那棟大樓,他要把眼淚攔住,可是很不争氣,還是落下來一顆,反着光,星子一樣,他說:“一想到他是這樣的人,我就很怕,我要拉住他,假如我選擇了把他一個人留在戰場上,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就沒有公平了。”
為了遮掩傷心,他用力地笑了一下。
明樓聽着,看着,沒有落下一個字,沒有忽略一個表情,他不打算制止。
說話的人自以為冷靜,說的話卻很任性。明樓在等,阿誠一向敏悟,意識到孩子氣的時候,就會停下來,可是沒有如他所願,阿誠後來說的話,讓局面徹底失控了。
阿誠說:“我知道我這麽說很可笑,我根本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除了讓你平添煩惱之外,什麽也沒有做,什麽也不記得,一點兒也幫不上你……”
明樓制止了他。不是用槍。
他扣住阿誠的頸後,攬過來,吻在了他的唇上。這個吻并不深,只是沉沉地、安靜地停留了一會,怕不這樣,緘不住那些傻話。
阿誠整個人懵了,眼睛忘了眨。眼淚倒是反應很快,那一笑壓回去的,這時一下就收不住了。好像當哥的欺負了他似的。
明樓擡手,抹去了他臉上的淚。在這個吻将離未離的時刻,阿誠追上來,技術上并不篤定,力道上卻明白無誤地,把它認領下來。
明樓加深了它。這一回,是真的欺負。他不怕把他吓跑,甚至,他存心要吓住他。
阿誠說了那麽多,也無非是怕他不明白,他心裏有他。這個,他早就知道了。可是,心裏有他,還要把他逼到這個份上,非得他親口認了,他心裏也有他。
一手帶出來的孩子,小時候那麽聽話,長大了這麽不懂事,不要了又舍不得。他心裏生着悶氣,動作也像懲罰似的。
阿誠沒有被吓住,他順從了。他的手臂,緩緩攀上他的肩頭,有恃無恐,書上怎麽說的,過命的交情,那個人多生氣,他也迎得住。
第一個吻,綿長而複雜。
小朋友向書房跑來,答答的步子,兩個人都聽見了。
這個吻生生分開了寸許,卻一息一息繞着,剪不斷。明臺的足音在門口落定之前,明樓在阿誠唇上,匆匆地,狠狠地又落了一吻,這一次,真的把阿誠吓出一手心的汗。
小朋友一推門,恰好看到這一幕。
他站在門口,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地說:“我睡不着,誰來陪我說一會悄悄話,我就告訴他一個秘密。”
阿誠和明樓對視了一下,領着小朋友回卧室去了。
床讓給了明臺,阿誠拉過小沙發,坐在床邊,牽着他的手,看着他。
小朋友眯了一會眼睛,覺得大哥不會過來了,才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照片,他悄聲說:“這是我的錦雲妹妹,好看麽?”
是個和明臺年紀相仿的小姑娘,一身素淨的衣裙,明眸善睐,烏發垂長。阿誠聽明樓提起過,班主任蘇老師家的孩子。
他說:“真好看。什麽時候帶錦雲妹妹來家裏寫作業?”
小朋友綻開了笑容,過了一會,又捧着照片憂愁起來。“我不敢,大哥會生氣的。”
阿誠擡了擡頭,明樓站在對面卧室的門口,向這邊望着,明臺不知道。阿誠故意說:“不會的。明臺十歲了,可以談戀愛了。”
明樓的眸子盯過來,看上去很難同意他的說法。阿誠一笑,不去看他了。
“阿誠哥哥,你十歲的時候,有喜歡的人麽?”明臺冷不丁這麽問。
明樓聽見,一轉身,走進卧室,輕阖上了門。
阿誠心裏一直亂着,什麽也想不清楚,手心還是冰涼的,不過,應付小朋友,勉強可以,他找了一個恰當的詞,說:“有過。”
“那大哥有沒有生氣?”
“沒有。大哥那時候還不知道。”
“後來呢?”
“後來也不知道。”
明臺有點好奇,他從枕頭上爬起來,湊近了,悄悄問:“那你什麽時候告訴他?”
“不告訴他。”阿誠笑了笑,悄聲回答。
小朋友伸出小拇指,“那,我也不告訴他。”他和阿誠哥哥拉了拉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