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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肆

沒有青瓷的記憶,卻要以這個名字,站在明樓身邊,阿誠還是心虛了。

他知道明樓有多惦記青瓷,在心裏埋得那麽深,那麽久,平時提也不舍得提一句。他更知道,明樓這回有多生他的氣。

“沒有幸存者,還有幸存的記錄。”阿誠讓了一步,沒有妥協,“那天夜裏,敵人的通訊系統被一場數字攻擊幹擾過,襲擊延遲了五小時。只有涼河通訊站,有足夠的技術條件策劃那場攻擊,只有毒蛇,有足夠的權限下達攻擊命令。”

始終沉默的辯護官,目光向他橫掃過來。“你是如何得知的?”

阿誠淺咬着唇,斟酌了幾秒,說:“鄰國邊境警備局,記錄了攻擊的方位和持續時間。”

這條證據很危險,辯護官心裏清楚,卻執意問:“你怎麽證明?”

“阿誠。”明樓輕喚了一聲,微轉過臉,讓阿誠望見,山川那樣決然陡峭的側面,歲月那樣,不起波瀾的眉目,半是命令,半是勸誡,“別說了。”

兩個人平靜地僵持着。害怕的,終于都要來。

阿誠違拗了明樓。他說:“入侵國家通訊社,公開那份絕密文件的是我。鄰國邊境警備局也一樣,我查到這條記錄并不難。”

這不是洗清毒蛇罪名的直接證據,勉強夠得上旁證,可是,阿誠真的再也找不出什麽能為他證明的了。他那時有多好,此時有多孤獨,到頭來這世上只有一個人知道。

這場頭疼來得很沉,遲遲停在眉骨上,壓得人擡不起頭,看見的燈光,聽見的低語,無處不是疼,阿誠說的每個字刺在額葉,冰火煎着一樣疼。明樓一下阖住眸子,像要把這無法無天的小家夥,封入眼眸中那兩道靜水裏,一輩子不許他興風作浪。

“反對。”公訴官示意庭上,“參考人涉嫌非法入侵,非法取得證據,違反國家信息安全條例,陳述無效。”

不等法官回應,辯護官追問明樓:“參考人所述,是否屬實?”

明樓擡起頭,眉心輕皺,把淺淺的一息,一寸一寸,長長嘆出來,問辯護官:“你有阿司匹林麽?”

法官敲定了休庭,複議參考人身份,擇日公判。證詞中非法的部分,立案查證。

==========

一道手铐扣在了阿誠腕上。

旁邊立着兩名押送官,郭騎雲把人鎖好,鑰匙抛給其中一個。

門開了,王天風幾步踱到桌後,在一把扶椅上坐下,抱臂,瞄着阿誠不說話。

押送官看了看郭騎雲,他偏了偏頭,兩個人會意,轉身踏出去,帶上了門。

阿誠的視線在腕上停了片刻,擡起眸子,恰好撞在王天風深而涼的目光裏。

“我不像你。我跟毒蛇沒有同門之誼,從來沒有,半分也沒有。”王天風傾過身子,雙臂支在桌沿,“我只知道,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阿誠空落落地聽着,看着王天風,眸子安靜。說錯了,做錯了,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怎麽才能對,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錯的。

“早就猜到你不會按我說的做,不就是看不起‘只求保命’這幾個字麽?”王天風沒有輕饒過他,“那是你沒見過,別人都是怎麽蹚過來的。”

郭騎雲筆挺地立着,半邊臉燎在長官的怒氣裏,只眨了一下眼。

長官一掌拍在桌上,郭騎雲跟着震了一下,就立得更筆挺。

“比起人命,你捧在心尖上那點小情小調一文不值。”

阿誠眸光一凝,想說什麽,王天風狠狠瞪他,郭騎雲跨出一步,隔在中間說:“該走了。”

他抓着阿誠的胳膊,捱到門口,沒有馬上擰開門,向大衣內側一摸,就覺得身後目光一灼,王天風說:“你敢給他槍。”

兩個人在門口等了幾秒,身後擲過來一句:“自己選錯了,自己承擔後果。”

