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貳
阿誠的檔案又打開,掃描窗上紅光一閃,圖形密碼匹配成功。
二次加密部分,是國家人口管理局涼河站的半冊戶籍資料,殘頁裏散亂地記載着一個人。
孤狼,涼河自由戰線區域級首領,在一次對城市地下鐵的恐怖襲擊中被捕,判處終身□□,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在故鄉有個妻子,家庭主婦,替人縫補為生,鄉鄰都叫她桂姨。孤狼失蹤後,手下抱回一個孩子,桂姨撫養了幾年,精神失常。
那個孩子,除了名字幾乎沒什麽記錄。生母、出生地、出生日期,全是空白。只知道他受過當地兒童庇護組織的救助,有一張涼河小學确認取得助學款,接收孩子入學的回執單。
阿誠攢了好半天力氣,才把這個不容分辯的巨大事實接納下來。
那段暗河一般,只在夢中流淌的歲月,真實地存在過。青瓷曾經在那個小鎮,真實地活着,上過學,挨過打,追過火車,遇到過一個人。
明樓拼上性命救回來的孩子,身上流着恐怖襲擊者的血,若不是預感到分別,他也許一生都不會提起。
明樓讓他小心的,就是這個身份麽?把一直守着的秘密交給他,是不是明樓也沒有把握平安度過這一關?
屏幕熄了。阿誠怔怔地坐了許久。他知道對不住明樓,從未如此明白,他欠他欠得這樣彌補不起,但他也知道,還不是糾纏身份和人情的時候。
心緒澄定了,風又吹來幾點雨。阿誠走出情報司,往辦公廳去,郭騎雲跟在他身後,三步遠。
旁人投來目光,無言指認着他,辦公廳和情報司龃龉中的僥幸漁利者,令人不齒,又恐懼莫名。
阿誠讀到了炙灼,卻無心抵擋。這比起三千次死亡,三千個晝夜輪回壓在明樓心上的煎熬,只怕不及萬一。
他甘心為明樓煎熬,可是他怎麽煎熬,終究什麽都替代不了。
王天風書房的鑰匙就在身上,阿誠要去看看毒蛇和上線那三年的聯絡記錄,那段被他的記憶一筆抹去的,毒蛇和青瓷的歲月,他從心底隔膜,又舍不得放下。
他想那裏一定有只言片語,能證明毒蛇無罪。
卷封一揭開,窗外起了大風,樹亂雲卷,天邊雷聲隐隐。緘默經年的雨季,裹挾着那個時空的潮濕,撲面而來。
一疊密文。一本事件簿。
加密方式只有毒蛇知道,阿誠讀不通密文的字句。翻到最後,有幾頁明文,是恐怖襲擊前夕,最後的通訊記錄,和邊境特別警戒區收編涼河通訊站的一紙通告。
按慣例,求援二十四小時未複,意味着上線放棄了這支情報線路,外勤有權自主撤離。
涼河通訊站又等了二十四小時,上線回複,支援已出動,約定了接應的時間地點,這是喪鐘行動的起始,只有毒蛇心裏清楚。
距離預測的襲擊時間還有幾小時,來不及撤出敵人的打擊範圍,毒蛇以個人名義下了命令,全站轉移,支援邊境特別警戒區。
人員武器和設施都太有限,邊境特別警戒區的對策,只讓襲擊延遲了幾小時,終究沒能扛到最久。
要是把這段記錄交給軍事法庭,就出賣了王天風。私自留存涼河通訊站的記錄副本,上頭會懷疑他,懷疑整個喪鐘行動。
記錄裏竟沒有一個字當得了證據。
阿誠翻開那本事件簿。一冊墨色深淺明滅,他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把字句看清,那時毒蛇的筆跡,轉折方寸之間,還見得出些許溫潤。
記錄能看明白的很少,數字,符號,當地文字,潦草的地圖,不詳的地址,隐約記着這一族的來歷,人口的遷徙分離,涼河自由戰線存在的軌跡,監視中幾個骨幹成員的下落,還有那一岸的動向。
只有一件事,一看就懂,毒蛇喜歡涼河的雨。每則有日期的記錄,最先寫到的就是那天的雨。
初時這樣寫着:小鎮又開始下雨。
後來寫着:這個地方三兩天一雨。
寫着:西南邊有寒雲壓着,巷裏的青石板濕漉漉的,雨快要來了。
