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壹
明樓的眸光沒有溫度。他一階一階步下來,看着阿誠支起身子,就站住了。
二十幾級臺階,像一場醒不來的夢。好多來不及抵擋的疼,卻紛纭說着,這不是夢。
阿誠從階下爬起來,又在明樓跟前站定了。
天光白茫茫如一場大雪,他看不清他。
明樓把他打量了一番,說:“立下那麽大功勞,只做了區區一個執行代表,委屈你了。”
風聲獵獵,他聽不清他。
雙手在耳朵上捂了一會,阿誠擡頭追問:“您說什麽?”
他記得從階上跌下來,手沒撐住,肋側從一級臺階邊沿擦過去,接着肩頭,背脊,膝,踝,攔不住的一階一階,從四面八方碾壓而來,最後一擊,是額角。
他想把明樓的話聽明白,可注意力像跌散了架,拾不到一塊。
“我說你就那麽大方把我賣了,賣得那麽便宜。”明樓一字一句,把天光,風聲,都刺透了。
這回聽清了。清清楚楚。
“我沒有。”阿誠辯白。
他回想了一遍,後來打開過幾次書房那臺終端,做了什麽,是不是不小心把那份文件洩露了。結論是,不可能。
“不是我。”阿誠肯定地回答。
明樓不為所動,他說:“那份文件就你和我兩個人知道,不是你,那是我了?”
阿誠盯着明樓的眼睛,一目清澈安寧,沒有情緒,沒有暗示。
委屈都顧不上,他知道不能輕易開口。
軍事法庭特別檢察組就在幾步遠的地方,明樓的言行要被記錄,他對他每說一句話,都是無法挽回的。
“什麽時候?”明樓捏住阿誠的下巴,“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向着辦公廳的?”
竟是這樣。
明樓的棋局上,那個入侵國家通訊社中央控制系統,洩露了簽着明樓名字的絕密文件的人,竟是阿誠。
他就他這麽一顆棋子,他把他劃入敵人的陣營,他要他反過來攻擊自己。
阿誠咬着牙關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明樓知道,他明白了。
他手上加了幾分力道,把阿誠的臉狠狠甩到一邊,只應了他一個字:“說。”
阿誠為什麽要背叛明樓?棋局開始的時候,他一定給過他理由。
什麽理由?複職?對。
阿誠喘過一口氣,回過眸子,看着明樓說:“從我确定您不打算讓我複職開始。”
“你可真厲害。”明樓面無表情地嘆服了一句,“一個執行代表之位哄得住你麽?王天風還許了你多少好處?”
阿誠迎着明樓的目光沉默着。這個人機關算盡洗清了他,又逼着他來構陷自己。
“說。”明樓催着。
“您想讓我永遠當您的線人,這樣您的秘密就更安全,對我來說,揭出秘密本身,難道不是最大的好處麽。”阿誠說。
一記冷拳揮過來。阿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明樓的腕子。
他明白了。明樓要告訴軍事法庭特別檢察組,1076號法案是怎麽通過的。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整件事讓他的敵人說出來,才更可信。
明樓平靜的眼波中,升起了一縷真實的灼人之意。“你怎麽敢。”
阿誠淺揚起唇角:“跟誰學誰。”
明樓手臂一振,把腕上的挾持蕩開,迫得阿誠後退了一步,他說:“把話說清楚。”
他要他把話說清楚。
阿誠垂眸,思忖了幾秒。
王天風說過,不要牽扯國情局,否則法務司會出面阻止。要扯上汪家。
想好了,他捉住明樓的視線:“當初您手裏攥着三千人生死,要挾上線調您回來的時候,不是也很大方麽?”