門拉開,又讓風挾着,轟然阖上。

押送官迎上來。冷風向大廳深處吹蕩而去,那邊是走廊,盡頭有光,路很長。

郭騎雲趁着昏暗,在阿誠挽起的風衣袖口,別了一枚□□。

阿誠獨自向更暗處走去。

門裏電話在響。王天風估摸着人走遠了,才接起來。

是梁仲春。他說,青瓷有危險。

“青瓷入侵了鄰國邊境警備局戰區防禦系統,他們要盡快解決他。”從電話亭打來的,顧不上細說,灌了幾口水又說,“接命令的不止我,應該還有別人。”

王天風撫額合目,靜了一會說:“我安排了人。”

人是王天風一離開旁聽席就安排下的,他對他們說,□□也好,遣返也好,二十四小時之內,把青瓷的涼河身份坐實,別讓外人插手。

“你安排的人幹淨麽?”那邊提醒他。

王天風度量着,民族宗教司,首席卸任後被76號暗殺了,沒有繼任者,幾個執行代表都不是親信。埋了眼線,終究難保萬無一失。

“那你說怎麽辦?”

電話那頭老氣橫秋的:“我說怎麽辦,就怎麽辦麽?”

王天風一聽,明白他打這個電話,是定了主意的,猶豫着,終于沒有多問。“依你的。”

那邊挂了。王天風手裏的電話忘了放下,他有點不安,想來明樓也覺察了,局面正在失控。

==========

休庭的法槌敲響的時候,明樓終于轉身看着阿誠。

兩個人對面站着,站得整個法庭空空蕩蕩。

許久沒有這樣好好看看他了。明樓有許多話,可是辯護官在,法務官也在,能說的只有一句。

“你長大了,本事也大了,這個家你可以不要,明臺你也不要了麽?”

阿誠眼裏立刻見了水光,喉嚨波動了一下,眸子一眨不眨。

比起生氣,他更怕明樓傷心。生氣了,他能想出千百個理由認錯,可傷心了,他沒有一點辦法。

明樓從他身邊走過,步伐篤定,是生氣了。

可是,“明臺”兩個字裏,分明是喑啞,阿誠聽見了,瞞不過。

他不敢回身叫他一聲哥。他怕叫了,兩個人都要撐不下去。

想着明樓的話,阿誠就站住了。

那是個好天氣,一目的晴光,一肩的暖。

回一下頭,就能看見樓上走廊,明樓沿窗穿行而過。

阿誠沒有回頭。他邁出一步,兩步。漸行漸疾。

這樣,才能錯得少一點。

他想,哥要是過得好一點,不見也可以,不遇到也可以,一輩子沒遇到都可以。沒去找我,沒找到我就好了。

出了軍事法庭的階前廣場,押送車等着他。

明樓沒有停步,也沒有向窗下望。

他其實想和阿誠說的。

不要哭。發生什麽,都不是你的錯。

他想對他說,沒有什麽記憶,能像日記一樣,鎖起來了,裏面的字還是好好的。忘了的永遠比記住的多,拼命記着也是如此,更何況,你那麽聽話地拼命去忘。

忘了,就是忘了。他怎麽厲害,也敵不過時間,做不到樁樁件件都為他記得。

阿誠是這世上最相信他的人,他把小小的人生裏僅有的一點,最重要的東西交托給他,那麽勇敢那麽心安理得。他早就知道歸還不了。

不說清楚,阿誠會一直以為,記不起來是自己不好。

可明樓覺得不是時候。日子還那麽長,他們不是,還要見很多很多面的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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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铐一邊挂在車頂架,一邊拴住阿誠的腕子,手卡得沒了血色,指尖發麻。

他向窗外望去,單行道,街巷紛纭,兩邊屋宇已有年頭,一間挨着一間起伏不盡。反光裏押送官端坐着,餘光綴着他。

街是青石板鋪的,年月久了碎裂不平,車又不肯降速,一路跌宕。

□□挽在袖口夾層裏,阿誠擡手松了松領子,它逆着袖管落下來,滑在衣襟上,押送官狐疑了一眼,沒看出端倪,他把鑰匙攥入手心。

得逃出去。阿誠想,這個時候被遣返,就聽不到公判的結果了。

押送車一個急剎。阿誠擡頭,是街角,一輛車攔在前頭。

車很舊,可是,來得無聲無息,停得也利落,有人降下車窗,對着押送官,比了個槍的手勢。梁仲春。

押送車方向一打,車頭側轉,開上路堤。

梁仲春的車狠倒了一把,也軋上路堤,堪堪橫在轉角擋住去路。

押送車這次沒停,踩下油門,擦着車尾撞了過去。

車裏一震,阿誠一拳揮在押送官臉上,打得那人一懵。

阿誠欠身,用□□去對手铐的鎖孔。

開車的掃了一眼反光鏡,向通訊器裏呼叫:“我們被盯上了。”

