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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伍

明樓離開醫院是深夜,回來又是深夜。阿誠一整天都見不到他一面。

從青瓷出逃,到76號肅清,一千多天的行動日志,提交之前幾乎重寫了一遍,諸多細節被抹去,為了掩蓋行動的多重目的。

這份行動日志被王天風挑出了許多毛病。比如汪曼春的手下,一共多少人,什麽去向,危險系數評估如何,需不需要限制行動自由,日志中只字未提。

王天風說有人念着舊情,包庇76號餘黨,其心可誅。

很多人,在等着看一場好戲。國情局辦公廳首席王天風,情報司首席明樓,師出同門,結怨已深,真刀真槍碰到一塊,是有我沒你的。

有了這個印象,計劃的下一步,也就順水行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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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明白,事情遠未了結。那份被凍結資料是什麽,明樓找回了它,要如何處置,他們以後會怎麽樣,他卻沒力氣想。他所有的力氣,都在對付身上的疼。

咳嗽一聲,深吸一口氣,都疼出一身的冷汗。他知道明樓深夜會來陪他,可是,他等不到他。他等不到入夜,就耗盡了體力,昏昏沉沉的,心事醒着,身子不聽使喚,眼都擡不起來。

被“化蝶”之後,身體狀況好像就不如以前了。

路還很長,他想陪明樓走到最久。他又想明樓丢下他,這樣,就不必再為他放棄任何計劃。可是,他又那麽舍不得。他常這樣夢着,出爾反爾着。

明臺每天睡前折一只紙飛機,掖在大哥的上衣口袋裏,撫一撫平。小東西不停地問阿誠哥哥好不好,卻從來不問,阿誠哥哥是怎麽生病的,也從來不提要去看他。

明臺在很早以前,就悄悄地懂了,大哥和阿誠哥哥守着一個秘密,有些事他不能問,有些地方,他不能去。

小朋友睡了,這一天之中所有的關卡,明樓就算蹚過了。

到醫院已過午夜。深暗的走廊盡頭,亮着一小把昏黃的暖——阿誠給他留着燈,從床頭,穿過門上一小欄磨砂玻璃,茫茫地,終夜迎着他。

那是整個世界最安寧的時刻。

阿誠背上有傷,睡下的時候是半趴着,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手裏攥着被邊,好像生怕墜到深不見底的夢裏,明樓把那只手救下來,把明臺的紙飛機,輕壓上手心,幫他握住。

這麽淺淺一握,他的手臂,就放松下來。

手心是冷的,可是額上有汗,明樓知道是疼,他把止疼藥還給了阿誠,上次從他那裏沒收的時候,還餘下四片,就放在床頭的小抽屜裏,沒和他說。

他撐在床頭的小案旁,看阿誠一會,淺眠一會,天不亮就離開,回家,叫小朋友起床,送他去學校。

第九只紙飛機落上阿誠的床沿,那夜,他終于在明樓走之前醒了一次。

明樓倚在床邊的沙發裏,草草蓋着大衣睡着了。

阿誠看着明樓,淺咬了一下唇。他想叫一聲,哥,又怕吵醒他。他想聽他叫,阿誠,又不敢聽。

身子撐起來一點,他夠到沙發扶手,明樓的手扶在上面,他的手一點一點,慢慢靠過去,像小老鼠,走過一只睡着的貓似的。

這個動作扯着背上的傷,疼得屏住了呼吸,可是唇角,忍不住揚起了。

無名指的指尖,和明樓的輕挨了一會,燙着了似的,退了回來。

動作大了,一支箭一樣的疼,在後心攔着,氣息提不上來。阿誠陷在病床裏,咬着牙,才覺出來,疼不在傷處,是在眼底。

這疼,像有聲音一般,一下把明樓驚醒了。

明樓什麽也沒說,只俯過去,親了親阿誠的眸子。那對眸子是潮濕的,像初初破繭的小夜蛾,他吻得它們聽話地合上了。

這麽一亂動,疼得睡不着。明樓坐在床頭,把阿誠扶起來一點,兩人共着一枕,阿誠的額頭,就依在他頰邊,靜息了片刻,就破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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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開始在紙飛機上,給阿誠哥哥寫情書。

那夜明樓掩上明臺的房門,回卧室沖了澡,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明臺像只小鳥一樣撲棱出來。明樓一回身,小朋友就立在他膝前,仰着頭,眸子忽閃忽閃的毫無睡意,說了一句他無法反駁的話。

“大哥,你每天晚上都去醫院,陪阿誠哥哥睡覺麽?”

小朋友光着腳丫踩在地板上,明樓盯着他沒說話,他歪頭,迎着那目光,也不動。明樓妥協了,他把明臺抱起來,朝卧室走。

大哥好久不抱,破例了,明臺隐約明白,這是為什麽。他摟着明樓的脖子,歡喜莫名,晃蕩着小腳丫,得寸進尺地說:“大哥幫我和阿誠哥哥說幾句悄悄話,好麽?”

明樓把小朋友掖回被窩裏,捧着一雙小腳丫捂了一會,問他:“什麽悄悄話?”

