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叁
兩個人第一次長久地分別,是在青瓷十歲那年。
那一天來得很早。明樓牽着青瓷的手,立在一入校門那棵大榕樹下。
他知道一松手,孩子就要長大,心裏有好多話,可是,一樹未明的天光落了滿目,他什麽也沒說。
青瓷還沒看過這麽大的榕樹,他拉着明樓,一小步一小步探過去。樹在半人高的地方,分開兩支,青瓷踏上根蔓,揀了苔痕淺那一支,兩人合抱,擁在樹幹上,還欠那麽一點。
青瓷攥着明樓的手,臉頰和胸口緊依着潮濕的樹幹,纖細的胳膊抻過去,拼命圍向看不見的那一邊。
挨上明樓的指尖了,他又向他夠了夠,實在抓不穩,臉疼了,胳膊酸了,頭上直冒汗,明樓的手抻過來一點,把他的指尖攥住,青瓷笑了。
兩個人隔着一樹,擁抱了好久,又好像,分別了好久。
累了,就在樹下坐。青瓷跨在明樓膝上,明樓握過攥得發紅的小手,撣幹淨,青瓷把手掌覆在他的掌心,掌紋拓着掌紋,手指比着手指,還差好遠,他的指尖離明樓的,還有一個指節那麽遠。
青瓷把手掌又張了張,手指繃得發麻。他暗自盤算着,要到什麽時候,小手才能把大手安安穩穩握在手心裏。
明樓好像看得穿青瓷的心事。大手收攏了,把小手鎖在指間,扣緊,拿捏得小手沒了力氣,緩緩地,在他指掌方寸之間蟄伏下來。
明樓把清瘦的肩也攬入懷裏。
青瓷依着明樓的心口,在茫茫的天光裏,做了一個淺淺的夢,他夢見了長大。沒有等很久,不過一轉身的工夫。
夢裏他不是青瓷,他有一個明樓給他的名字,那個名字陪着他,走了很遠的路,一個人去了很多地方,他一直在找明樓,一直知道,明樓在等他。是個好夢。很短,也很長。
擡起眼眸,明樓望着他,笑了笑,問他:“你是誰?”
青瓷對着那雙好看的眸子,定了定神,從他臂間撐起身子,坐正,答他:“阿誠。”
兩個字,念得分明。
“阿誠,是明家最小的孩子,爸媽很早過世了,姊姊獨自主持家業,哥哥在外讀書,怕我沒人管教,只好帶在身邊。”
一句話說得很慢,卻字句篤定,還說出了一個,從前一直沒說出來過的“我”字。
明樓扶在青瓷窄窄的肩頭,問他:“還記得家裏的樣子?”
“青檀木格子窗,月牙白欄杆,庭院種着幾畦玉簪花,爸喜歡的,屋後還有十七棵香樟樹,媽媽喜歡的。”
青瓷想着明樓的畫,家裏每個房間,窗外每棵樹,他都握着他的手畫過一遍。
“一小片香樟樹林。”明樓糾正他。這樣,才更像記憶。
兩個人畫過幾百張素描,畫着,講着以前,起初是明樓講,青瓷聽,後來,你一句我一句,那畫裏,漸漸就有了聲音,有了季候變遷。
青瓷點頭,說下去:“踩過香樟樹林下的落葉小徑,就看見湖,湖畔有菰蒲叢,叢裏有水鳥,看見山坡,坡上有叫不出名字的樹,樹梢上挂着和哥放斷了線的風筝。”
明樓把他摟在了懷裏。“和哥”兩個字,是青瓷加上的。
“那是幾歲?”明樓問。
青瓷想了想:“五歲。”
是他教他的,不要一下子說出來,要一次比一次細致。學得真好。
青瓷摟着明樓的脖子,猶疑了許久,才輕聲問:“過去的事,一件都不能記着麽?”