那邊應答了接應地點,押送車躍下路堤,一個急轉揚塵而去。梁仲春的車沒有跟上來。

□□,讀書那會花了十幾分鐘學會的,可畢竟沒在實戰中用過。

押送官淌着鼻血,撲上來死拽住阿誠,拔槍抵着他的額角,伸手去奪□□。

阿誠松手,□□落在地氈上。押送官俯身去拾,又怕他偷襲,槍口直把人壓到窗邊,緊盯着,手探到地氈上摸索。

車一颠簸,阿誠乘勢擰住押送官的手,槍口調轉,那人慌亂中扣下扳機,子彈擦着他的耳廓飛過,射穿了車窗。

槍一響,一街紛亂。梁仲春的車像一條魚,劈開車流沖出來,追上押送車,槍口支在窗上,向後座開了兩槍。

阿誠手肘制住押送官的喉嚨,一只手去扳他的槍,使不上勁兒,子彈一破窗,那人本能地一縮,被阿誠奪了槍,槍柄擊在後腦,立馬昏了。

開車的盯着反光鏡,見梁仲春的車抄上來,油門踩得更狠,眼看着接應地點過了,通訊器裏說:“我們的聯絡線路被監聽了。”

他瞥了一眼電子地圖,過了這片街區,是一道主幹線。方向往旁邊打,押送車越出車道,挨在街檐底下一徑闖過去,沿途沖垮了幾間小鋪。

阿誠從押送官上衣內側口袋裏摸出了手铐的鑰匙,一共三把,他試了其中一把,鑰匙對上鎖芯,車裏一蕩,又錯開了。

梁仲春的車穿梭的車流裏,緊咬不放。

押送車上了主幹線。梁仲春的車被接應的車挾持住,旁邊的一輛向裏別,直迫到護欄上,車身劃出一串火花,前方的一輛壓住車速,讓他三面受阻。

梁仲春的槍探出車窗,瞄準前車,餘光瞟見旁車槍口一閃,只能低頭掩蔽,子彈從頭頂掠過。

押送官清醒了幾分,一摸鑰匙不見了,攢足力氣,一頭搶在阿誠身上,車門沖開,阿誠半個身子落出車外,押送官拎住他的領子,拉回來,照着臉頰給了他一拳,阿誠抓住上方門框,擡膝向他腹部一擊,那人退開幾步,倚在另一側門上。

梁仲春加速,抵着前車的車尾,沖開一道間隙,轉向,壓住旁車的車頭,從挾持中闖出來,回身開了一槍,打中方才那輛前車的前輪,那車一陷,車尾一橫,緊急剎住,停在路中間。

押送車的門蕩開在風裏,阿誠懸在門邊,和押送官拳腳相搏,開車的扭頭喊了一句:“不要命了。”

車流漸密。梁仲春換道直追。後頭有兩輛車包圍過來。

阿誠一腳把押送官帶倒,足踝抵住他肩頭,壓制在後座上,試了第二把鑰匙,手铐一開,他被甩出車外,本能地蜷起身子,翻滾到路旁,好幾輛車擦過鼻尖飛掠而去。

押送車開出十幾米,急停,後頭驚起一片剎車聲。

接應的車陸續在緊急車道剎住,幾個人跳下來,持槍往回奔。

腕上劃了一道口子,阿誠手裏握着奪來的槍,倚着護欄,半撐起身子,向圍過來的人開了一槍,手在滲血,什麽都沒打中,對方的子彈碎片飛濺在護欄上,他又開了一槍,還是不中。

梁仲春飛身穿過車道,比兔子還矯捷。

他撈起阿誠,拽着就跑。耳邊子彈呼嘯,他回身開了幾槍,有兩名持槍者倒下去。

阿誠被扯得一個踉跄,沖他喊:“您的腿。”

梁仲春頭也不回地扔給他一句:“命都沒了還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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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梁仲春的油畫鋪子。