明臺欠起身子,湊在明樓耳邊,嘀咕了好一會。

小小的情話,一個字頂着一個字的甜膩,招架不住,明樓沒聽完,他說:“悄悄話是兩個人說的,你和阿誠哥哥的悄悄話,都告訴我了,還叫什麽悄悄話?”

“下次,大哥和阿誠哥哥的悄悄話,明臺也幫你說。”小朋友央求着。

“大哥和阿誠哥哥的悄悄話,要是連你都會說,大哥不就白當了。”明樓捏了捏那朵不知害羞的小臉蛋。

明臺想了一會,眸子一亮,讨好地說:“那我幫你親親阿誠哥哥,好麽?”

明樓支着下巴,皺了皺眉,反問:“誰說我要親他了?”

“你心裏說的,我摸到的。”小朋友偎到他懷裏,捉着衣襟小聲說。

明樓說:“這個不用你幫,你的忙,我也幫不上。”停了停,又說,“不過,你可以把悄悄話寫在紙飛機上。”

明臺眉目一喜,一骨碌下了床,從書包裏翻出筆盒,伏在書桌上,一筆一畫,寫了兩個字,今天——

擡起頭,明樓正站在他的身邊。

明樓想起,小朋友也是有隐私的,他問:“我可以看麽?”

明臺笑了:“我就知道,大哥不會說悄悄話。”見大哥眸光一利,又不怕死地補上一句,“大哥在家裏,都是大呼小叫的。”

明樓也笑了,在小腦袋上輕拍了一巴掌。“還說成語,造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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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紙飛機攥在阿誠手心,他一醒來,就看見上面的字:

今天想了阿誠哥哥1080次,一分鐘想一次,夢裏想的也算,想阿誠哥哥的眼睛鼻子嘴巴,想阿誠哥哥的蛤蜊炖蛋紅酒叉燒。

可是,有六個小時我不能想你,因為我和錦雲妹妹在一起,是早飯,中飯,晚飯,和寫作業的時候,蘇老師說,做事情要一心一意。

我想了大哥一分鐘,一定要告訴他,不然,大哥會覺得不公平。如果他問,為什麽想他那麽少,你就說我太忙了,餘下的1439次,留給阿誠哥哥幫我想。

阿誠哥哥,你也要想我一分鐘,只想着我,這一分鐘裏你不許想大哥,你不許一直想着他,好麽?

蛤蜊兩個字明臺不會寫,畫了一只蛤蜊殼,字是明樓後來添上去的。

數字算差了,1080旁邊,明樓的筆跡标着1079。明臺說了,還想了大哥一分鐘。

阿誠把紙飛機小心折上,在手心托了一會,又打開,一字一字重看了一遍。

明臺想了大哥一分鐘,留給阿誠哥哥1439分鐘,可是,阿誠哥哥要想明臺一分鐘,所以想大哥的時間,要減去一分鐘。

他拉開床頭的小抽屜,摸出一支筆,在1439旁邊,标了個1438,把紙飛機折好,壓在了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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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得沒那麽狠了。

阿誠會不時記起一點那個夢,記得夢裏,他為明樓念過一首詩,是短詩,英文詩。當時字字分明篤定,幾乎破夢而出,就隔了幾天,像疼斷片兒了似的,連一個整句也想不起來了。

想起來。阿誠對自己說。那是他丢失的時間裏,唯一有文字記載的段落。

他總是忍不住揣測,那些不記得的日子,明樓給過他多少禮物,多少秘密,他又弄丢了多少。那首詩,明樓教的第一首詩,他一定得把它找回來,完好地還給他。

明樓在詩裏,一定和他約定過什麽,這個直覺讓他恐懼,找不回它,他會辜負了他,也許,他一直都在毫不自知地辜負着他。

白天,阿誠端坐在書桌旁,望一會窗外的樹梢,低頭,在紙上寫畫幾筆。來來去去,也不過幾個英文單詞。

湖畔。樹林。村莊。雪。連不成句。

坐久了,傷很沉,泛着鈍鈍的疼,心口也跟着憋悶起來。

夜晚,明樓一過來,見阿誠是半倚在床頭睡着的,想來是他好了一點,不肯乖乖躺着了。

阿誠手邊,亂着幾張塗鴉,明樓把紙頁輕扯出來,看了一眼,怔住了片刻。驀地,悟出禪偈似的,笑了笑。他把紙頁理好,歸入抽屜。

就幾個詞,反反複複。他卻明白阿誠在寫什麽。

抽屜裏,止疼藥還在,一片不少。明臺的紙飛機一只擠着一只排得整齊,一共十幾只,阿誠在上面标了降落的日期,是晴還是雨。

有幾只,好像還有別的字,明樓拾起來,輕輕展開紙飛機的兩翼。日期下面,端正地寫着,明樓。

明樓看了阿誠一眼,睡得還算安穩。

他執着紙飛機,在床邊坐下來,目光籠着那兩個字。是他教阿誠的,疼的時候,轉移注意力的法子。

坐了許久,他抽出鋼筆,在“明樓”下面,又寫了“阿誠”,猶豫了一下,點上逗號,添了三個字,寫的時候,唇邊帶着一抹笑。寫好了,折上,掠過床單一道道淺淺的褶皺,滑行到阿誠的手邊。