寫着:天亮之前下了一場大雨。雷聲很遠,風聲不遠,樹聲很近。
又後來,只寫着:雨。又雨。
是阿誠不記得了,那時雨一落,好多小巷積了深水,走不出去。涼河小學有個規矩,雨天遲到不算遲到。孩子都喜歡雨天,下起雨來呼朋引伴,在巷裏蹚着水耍一個晌午,雨住了連衣裳也不換,落水雞似的上學去。
雨天,青瓷也喜歡。雨一落,他就早早出門,冒着雨,去看一個人,去看他的時候,他拼命地跑,踏着水花,水花追着他跑,整條巷子都是歡喜的。
雨一落,那個人就立在窗前等着他,看着遠遠的,小小的水花,一朵一朵綻過來。他一次也不知道。他到樓下,那個人就站到門後,等他怎麽也找不着他了,才走出來,從身後,攬過一只手來捂他的眼睛。
他吓一跳,高興,可是不敢叫,最初的幾個月,連話也不敢說,看見他就好,看一眼,就好。晴天裏放了課,也能去看他,午飯不吃,跑着打個來回,也能去看他,可是沒有比一大早睜開眼睛,就能跑去見他更快活的事了。
最後一條雨的記錄,是這麽寫的:雨。找到他了。
從這裏開始,阿誠一頁一頁往後翻,直到最末一頁,都不提涼河的雨了。
他猜不出為什麽。
那天以後,青瓷住到毒蛇的宿舍了。
找到他了。
阿誠翻回紙頁,盯着這四個字。他盤膝坐在地板上,向身邊的牆,揮出一拳,狠狠的。拳頭落在牆上,骨節傳來涼涼的疼。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可是毒蛇在事件簿裏,說了和阿誠夢裏一模一樣的話。那個夢,竟是真的。
毒蛇在找他。不是捉迷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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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上雨落得急,傘邊滴瀝不住,門前沒有崗哨,王天風站了半天,也沒個人迎出來。
一踏入大門,幾個崗哨在和人打架,王天風收了傘,撂在腳邊,傘柄和地板碰出銳響。
阿誠回頭看了他一眼,趁這個當口,有拳風刮來,阿誠身子一偏,拳頭落空了,那人被阿誠掀翻在地上。
王天風垂了垂目,沒打算阻止。
有人撲上來,阿誠低身,把他過肩扳倒。餘下兩個,其中一個來抓阿誠領口,阿誠把他的手向後一別,那人身子壓彎下去,阿誠雙手撐在他背上,迎着搶上來的另一個,足踝向他頸邊一掠,那人向一側摔出去。
阿誠整衣,往外走,王天風的槍口對上他。
樓梯上有聲響,郭騎雲斜支着欄杆,一階一階往下蹭,嘴角還淌着血,他一見王天風就趕了幾步,腳下踩得也重,可迎面骨被人狠狠踢過,走不快。
王天風槍口一低,換了槍柄,手起風過,在阿誠額邊一記重擊,人應聲倒在地上。
郭騎雲一看鎮住了,索性就地扶着欄杆坐在臺階上,腿疼得厲害,卻沒什麽脾氣,明長官家的小家夥發起狠來,誰也攔不得。
王天風低頭看了一會,見沒動靜,目光揚起來,無聲問郭騎雲出了什麽事。
“他要見明長官。”話說得沒頭沒腦,郭騎雲緩了口氣,補上一句:“他看過孤狼那件案子的調查記錄。”
王天風翻了個白眼,從阿誠旁邊繞過去,徑自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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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沒關穩,風雨一大,百葉窗一蕩一蕩,打在窗上沙沙作響。
阿誠醒來是在一間病房裏。入夜了。
一起身就是一陣眩暈,他扶着桌角閉了一會眼睛。
睜開眼睛,桌上一盞臺燈,一杯水。