哥給的名字,哥給的家,一草一木,一字一句他都喜歡,可是畫裏的過去,怎麽也比不上和哥在一起的那個過去,涼河的過去,他舍不得忘了。
“不是忘了,是存起來,像鎖上一本日記那樣。”明樓撫着青瓷單薄的背脊,“日記鎖起來了,就不想了,裏面的字,還是好好的。”
青瓷悄悄攥緊了明樓的衣襟,聲音更低下去:“那,什麽時候可以想?”
明樓的目光捉着青瓷的,讓那雙泛着水光的眸子安定下來,輕輕說:“等你長大了。”
青瓷那時還無法明白,不能記得,不能再去想一件事,到底是什麽意思。可是心裏的害怕,搶先明白了一切,他害怕了好久,從明樓頭一次教他畫家裏的樣子,就在害怕了。
明樓知道,他靜等着,青瓷終于擡頭,問他:“在我想起來之前,你會忘了我麽?”
明樓抿出一彎笑,搖頭。
青瓷得了應許,他像初見那天一樣,把臉在明樓衣領上,挨了一挨,起身,從樹下跑出去。
明樓也站起來,立在樹下目送着他。
樹蔭很濃,青瓷跑去的地方,天光刺目,好像一場蒼茫大雪,要把瘦小的身影淹沒似的。
一入學就是三個月特訓。
那是一場曠遠的分離,青瓷在這天以前,還沒和明樓分開過一個整天。
可他又怎麽知道,對于明樓來說,那已是訣別。那天,是明樓最後一次見到青瓷。
記憶取代。那是一種,以自我暗示彌合記憶創傷的心理治療。
給病人講一個故事,把病人送去陌生的地方,讓他對陌生人,不斷地講起那個故事。久之,故事裏的人和物會成為記憶的一部分,把原來的記憶不着痕跡地抹去。
比手術和藥品都有效,只要故事的細節足夠真實,病人足夠聽話。
青瓷不是明樓的病人。
1076號法案頒布之後,猶如風雷,把涼河這個名字,從許多城市的角落卷走。在涼河長大的過往,會給青瓷帶來危險。
青瓷還小,還不懂得掩蓋秘密,要他安穩地留在身邊,平靜地生活下去,只有忘記那個秘密。
青瓷沒跑多遠,就停下步子,長長地回眸,他驀然明白,心裏的害怕是什麽,和哥在一起的那段歲月,他要是不能記着,過去的那個時空裏,就只餘下哥一個人了。他有一千個不放心,要回頭記住他一千次,卻一個字也不能說。
起風了,風吹過榕樹的枝葉和根須。明樓迎在風裏,靜默無言地,好像對他說了什麽。
青瓷只聽見風,聽不見說話,小小的心事卻無聲無息地塵埃落定。他斂住目光,轉身,一步一步,漸行漸遠。
風說,我會記得你,直到最久。你忘記的,我為你記着,加倍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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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樓對涼河事件的供述,就像阿誠構陷他的那樣。
他還給出了合情合理的動機,他說上線當初把優等生的編制換給傷殘退役者,本來就是折辱。
當時毒蛇為得到上線允諾調離涼河,只傳回一份情報分析報告,卻沒有把推斷出恐怖襲擊的依據交出來,沒有證據,就無法向國家會議争取支援。
上線一面答應考慮毒蛇的條件,一面派出行動組去奪取證據,代號喪鐘。那個人是為處置失責而引咎自盡,與軍事法庭的判決無關,與國情局上層無關,與汪家無關。
誰都沒有錯,錯的只有毒蛇,身為外勤,一念私心置居民安危于不顧。
汪芙蕖的交易,喪鐘行動的真實目的,前局長的秘密處決,從此石沉大海。
