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肆
明樓輕吻了一下阿誠冰涼的眼尾,沒有人看見。
阿誠被送入急救室。涼河水邊那片白蘆,又在夢裏回來看他。
夢裏有人從身後把他擁在水面上,他扶穩了,一個浪頭漾過來,那個人就不見了,水中牽他的那只手,也撈不到了。他叫了他一聲,哥哥,大雨澆在喉嚨裏,把那兩個字淹沒了。
那是,他第二次那麽叫他。
第一次,是那個人把他抱上渡船的時候。他抓他的手,叫他哥哥,可是渡船倉促離岸了,載着他,把那個人抛在岸上。
在老天爺眼裏,哥哥這兩個字一定很貴,要不怎麽他一叫,那個人就得離開他。所以他那麽叫過兩次,就不敢叫了。後來,他只叫一半。哥。
阿誠向水上四望,見不着半個人影。他銜住一口氣,一頭紮進了水裏。
他沒怎麽游過水,可是,他見過鎮上的人救溺水者的樣子。
雨下得大,河水是濁的,還有血色。他追着那個人的衣角,一直往下鑽。
他夠到了他的衣領,他摟住了他的脖子。
他湊上去,學着鎮上的人,挨在他的唇上,把那口氣渡給了他。
唇與唇輕輕分開,明樓在水中擡起了眸子,他捧住孩子的臉,意識回來了一點,他把孩子攬在身邊,撥開急流,向白蘆深處游去。
蘆葦叢離河岸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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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小了。襲擊沒有停止,近的是槍響,遠的,是邊境特別警戒區的炮火聲。
蘆葦叢很密,有一人多高。
明樓側身伏在白蘆中,辨別着槍聲的方向,九歲的孩子偎在他的臂彎,一動不動,烏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幾個日夜的情報分析報告,求援無果,倦意終于擋不住,他知道,死亡,不勞吹灰之力的死亡,将會随他的深眠一同到來。
可是,他不能死在這個孩子面前。
他還記得每天清晨,孩子像小貓一樣從沙發上跳下來,踮起足尖走到床邊,對着他的眉心吹氣,捏着一片畫眉鳥的羽毛,從他的眉間沿鼻骨,一路掃下來,癢得不許他不醒。
他醒了,孩子就在他耳邊說一句早,半是困倦,半是想念。
明樓想,孩子要是再也不能叫醒他,不能同他說早,一定會難過的。
這真是個甜蜜的負擔。
他沉默地,對孩子笑了一下,扶他起來,兩個人摘了一捧蘆葉,掩去一路血跡,逆着槍聲,穿過蘆葦叢,往回走。
襲擊是深夜來的,小鎮毀了,敵人擴大了搜索範圍,這時候回鎮上,比待在河邊安全。
街上泥濘的是雨,枯紅的是血,有執槍的人來回巡看,他們鑽入坍塌的窄巷。
一面牆倒下,壓在另一面牆上,上方只餘下半寸天空,間隙低仄,直不起身子,牆那邊有槍響,磚瓦震落下來,明樓把手遮在孩子頭頂上,他們摸到了鎮上唯一的小診所。
診所炸毀了半間,廊上橫了幾個人。兩人小心繞過去。
明樓傷在左側肩胛和脊骨之間,子彈來時,在水中是逆流,所以嵌得不深。得難為孩子,幫他一把。他行麽?明樓想,行的。
診室還在,醫用不全。他向手術臺上掠了一眼,夠了。
他從一室雜物中,掃開一小片空地,和孩子面對面,席地坐下。
他在兩人中間,放下一只白托盤,上頭的物品一樣一樣給孩子看,半瓶酒精棉,一把手術刀,一支止血鉗,一管破傷風針劑。
孩子起初不明白。
明樓坐直了一點,把孩子也扶端正,他說,第一堂醫學課,槍傷急救。
他說,槍傷的入點很小,內部的傷會大一點,子彈停留的位置,不是一眼就看得到。表面有灼傷,所以不平緩。
孩子看着他的眼睛,聽得專注。
他接着說,将近十二個小時了,血液和組織液會結痂,所以取出子彈之前,先把結痂清理幹淨。他拾過止血鉗,夾了一片酒精棉給孩子看。
孩子懵懂地,淺淺點了一下頭。
他又拾起手術刀,說,把表面劃開,子彈在裏面,別被它吓住,別着急,看準了……
孩子忽然明白了。他是在教他,怎麽幫他把子彈取出來。
他被吓住了,他沒哭,只是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不停往下落。
好多年以後,明樓還反複夢見阿誠當時的樣子。
到處是敵人和廢墟的小鎮上,心愛的孩子,他沒說過一個字害怕,只是哭得無聲無息。
在夢裏,明樓分不清那是當時的心緒,還是至今沒放下的願望,他想支持得再久一點,他怕有一天,他得離開,得把他一個人留在世上。
檐外是細雨,炮火紛飛,窗裏,明樓和孩子輕抵着額頭,他說,不許哭了。在學校的時候,男生一年只許哭一次,女孩子可以哭兩次,你今年哭過多少次了?
