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叁
阿誠撐傘穿過窄巷,停在盡頭小院門口。
有人來過。
他清早出門,把幾滴白蠟點在合頁上,白蠟凝了,合頁一轉動,它就要剝落。
阿誠低頭看着門下,青磚上有細碎的白蠟屑。
他靜立了一會,收傘,輕推着門,踏入小院。
一地風吹來的青草,雨打落的黃葉,檐上是苔,檐下是藤。
阿誠把傘倚在牆邊,從風衣口袋裏摸出鑰匙,轉開門鎖。
屋子很小,磚牆清掃過了,地氈是才換的,家具還沒幾件,角落裏搭了一段木梯,明樓一階一階步下來,很緩,阿誠一進門,他就停在末一階上,不走了。
“哥。”阿誠叫他。
讀書那幾年,周末一回到家裏,小朋友就像一屋子的小貓小狗關了一整天似的,一頭紮過來迎他,明樓在二樓書房,扶門探一探他。他就抱着小家夥,仰着頭,這麽叫他一聲。
幾天以前,他頭一次踏進來,就在等待這一刻。
涼河是毒蛇和青瓷的,小屋是明樓和阿誠的。他們曾在這裏初見。久別之後,還是初見。
他會和他說什麽,他又怎麽回答他。阿誠無法想象。可是見了,又不過是一句有的沒的。
“我都沒準備好。”阿誠說。
他換下風衣,路過小沙發,搭上去,在明樓跟前立住,仰頭望他,有意見。
明樓幡然一省,說:“我忘了,見你應該打個報告。”
“要提前三天打報告。”阿誠說。
幾天工夫,只夠把屋裏屋外打掃幹淨,樓上才有個卧室的樣子,樓下廚房還荒蕪着,連家常的四菜一湯也做不成。
明樓俯過來,揚起他的下巴。“以往經驗,現在打也來得及。”說着,吻在他唇上。
這個吻沉沉的,迫得阿誠退了半步,他像一枝抱生在崖邊的樹,摟緊了明樓的脖子,承住他的吻。
惦念了好久的唇齒,一息一息認出來,采拾、煨暖,明樓捧着阿誠的臉,抵着他的額頭,說:“這個時候要閉上眼睛,教官沒教過你?”
空隙窄仄,阿誠小心地喘息着,反問:“那麽多教官,你說的是哪個?”
“你喜歡哪個?”明樓的鼻尖壓住他的。
阿誠環住明樓的肩,盡力一抱,安靜地停留了一會,下定決心似的說:“先做飯。”
搬來那天,阿誠拎着白茶致意鄰居,那幾家人送了回禮。一小罐橄榄菜,一小塊臘肉,幾個雞蛋。儲物櫃裏還有泡面。
橄榄菜的小罐一啓,臘肉的紙包一揭,廚房裏生出一點家的味道,明樓扶在門邊看着,阿誠想起沒有咖啡,在爐上暖好一杯水端給他。
拌着橄榄菜煮了兩碗面,又蒸了一碗臘肉蛋羹。
樓下沒有桌椅,小沙發只容得一個人坐。阿誠四下看了看,把飯菜擺在木梯上,小沙發推到跟前,等明樓坐下,自己就坐在木梯的末階。
上一次一桌吃飯,都不記得是什麽年月了,阿誠不時擡眼,就着哥好看的樣子,咽下好多話。
臘肉埋在蛋羹底下,沁着一點醬紅,明樓揀出一片,往對面碗裏一遞,兩雙筷子就搶到一塊,阿誠也夾着一片,向他碗裏來,都猶豫了一秒,阿誠撤回筷子,埋頭扒了幾口面,明樓望了他一會,才又動筷子。
這頓飯沒別的話,末了,明樓把一只藥瓶輕放在阿誠坐的那一階上。
阿誠擱下碗筷,瞥着它不吭聲。
“解釋一下。”明樓說。
那是行動偶爾用得上的一種藥,體力透支了,也能維持個把小時敏捷、清醒。只是藥性很烈,遇上沉疴舊疾,興許還能送命。
阿誠就是這麽刀傷複發,進了醫療所。
他早晚拾掇小屋,忘了把藥收好,這一會,都想不起明樓是從哪兒找到它的。
只好如實說:“你去了北岸,幾天沒回來,我猜是過了河,讓他們困住了。我要是查實上報,他們恐怕容不得我留在這兒,要是不上報,他們免不了懷疑我知道了點什麽,我反應得不明不白,他們才會放了你,想別的法子試探我。”
明樓沉默地聽完,說:“想抄行動守則了。”
行動守則第十條:任務線路獨立,執行者不得私相授受,不得交叉、替代。如遇緊急事态,報告後撤離,不得自主營救。
阿誠欠身,半跪在小沙發邊,枕上明樓膝頭。明樓不為所動。
“就不能罰點別的?”阿誠把明樓的手握過來,一邊說着,指尖在他手心畫了個圈。
明樓反手一扣阿誠的腕子,目光冰涼地鎖着他,波瀾不驚地說:“你想得美。”
阿誠擡頭看了一眼,仍挨在明樓膝上,任他擒着。
“哥罰我,可算越權了。”
冷不防,明樓拎着衣領一提,把人搡在沙發裏。
“就越權了,怎麽樣?”