字字如刀。阿誠花了好大力氣,每個字,恨不得咬碎了咽回喉嚨,每個字,又只能銜在刃上,割破了舌頭,也得分毫不差講出來。
從小到大,他想過要為明樓做無數的事,可是最終,他為他做了一件想都沒想過的事。他給他扣上了一個贖不清的罪名。明知他是清白的。
明樓一拳揍在阿誠頰上。他把罪名,連同阿誠為它勾畫的細節,都認了下來。
“你懂什麽?他要是答應調我回來,那三千人就不會死。”
阿誠踉跄了幾步,又站穩。唇角見了紅,眸子還亮得像星子。
“我只知道,那三千人成了汪芙蕖的武器,他說服國家會議支持1076號法案,您功不可沒。”
明樓沒回答。他拎過阿誠的領子,給了他的胃一拳,鐵一般沉。
阿誠向後跌,又被拉回來,明樓跟上一拳。他覺不出疼,可是,還得反抗。他擡手去扣明樓的喉嚨,被捏住手腕一擰,反身跪了下去,背上挨了一擊,撲在地上。
阿誠蜷起身子,壓着胃裏的難受,揚眸,從一片眩目天光裏,尋着了明樓的目光,補上一刀,語不成聲:“聽說當年汪小姐是您的戀人,汪芙蕖又許了您多少好處?”
渾身發抖,不是冷,不是疼,是心悸哽在喉頭,阿誠像擱淺的魚一樣大口喘氣。
明樓走近了,蹲下來,扳過他的臉細看。“你這麽識時務,應該明白,王天風為了達到目的,是不會護着你的。”話說得平淡。
阿誠唇角淌着一線血,明樓拇指輕撫在上面,把它抹去了。
指尖溫柔。阿誠眼睛一眨,淚就滑下來。他有一剎那恍惚,以為一切都過去了,終于可以和明樓說說話,心裏話。他想和他說在夢裏,他又記起了哥,哥那時候,真好看。他們好像,已經分別了好久好久,他想和他說,他想他了。
好容易深吸了一口氣,把淚止住,阿誠啞聲說:“您別費心了。”
明樓輕抿出一笑,又看了他一會,站起來,掏出手帕,擦拭雙手。“在這個地方,你當了一次叛徒,永遠不會有人相信你。”
“以後一個人當心着點兒。”
是一句詛咒。他把手帕揉成一團,擲在阿誠面前,揚長而去。
阿誠死死攥住了手帕。他想站在他身後,送送他,可是身子僵着,肩頭還在抖。他伏在地上,把臉埋入了臂間。
明樓說,以後,一個人,當心着點兒。
他們像是陷入了一個沒有敵人的敵陣,所有疼痛,都只能返還到最在意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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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廳臨時接管了情報司,出入口令和聯絡線路都更改過。一方一方百葉窗低垂着,遮不住暴雨将至的沉悶和寂靜。只有明樓的辦公室,百葉窗是拉開的,這一早陽光明媚。
王天風站在門口,郭騎雲不出聲地把目光往裏一抛,不以為然地笑了笑。
茶幾上擱冷了半杯咖啡。阿誠蜷在沙發裏睡着了。制服褪下來,蓋在肩頭。他睡得不安穩,眉心緊蹙,臉色潮紅,唇角和額邊有小片淤青,還有擦傷。
王天風靜立在沙發前,挨過手背,試了試阿誠額頭的溫度,人沒醒,額上發燙,沒有一絲汗。
法務司埋着辦公廳的眼線,王天風心裏有數,阿誠和明樓見過面。
制服口袋裏落出一角,是記憶卡,王天風小心蹲下,捏住那一角,抽出來一點。
記憶卡被一只手壓住。阿誠醒了,貓捉老鼠似的,眸子清亮地對着王天風。
王天風和他對視片刻,站直了身子,手揣進長褲口袋。“你錄了音,不是給我的麽?”
是他和明樓在法務司階前那場争執的錄音。
阿誠坐起來,仰看着王天風,說:“不是給你,是要挾你。”
王天風揚眉,俯身湊近,一只手撐在沙發背上,低聲說:“好,你想怎麽要挾我。”
阿誠一低身,從他臂下躲過去,站起來,繞到沙發後頭。
“我見過律師,他說只有毒蛇在供述中指認汪家和涼河事件有關,汪芙蕖才會被詢喚,可是毒蛇和汪曼春有約在先,他不會牽連汪家,就算他指認了,汪芙蕖也無法出庭。”
“你要我拿着錄音去通風報信,讓汪家以為你有證據。”王天風巋然不動。
阿誠扶着沙發,踱了兩步,擡頭說:“讓汪家主動出面,證實汪芙蕖和毒蛇的交易。”
承認一個死者的過失,汪家幾乎不需要付出代價。他們主動認下來,并不違背王天風和毒蛇的任何承諾。這樣,罪責就不是毒蛇一個人的了。
小聰明。王天風點了一下頭。“你以為這段沒憑沒據的錄音吓得住汪家?”