孩子搖頭。
明樓又說,你還哭,那我也哭了。
孩子一聽,一下就不哭了。淚還在落,他擡手不停地抹。
明樓讓他平靜一會,找了一支生理鹽水,挽起袖口,在靜脈上打了一針,教給他怎麽注射。
他讓孩子把他教的,複述一遍。
幾乎一字不差。盡管吓懵了,聲音也在抖,可是,什麽都沒忘。
背完了,他又教他執止血鉗和手術刀的姿勢、力道,學得真快。
是在那時,明樓相信了,他們不會死在這裏,那個孩子以後,會有最好的未來。
他放心地,把命交到了他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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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在夢裏也不記得,他是怎麽完成的。
那個人沒告訴他,會有多疼,他在那個人身後,看不見他忍着疼的樣子。只記得,他流了好多血。
繃帶還沒裹緊,轟炸就來了。
一聲巨響,窗一下破開,火焰傾瀉進來,氣浪把兩人一卷,沖散了。
有什麽從半空墜下來,阿誠沒看清,被那個人夠着他的衣襟,拽到身邊,摟在了臂彎裏。
這一巷的宅舍正在一間一間炸毀。
可是,阿誠知道,他是安全的。他倚着那個人,頭頂挨着他的下巴,那個人的掌心,牢牢覆着他的耳朵。
轟炸持續了許久,一聲是一陣搖晃,一聲是一片飛沙走石當頭落下來。
那個人又把阿誠摟緊了一點,在他耳邊說,念首詩。
什麽詩?阿誠擡頭問。沙子迷了眼,他揉了揉,想把那個人的臉,再看得清些,再記得深些。
教你的第一首詩,是什麽來着?
那就是阿誠關于涼河的最後一幀記憶。
他的耳朵聽不見炮火的聲音,他只聽見那個人輕輕對他說了一句,念首詩。
記得那是一個細雨的午後,他在一間小診所裏,給那個人念詩。
念了一百年之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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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挫傷,肺部出血。
老天爺像是為了聊以補償阿誠許許多多的不記得,這傷,和明樓當年那處槍傷的位置很相近。明樓那時的疼,在這天夜裏,就這樣不期而遇地,都疼在了阿誠身上。
夢裏哭得怎麽傷心,枕邊也不過淌了一顆淚。
那時明樓就坐在病床一畔,燈下,阿誠的眉蹙得很深,那顆淚沿他吻過的眼尾,安靜地滑下來,他的指節挨上那一側,不着痕跡地把它拭去了。
眉心,淡開了一點。
明樓好像知道了,他在夢着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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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擾國情局十年之久的76號案,被定義為不宜公開審理的事件。上頭覺得,涼河自由戰線滲透者恐尚未完全拔除,此案公之于世,難免打草驚蛇。
這個說法的真實意思是,被恐怖組織滲透,于一國來說,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可是,汪曼春策劃暗殺的三名國情局高官,并不在滲透者之列。軍事法庭給出了判決意見,刺殺多名政要,襲擊機要部門,構成危害國家安全,應處以終身□□。
涉及汪家,這成了另一樁不公開審理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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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回到76號最初的聯絡點。
那是一間蕭條的油畫鋪子。梁仲春曾是它的老板。
她是在那裏見到青瓷的。
聽說76號的主人每天來鋪子裏,和青瓷在閣樓上共度日落的三個小時,他們之間言語很少,他手把手教他素描,或對坐着,陪他看詩。他從不帶他出去,只和他并着肩,在一方小窗裏,望着樓下街上人來人往。
汪曼春頭一次過來,恰好看見青瓷伏在鋪子一角的小案上,袖底壓了一幅畫,他的手輕握着紙邊,臉輕挨着油彩,唇角揚起了一點,好像枕着一段美夢。
畫上是一座橋。雁渡橋。角度,光線,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姐姐的照片,在那場襲擊中失落了。
青瓷很自責,他在這兒安頓下來之後,還從沒笑過。
這幅畫,是76號的主人為他畫的。
可是,畫上沒有姐姐。
那個人說,這是為了保護姐姐。
汪曼春不知道,青瓷當時側臉依偎着的,就是照片中姐姐扶欄而立的地方。
如今這間鋪子人去樓空,潦倒不堪。
門半敞着,桌椅橫陳,落着吹拂不去的,時光的灰。
許多畫都還在,汪曼春拎起那塊看不出原色的遮布一角,浮塵揚起,嗆得人直咳嗽,她找到了有橋的那一幅,拾起來端詳。
紙頁卷曲,油彩剝落。
她沒去過雁渡橋,不知道橋上的故事,可是,第一眼,她就從着色和用筆,猜出了它的主人。她只是不明白,這麽一幅平淡的風景寫生,是怎麽把那兩個人緊緊拴在一起的。
汪曼春聽見門口有人,就把畫擱下了,她沒有回頭。
王天風半在午後的日色裏,半在鋪子的陰影裏,伫立了一會,開口說:“師妹的性子,也該改改了。”
汪曼春笑着轉身,說:“我什麽性子?”