阿誠計算着交通廳實時監控的盲區,定好了轉移路線。

樓上地板吱吱呀呀。他合上屏幕,仰頭聽着,像是打點行李。

梁仲春說,青瓷十歲那年,就住在閣樓上。阿誠不記得了,也不肯上樓看看,他怕那時的青瓷還住在上頭,怕遇見他,他要對他說起,毒蛇那麽喜歡他。

等了許久,還不見梁仲春下來。阿誠立在屋子中間,四下望了望,瞥見屋角那一摞舊油畫。

他緩緩走近了,輕輕揭起半邊遮布,塵埃湮住了視線,他擡手揮了揮,看清了,那幅空蕩蕩的雁渡橋。

心裏湧起了難過,卻說不出為什麽。他蹲下來,摸了摸蒙塵的油彩。

梁仲春拎着箱子,站在樓梯口,探着身子向下望,唇角一勾。好多年了,只有對着那幅畫,還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阿誠一擡頭,梁仲春正一階一階穩穩邁下來。阿誠不看畫,只看他的腿。

梁仲春見蒙混不過,把箱子往樓梯上一落,拍在腿上說:“一着急,好了。”

阿誠的眸子微微一瞬,不買賬。

梁仲春嘆息了一聲,顧自提箱子,搖着頭一步一步往下踩,一面說:“你也不想想,入了這一行,我不那樣,能讓我退役麽?”

他在門口站住,逆光的身影背對着阿誠,說:“我是真不想幹了,心寒吶。”空手揮了揮,跨出門去。

阿誠遮好油畫,跟出來,扶門立着。

車就停在階前,梁仲春把箱子安放在後座底下。

“我有老婆孩子,不能像毒蛇那樣,把什麽都搭上。”他回過頭觑了阿誠一會,又賠給他一笑,“當然了,毒蛇,他也不應該把什麽都搭上。”

說完,拉開車門等着。

阿誠回眸,向屋角的油畫長望了一眼,遲遲地,帶好門,仔細拴上了。

兩個人坐在車裏,梁仲春沒有馬上發動,沉默了一會,終于一巴掌拍在方向盤上,下結論似的說:“路不好走,你好好過,別像你大哥那樣。”

阿誠看着窗外,沒說話。車開起來,小鋪晃眼而過。他心裏有種難言的預感。

梁仲春說,回暮光裏。

阿誠轉過頭,看了他一會問:“你呢?”

梁仲春眉毛一揚,唇角也笑開,說:“我得回趟老家,苗苗生日。”

聽見“苗苗”,阿誠臉上的不安才淡下來,梁仲春見了,又來攪他。

“考考你。”他說,“暮光裏142號,是什麽地方?”

阿誠眸光一抖,來不及細想,梁仲春話已出口。

“你大哥從涼河回來,就是在那兒養傷的。每天傍晚,也是從那兒,坐老遠的巴士來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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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一處街心公園。

梁仲春湊過身子,向窗外指着說:“幫個忙。”

阿誠轉眸一望,隔過一道林蔭,有間小書店。

“選生日禮物。”梁仲春說着,拾過駕駛臺上的CD盒,拈出那張苗苗的照片,摸了一支筆,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他喜歡什麽?”阿誠算了算,比明臺大幾歲。

梁仲春在錢夾裏掖好照片,抓過阿誠的手,把錢夾握在他手心。“我知道還找你?”

阿誠一笑,下車,穿過林蔭。

他扶着書架邊沿逛了一圈,看中一本原文版的《獨腳錫兵與芭蕾姑娘》。

往落地窗外一看,梁仲春倚着車身,也向這邊望着。

阿誠揚起書,梁仲春眯起眼睛,用力地瞄了瞄,豎起大拇指。

看着阿誠轉過身,梁仲春拉開門,坐回車裏。

店家手巧,給書封綁了一條銀白緞帶。

一聲巨響。

落地窗整面沖開,碎片潑了一地。

窗外騰起火光。

阿誠抓起書狂奔出去。

車沉入火海。

阿誠跨過林蔭,又靠近了幾米,火勢逼人。

第二聲巨響。

氣浪卷起他,抛在樹幹上,脊背挨了一下重擊,立刻失去了知覺。

可意識還在。

說不上來的預感是什麽,他完全明白了。可是晚了。

他想起梁仲春在照片背面寫了字。可是他沒看。

他想起梁仲春一路上和他說,你看這樣行不行,我見了苗苗,不說我是他爹,就說我是他爹的同事,我說苗苗的爸爸沒怎麽陪苗苗,也沒怎麽陪媽媽,可是苗苗的爸爸,他不是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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