“你要是不幫我,我就把這段錄音交給更需要它的人。”阿誠說。
王天風垂眸。“說來聽聽。”
阿誠沉默了一會,說:“汪家總有幾個政敵,有人想抓他們的把柄,追查起來,不怕沒證據。到時候喪鐘行動被打撈出水,可不能怪我不識大體。”
王天風轉過頭瞄了一眼,郭騎雲立在幾步遠,瞥見他的示意,箭步沖上來。阿誠一警,退開,郭騎雲從沙發上方一飄身躍了過去。
地方狹小,避不開,拳腳只有一招一招擋下來。單憑角力,郭騎雲就占了上風。阿誠這一會無心應戰,一記一記還擊像落在木頭人身上,疼都是自己的。
王天風揉着眉心斂了斂神,袖手看着兩個人扭打。見教訓得差不多了,他端起茶幾上的半杯咖啡,湊到鼻尖輕淺地嗅了嗅。
“明誠小朋友,你給我聽好,不要以為你立了多大功勞,受了多少委屈,你在這整件事裏,就是一個意外,從前是,現在是,對于毒蛇來說是,對于毒蛇的敵人來說也是,你這個意外不是驚喜,而是事故。一個事故沒有資格站在我面前和我談條件。”
說完,咖啡往茶幾上一落,半杯之中又潑出一半。
郭騎雲別住阿誠的腕子,奪下他手裏的記憶卡,向王天風抛過去。
阿誠回頭問:“那你幫我還是不幫我?”
王天風半空中接住,轉身就走。
“我不幫你,我要教教你,什麽是當務之急。”
踏出辦公室王天風揚手,郭騎雲立定了,他回身一顧,只說了一句,看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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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服半垂在地板上,阿誠拾起來撣了撣。
口袋裏是明樓丢下的手帕,他攥住它,想起明樓的指尖,拭過他唇角的血,想起明樓走前,俯視他那一眼,心口扯着疼。争執是演出來的,他很清楚,只是一不小心,把傷心演成了真的。
手帕捧在膝頭,小心鋪開。有什麽落在地上,一記清響,接着是回鳴。
阿誠循着聲音找過去,一瞥之下,意識空白了幾秒。
他半跪下來,拾起那枚小物件。一段表鏈。
是青瓷出逃之前,明樓最後一次見他,親手扣在他腕上的那塊手表的表鏈。
阿誠的手緩緩擡起來,最終捂住了口鼻。一注料不及的泉水,從最深的地方沖決上來,湧得眸子裏一下什麽都看不清了。
為什麽帶在身邊。答案那麽明白,他連猜都不敢猜。
只一綻就撲滅的歡喜,和攔不住的難過都化在掌心,不透半點聲息。他怕,這心事給老天爺知道了,要怎麽拆開他們,要怎麽挾持着他,讓那個人一生都不好過。千萬個放心不下,千萬個報答不起,就在窄窄的眼眶裏,轟然如一個浪頭打來,又悄然無聲地退去。
阿誠讓那一注泉水,流回了心裏。他的心靜下來,呼吸平緩下去。他回想着,明樓最後和他說什麽了。
王天風不會護着你。以後一個人要小心。
小心什麽?
阿誠把那段表鏈裹回手帕,抓在手心,在地板上枯坐了一會,想着很久以前,明樓細細把它卸下來的樣子,想着不久之前,明樓不由分說将它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
他把這枚表鏈又執起,擎向日光深處。金屬表面,泛起不同質地的色澤,一組楔形暗紋。
那是,打開阿誠檔案二次加密部分的圖形密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