“令叔父過世前說的那些話,讓你覺得自己犯了一個錯誤,為了彌補它,你又去犯了一個更大的錯誤。”王天風說。
汪曼春明眸一剪,說:“被你們算計的人,橫豎不都是錯?”
王天風玩味一下,垂目笑了,問:“那你想對一次麽?”
“對也是你們的對,不是我的。”汪曼春說。
連着兩個“你們”,令王天風有些不快。“我說了,我和毒蛇從來不是一路人。”
“可你也從來沒想幫我。”汪曼春加重了那個“我”字。
王天風沉默了一會,說:“我和他不是一路,就是幫你了。”
“別拐彎抹角。”汪曼春警告着。
王天風踏出一步。
“毒蛇的身份還有利用價值,可是76號案必須到此為止,耽擱久了,會引起懷疑,我需要一個人,來承擔76號的全部罪責。”
他緩緩走到汪曼春跟前,給她看76號案的調查報告。
厚厚一疊,汪曼春接過來,揭開卷封,一頁一頁翻過去。
王天風說,作為報答,我向你保證,令叔父做的那件,他認為對不起你的事,永遠不會公之于衆。
假如有一天,1076號法案被廢止,那也是世事更疊所致,令叔父當時的決斷,絕不會被視為疏失。
至于76號案,除了你,不會有人被牽連,你們汪家,依然是這個國家的股肱之族。
“成交麽?”王天風平靜地問。
報告上有一段王天風為汪曼春草拟的供詞,說叔父為平息涼河一地主權之争,處心積慮以終生,奈何歲時不予,身為晚輩,恐深懷遠志無人為繼,令先行者不安于九泉之下,不得已而出此下下之策,得失曲直,難以盡言。
滴水不漏。從前在學校,王天風就是寫報告的好手,把黑的說成白的,連眼睛也不眨。
汪曼春明白,她再也不是家族聲譽的守護者了,她成了它最大的敵人。
她把報告阖上,還給了他。“你還沒告訴我,76號存在的真正理由是什麽。”
王天風在鋪子裏踱了踱,瞥見了雁渡橋,他走過去,俯身撿起它,拉遠,打量了一會,才說:“你忘了,毒蛇的恩師,也是我的,他有恩師遺命,我也有。”
“開玩笑,憑你們兩個呼風喚雨的本事,清除幾個埋伏在國家機構中的暗哨,用得着繞這麽大圈子?”汪曼春說。
王天風的目光,掃過寫在角落裏的日期,又在青瓷曾經依着的地方停留了一會,把畫放下了。
“當然。”他說,“這麽做有個附帶的好處。那些被76號暗殺的國家會議代表和軍方要員,因為身份特殊,上頭會授予特別調查許可,調查期間,我可以動員所有情報力量,國情局各部門的首席必須無條件配合,藉此,我掌握了情報樹的大部分。”
汪曼春一怔,有幾分了然。控制了情報樹,他就會成為國情局,乃至國家安全系統,實質上最有權力的人。
“真想看看毒蛇知道你這番心思會是什麽表情。”汪曼春說。
王天風隔空白了一眼汪曼春念出的那個名字。“他也不過是情報樹的一部分。”他說。
汪曼春依然沒有相信他。王天風并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樣迷戀權力,她看不出他迷戀什麽,如果有的話,也許說他迷戀專和一個人唱反調,還更可信些。
不過,這一切,以後就和她無關了。
“聽說,當年你們的老師秘密處決後,幾個得力手下和親信的後輩,被以各種理由驅逐了,而你,得到了提拔。”
王天風沒有回答,他向門口走去,下了一級臺階,又停步,轉過身。“那些并不高貴卻很實在的事,總得有人去做。”他看着汪曼春,一語雙關。他明白她的處境,這是一句安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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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那條僻靜的街道深處,傳來了一聲槍響。
栖在屋檐的鳥兒,一片片驚起,撲簌簌掠過屋頂,穿過樹林,向青紅的遠空,連綴飛去。
王天風的車泊在油畫鋪子對面,遲遲沒有開走。他在車窗中擡頭,遠目着,直至鳥兒再看不見,振翅聲再聽不見。
火紅的夕陽正挂在樹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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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曼春最後交待了王天風一件事。她說我畢業那天,恰好是他走後,滿十三個月的日子,寫了一封兩頁長的信。
校聯絡處說他下落不明,無法代投,國情局的密碼電郵,又得通過重重審查,太麻煩了。你有空,去我住處,找到了,就燒了它。
王天風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