阿誠,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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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老師休年假,帶着明臺和錦雲去了鄉下。

這樣,明樓可以守着阿誠,從入夜,一直到天明。

阿誠半夜醒了,就側在枕上,看着明樓。

還是沒話,有的話不必說,有的話,不敢說。

看着看着,綻出一個笑,明樓看見了,就俯過來親他的眸子,親得它們合上,他就擁着他,在床頭依偎一會,等到天亮,醫生來量體溫,換藥。

明樓等着他洗漱,更衣,扶他下樓,散步。兩個人沿着樓前的風雨走廊,到醫院門口那一樹梧桐,怎麽繞遠怎麽走。

阿誠傷還沒好,走久了臉色蒼白,扶在樹下氣喘籲籲的,額邊都是汗,明樓就吻他,迎着一樹的晨光,是早安,也是道別。

阿誠摟着他的脖子,趁着喘息的空說,遲到了,手卻不肯松開,等着明樓啄在他唇角,不許他說話,又安撫一句,還沒有。

心安理得了,他就回明樓一吻,淺吻,明樓又回他,這個吻深一點,誘他回他,阿誠不敢,他只怕那是冒犯,明樓就吻他更重,問他怎麽報答,阿誠只好在他唇上輕咬一口,他就罰他,牙齒和舌頭,都不輕饒。

疼?喘不過氣來?不管。

兩個人磨蹭到八點半,或者八點三刻才分別。

阿誠站在樹下,隔着欄杆,目送明樓的車開走,獨自回病房,一路上頭也不敢擡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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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臺在鄉下住了一個禮拜,采回一小籃青青紅紅的橘子,葉尖還挂着露水,捎在明樓車上,一車的清香。

明樓依着小朋友的話,午後就拎到了醫院。

阿誠靠在床頭,是嗅着一籃清香醒來的,擡眼時,明樓坐在床邊,安靜地看着他,也不知來了多久。

他湊到小籃邊上,閉着目,深吸了一口氣,又打量了一會,揀出一顆橘子,半青半紅,剝開,嘗了一瓣,在枕邊放下了。又揀了一顆更紅的,嘗過,才給明樓。

明樓欠身,把枕邊那顆拾過來,嘗了嘗,皺了眉頭,七分酸,三分甜。他把它攏在手裏,沒還給阿誠。

明臺說,阿誠哥哥吃橘子喜歡酸的,這會明臺不在跟前,該喜歡甜的了,明樓想。

可是,阿誠把手裏這顆橘子,又剝開一點,喂了一瓣在明樓唇邊,趁他應付着,拿回了酸的那一顆,笑了。

明樓不笑,眸子深深的,盯着阿誠看,那目光像嘗着幾分酸,幾分甜似的,看得阿誠不自在,他小心地咬着橘子,轉頭去看窗外。

靜了許久,明樓說:“聽姐姐說的,母親從前很怕酸,懷着我的時候,忽然很喜歡這種半青半紅的橘子,沒想到,這口味,遺傳在你身上了。”

阿誠回過頭來,有幾分争辯,說:“橘子本來就是酸的,酸裏有一點兒甜,就可甜了。”

明樓眸子瞬了一瞬,很平淡。“真奇怪。”他說,“母親當時也是這麽說的。”

阿誠唇角一彎,像是得了嘉獎,這喜悅在臉上停了兩秒,驀地悟了什麽。“你剛才說,是媽媽懷孕的時候?”

“嗯。”明樓眸底一漾,然後是唇邊。

阿誠讓橘子汁嗆了一口,扭過頭去。

“笑什麽?”明樓問。

“沒笑。”阿誠從枕下找了手帕,壓住一絲一縷溢出來的咳嗽,背上震得生疼,額邊又見了汗。

明樓傾過身子看他,好像臉紅了。他問他:“想什麽呢?”

阿誠扯起被子攔着他。“沒想什麽。”

明樓揭開被子,伸手,把他的臉扳過來一點。“告訴我。”

“我不說。”阿誠不看他,唇角還是掩不住上揚,他把頭轉開了。

“不說是不是?”明樓欺身過去,在他耳邊低語,“不說我可親你了。”

阿誠被逼到床角,沒了退路,有點惱,索性轉過頭來,一口親在明樓唇上。

明樓把人一抱,一吻壓在了枕上。

阿誠倒抽了一口氣,是背上的傷,這麽一牽扯,疼了。

明樓知道,可是他沒有姑息。這一吻,就是記得和不記得的時光中,所有漫長而複雜的問句的最終回答,不容質疑,也不許插話。反正,是疼,是笑,又或者咳嗽,或者酸的,甜的,阿誠命裏這一切,橫豎都是他的。

也許是擔心得太久,也許是吻,把兩人之間那段不能說,不敢問的隐秘空白,漸漸縫合了,在明樓以為,幾乎降住阿誠的時候,他找回了呼吸,夢話一般,很不合時宜,卻又天經地義似的,問了一個以吻無法回答的問題。

“哥,那三年,你去了什麽地方?過得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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