事件輪廓越單純,第一個揭出真相的人就越安全。明樓很清楚,只有如此,往後才不會有人找阿誠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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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庭那天阿誠說,他想去看看明臺。
郭騎雲開着車,繞了一段路。
王天風沒應聲,只擡腕看了看表,又轉開目光去望街景。他想這孩子還沒長大,喜歡羅曼蒂克,是明樓平時太寵着了。
日光灑了半間教室,齊整的念書聲一起,天花板底下整個亮堂了。
小朋友豎着書本,一心一意折他的紙飛機。
捏好了折痕,捋平了雙翼,把紙飛機壓在膝上,才抻過頭望了望鄰桌,書本往回翻了兩頁,糊裏糊塗跟着讀了最末幾句。
是這麽寫的:多年以後,當我驀然回首,樹林裏有我未選擇的路,我選的那一條,人跡罕至,卻改變了我的一生。
一擡頭,門口探出個小人來,一把垂肩發,一角藍洋裙,只一閃就不見了。
明臺跳下椅子,溜了出去。
是錦雲。她牽住明臺的衣角,向耳邊訴了幾句悄悄話,明臺拉起那只小手就往樓道盡頭蘇老師的辦公室跑。
郭騎雲的車拐入那所小學的後街。王天風說,不許停,也不許降下車窗。阿誠給蘇老師撥了電話。
明臺搶到屋裏,抓過電話就叫了一聲阿誠哥哥。他扒在窗邊,伸長脖子向下張望,街上來來往往的,也不知道哪一輛車載着阿誠哥哥。
沒等那邊回答又問:“阿誠哥哥,你和大哥什麽時候接我回家?”
窗口很高,小家夥只探出一團小臉。阿誠擡起頭,這個角度望不見。
一心惦記着這把甜蜜的小嗓音,卻忘了想好回答。他嘴唇動了動,終于說不出一個字。
明臺又叫了一聲,阿誠哥哥。等不及回答,擱下電話,扭頭沖了出去。
車從窗下呼嘯而過。阿誠回身,揚頭看去,還是望不到。
廊上腳步聲答答響,明臺奔回來,擎着紙飛機。
窗邊多了一只小凳,錦雲立在一旁,笑着望他。
明臺撲到蘇老師書桌上,在紙翼上草草寫了幾個字:大哥、阿誠哥哥、明臺。
蹬着小凳攀上窗臺,一把擲出去。擲得太用力,紙飛機在半空裏翻了個筋鬥。
那天有風,風托住紙翼,把飛機拉高,引着它,滑了好遠。
晴天裏頭,飛出一頁雪白,比雪還明亮。阿誠看見了。
就是那個瞬間,阿誠下定了決心,他要為小家夥做一件事。
他有明臺,什麽都不怕。他要碰一碰運氣。
運氣夠好的話,他可以做一件最好的事。
他要讓明臺以後一提起大哥,別的小朋友都羨慕他,都要說,明臺的大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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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的門,像被時光的河流沖開了一道缺口。
人們回過頭。阿誠站在那兒,沒有向裏張望。
門外天光如雪,像要把人淹沒似的。明樓幾乎以為,他的青瓷又回來了。
他斂住眼波裏漸湧上來的,好多年好多年。
按計劃,阿誠不應該來這兒。明樓把目光轉向另一邊,旁聽席盡頭。
王天風在最末一排坐穩,隔多遠也覺得出,有一道眸光剜着他不放。他斜睨一眼,不動聲色地頂回去。憑什麽按你的計劃?