他端過水杯喝了幾口,忽然起了一念,手一松,水杯落地,啪地摔碎了。
值班醫生聞聲趕來,一推門,迎面一股冷風,窗口敞着,病床空着,來不及反應,就被身後一只手擒住脖頸,向牆上一撞,瞬間失去意識,倚着牆滑下去。
阿誠一身白袍出了病房,輕掩上門,路過值班室,從衣帽架上拎了一把傘。
急救車停在樓前。寂靜了幾秒,車門沖開,擔架擡出來,一個傾側,阿誠搶上去,扶了一把。
是個快要分娩的婦人。丈夫抱着兒子站在雨裏。阿誠把傘撐開,握在孩子手裏,快步走出了醫院,沒有回頭。
摸了摸白袍口袋,幾塊零錢,一只手電,他留着這些,褪去白袍,挂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
王天風秘密監控了軍事法庭特別檢察組的行動和聯絡。
他們在舊城區一間民居落腳。兩條主巷的交叉口,獨門獨院把守街角,站在二層天臺,整個街區盡收眼底。
被訴者的收押地點是絕密。阿誠用槍指着郭騎雲,他才說的。
阿誠乘上了最後一班巴士。
車越往舊城區開,路越不平。阿誠挨着車窗,雨打在玻璃上,映着路燈,風裏一律向後,淌成一條條河,一颠簸,分出好多支流。
那場恐怖襲擊,調查記錄上寫着,一列地下鐵從中間炸斷,前部被孤狼控制,後部失去牽引,滑行越來越慢,和後一班地下鐵越來越近。
乘客逃生引發踩踏,母親生下嬰孩,失血過多而死。
阿誠眼前不斷浮現出醫院樓下,那個婦人的樣子,雙頰蒼白,頭發濕漉,唇色如霜打。
他睜大眼睛看着窗外,試着深呼吸,一息一息都是雨,嗆着喉嚨,車一蕩,眼淚就止不住地落下來。
他聽見雷聲,遠得像另一個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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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切斷了兩條主巷的路燈供電。
街區沉入雨夜,只餘下幾點昏黃的窗口。有一方,是明樓的。
阿誠掩身在對街矮牆的影子裏。那點燈光,把那夜長長地照在他心上。
明樓從書桌旁站起來,走到窗邊,伫立了一會。
阿誠咬住了指節。他想叫他。
明樓擡手,一筆一畫,在起霧的窗上寫了什麽。他好像知道他來了,也知道,他在什麽地方。
路燈一斷,天臺執勤的兩人就下樓報告了。
有人把明樓接下樓去。熄了二層的燈。
巷子深處,亮起一線光。亮了一會,滅了,接着又亮起。像是,信號。
守衛四人沖出來,尋着光亮,蹚着積水,一路追過去。
雨落得睜不開眼睛,幾個人持槍逼近了,四下無人。有一只手電,半淹在水窪裏,又閃了幾閃,完全熄了。
上當了。這時還留在駐地的,除了明樓,只有兩名法務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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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徒步回了醫院,雨還未停,天都快亮了。
郭騎雲在廊上等他,兩手扶膝,坐得筆直,目光緊跟着他,問他去哪兒了,他沒答話。
回到病房,換下衣服,沖了冷水,昏睡了三晝夜。
醒來燒也退了,人也清楚了,明白自己做的事有多不像話。
坐起來,就拼着咳嗽給醫生道歉。
醫生沒應他,轉身出了門。
過了幾分鐘光景,王天風把門一推,站了站,阿誠看過來,人才醒,一目清亮,樣子亦乖巧。
王天風沒和他計較,走進來,把手持屏幕往他面前一抛,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了。