參考人宣誓,法官通告案由,獨白,對答,争執,像一出寫好的戲劇。穹頂的燈光壓過來,聲音都湮在明亮裏,阿誠什麽也聽不清。
他好久才敢擡眼,去看明樓的背影。
這個法庭上,他最大的敵人,最想挽回的人。他要揭開他的秘密。
明樓好像早就知道,他的背影清削筆直,在生他的氣。
阿誠讓生氣的背影鎮住了一會,沒聽見公訴官的問話。
公訴官看了看庭上,又問了一遍。
阿誠聽到參考人三個字,驀地轉過目光,看着公訴官的唇齒,好半天才明白,那人問的是,記不記得涼河事件,發生了什麽,怎麽活下來的。
從何說起。
來的時候穿過廣場,走過長階,王天風說放心,資助過青瓷的兒童庇護組織找到了,在涼河小學教過書的老師也找到了,必要的時候,會為你證明的。
青瓷做不了什麽,阿誠心裏明白。三千人的性命,罪名太大了,說毒蛇救過自己,也抵不了。
必須把另一個身份揭出來。
靜得好像,人一下子走空了。
公訴官正要開口問最後一遍,阿誠終于說了一句話。
他說:“二十二年前。”
法官皺了皺眉。
阿誠瞥見,明樓扶案的手,緩緩攥住,像勒緊了一條缰繩。
可是,沒能剎住阿誠的話。
他說二十二年前,涼河自由戰線策劃了一起地下鐵恐怖事件,上千名遇難者中,有一位女性懷着身孕,被誘發早産,無人救助。後來襲擊者挾持了她,為了嬰兒活命,她臨終,說出了母子的身份。
恐怖事件的策劃者孤狼,當時通緝在逃,生死未明,手下半信半疑把嬰兒帶回了家鄉。他們打算,一旦孤狼被捕,就把這個孩子作為交換孤狼的人質。
風過樹林似的,旁聽席紛纭鵲起。
阿誠向一片嘩然裏望了一眼,王天風咬牙盯着他,面無表情。
法槌敲了一響。法官示警。他說參考人,請作與本案有關的陳述。
阿誠說下去:“這起恐怖事件的調查組組長,是毒蛇後來的恩師。”
調查組不能以任何公開的名義搜尋這個孩子,裝作不知道他的存在,他才安全,他們才不會有弱點落在敵人手裏。
這樣過了七年,就是毒蛇畢業的那一年。毒蛇畢業後去了什麽地方,做了什麽事,沒有任何記錄,因為那是一件私事。
他去了涼河,為了找那個孩子。沒有調令,沒有必須完成的使命,他要離開,随時都可以,不需要那三千人的性命當籌碼。
“數天前,”公訴官打斷了他,“參考人還指控了毒蛇為調離涼河知情不報。”
“我此刻說的話,可以印證。”阿誠回答得坦然。那些誣陷明樓的話,不是在法官面前說的,做不得數。
“涼河通訊站是六人編制,站長、聯絡人,四名站員。毒蛇畢業那年,站長兼聯絡人是黎叔,站內沒有減員,也沒有增加人員的申請,毒蛇的聯絡人身份,是黎叔為隐蔽他在涼河的真實目的委任于他的。”
不知何時,王天風不坐了。他扶欄伫立了一會,轉身走出法庭。
“你方才的陳述,是以什麽身份?”公訴官問。
沒等阿誠開口,明樓忽然說:“沒找到那孩子。”
字句落定。阿誠腦海中空白了一下。
“後來不想找了,申請過調離,上線沒有同意。”明樓說。聲音将将夠法官聽見。他犯着頭疼,這當口多說一個字,得花上好大力氣。
一切又重回原點。
“我記得你。”阿誠詞不達意。想說的那句話,說不出口。
你明明,找到他了。
明樓不回頭地反問他:“那我和你,是在何時何地,怎麽認識的?”
阿誠答不上來。是真不記得了。
旁聽席窸窣着,好像生了雜草。
草叢有一人高,撥不盡,拂不開,跨不過去,依稀知道那個人,就在草叢後頭等着他,等了那麽久。好像喚他一聲,他就會回頭。
撲面而來的都是喧擾,想聽的聲音,不再說一個字。像是懲罰。
阿誠想,要是記起來了,明樓肯不肯讓他救。他救得了明樓麽?
明樓的話止住了風吹草動。
他說:“涼河事件,沒有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