是十幾小時之前的影像,汪家的新聞發布會。
發言人是汪芙蕖的獨生子。汪曼春在時,她這個堂弟,汪家真正的繼承人,一直讓人戳着脊梁骨說不成器,這回,終于自己拿了一個主意。
他說先父為守護涼河北岸領土,一生盡瘁,倘知有人未盡職守,乃至三千居民枉死,泉下當無以瞑目。後人不肖,忝為提請重修1076號法案,以告亡者之靈。
發布會陳詞數千言,主動申明法案的疏失,皆因有心人故意掩蓋真相,沒提汪芙蕖一字不是,話說得周全,想來是王天風點撥過。
名譽都是汪家的,罪責都是毒蛇的?阿誠想問,卻說不出話。心跳怦怦地擊在胸口,手心冒着冷汗,他攥緊了被角。
“你交待的事我辦完了。”王天風沒顧着阿誠的心緒,說,“我也交待你一件事。”
阿誠看向他,有幾分戒備。
靜默許久,王天風才說:“成為這件案子的參考人,在軍事法庭上指控毒蛇。”
“就像當年,你對你的老師那樣。”阿誠回答。
“你沒聽明白,我說的是,以涼河事件幸存者的身份,青瓷的身份。”王天風盯着他,緩緩說。
阿誠遲疑了一會,說:“什麽身份,不都是落井下石。”他想這也許是為了上頭更信任他。沒必要。
“終身□□為什麽會變成秘密處決?”王天風傾過身子扶在床沿,“因為當年那件案子,沒有平民指控。”
阿誠眸子一動。
“青瓷當了參考人,國家會議要授權來自平民的公共見證人陪審,判決之後每三年複核一次,直至刑滿,你至少不必擔心毒蛇會沒命。”王天風說完,又直起背脊,坐得端正。
阿誠明白過來。這些天,王天風讓人看着他,像個賭徒,守着一張保命底牌寸步不離。是早有預謀。
“只求保命。”阿誠輕聲念了一句。
王天風眉心一跳。“還想怎麽樣?這個局面不是你們求來的?”
阿誠低着頭,抓着被角的手,松開了。
王天風把話沉了沉,說:“青瓷的身份一旦揭開,你可能會被遣返,或者□□,等新的1076號法案拟定,還要五年十年,甚至更久,回來也未必能見到他。不過我以為,這點代價,你付得起。”
阿誠轉頭望了望窗外,是晴空。天光如畫,歲時靜好,以後,還會更好,什麽都會好,只是,不能見他。
他忽然記起郭騎雲的故事,心上的姑娘跳下了火車,他說,她怎麽那麽想不開。
姑娘不是想不開,她是想逃了,去找他。怎麽這才明白。
王天風陪着坐了一會,站起來,平淡地說:“還有,你的另一個身份,恐怕不能恢複了。”
“你早就知道。”阿誠沒轉過目光。
王天風動了動唇角,終還是扯不出一笑,只說:“毒蛇知道的,我都知道。”
他擰下門把手。
“明天來看你的時候,得想好了。”
“我想好了。”阿誠說。
王天風回了回頭:“什麽?”
“參考人。”
王天風拉開門,走了出去。
“一言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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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誠向着窗外,安靜地又望了一會。
他側身倚回枕頭裏,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在那個雨夜設下圈套,引得守衛都離了崗,卻沒把那個人劫走。那間小樓,都沒踏入半步。他好後悔。
他就是想他了,想站在窗下,遠遠地看他一眼,要是他也能看他一眼,就更好。
那個人在窗上,給他留了三個字。
守衛回來之前,他爬上鄰家屋頂,一躍夠着小樓天臺的矮牆,兩只手交換着,把身子蕩過去,挂在小窗邊看見的。
明樓在窗上霧中寫着,小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