手別在身後,腕子扭得生疼,阿誠咬了咬牙,說:“我怕他們難為你。”
話一出口,明樓又把那只腕子一擰,力道加了兩分。
“別說得那麽好聽。”
阿誠想,沒真生氣。他哎呦了一聲。
明樓手勁兒緩了一分。“你就是不相信,你不折騰,我也有辦法回來。”
阿誠喘了口氣,掙着身子轉過來一點,說:“也怕你難為你自己。”
靜了幾秒。明樓松了手。
那一岸的人安排了清除計劃,為了斷他後路,命令他親手執行。
他說服了他們。他說阿誠曾經是他的手下,他的地下情人,是他可以控制的人。他說,清除了這一任站長,還有下一任,不如由他絆住他,等待時機策反他。
他沒對阿誠說。
“哥你別多想,我也有我的目的。”
手腕發麻,阿誠忍着,撐住沙發靠背,爬起來。
“一直沒機會在警戒區待久一點,這次進醫療所,我借着散步,把警戒區的地面監控都檢測了一遍,鄰國控制的,我們可以留下一部分,暗中換掉一部分,這樣……”
這樣,警戒區就可以一步一步脫離他們的視線,鎮上也是如此。
阿誠站起來,話沒說完,讓明樓一吻逮住,又跌回沙發裏。
人逮得很牢。阿誠的唇齒氣息聲音,都圍在明樓的吻裏。阿誠也困着明樓,腕子扣住肩頸,膝頭別住腰胯,像捉住了他的犯人。
争執中掙開兩顆扣子,明樓又扯開幾顆,手揉進衣襟,細細摸着肋下的傷,要把那一道隐燙烙進掌紋似的。
傷口撫疼了,阿誠就咬明樓的舌尖,誘他來占領他的疼。忘了什麽時候知道的,哥顧着收服他的眼耳鼻舌身意,就顧不得生氣了。
明樓的手從阿誠肋側摟到身後,一節一節數他的脊骨,指尖往下一寸,人就向他偎住一分,歸順了,明樓就把呼吸還給他。
可是吻沿着頸側,肩窩,胸口,像雨後攔不住的野草,一叢一叢蔓生過去,縛得阿誠更喘不過氣來,他心上開着落着一簇一簇小花,忽明忽滅的,額邊都是汗。
行動電話在風衣口袋裏震。風衣就搭在沙發上。
阿誠身子往後撤,手去夠風衣,明樓把那只手捉回來,扣緊在沙發扶手上。
呼吸又卷進明樓的吻,阿誠以唇齒以聲息,迎着絆着,應付着他,又貪戀片刻。
電話震得寸步不讓。
阿誠心頭存着一線清明,從吻下逃出來,側過頭,喘了幾口氣。
明樓俯過來銜阿誠的耳垂,為盡快平定了他,下手更不管分寸。
阿誠掙開了,這一回相當利落,他在明樓的喉嚨上咬了一口,算作補償,趁個空翻下沙發,接起了電話。
是明臺。
一把敞亮的小嗓音,在電話那頭叫了一聲,哥。天都晴了。
阿誠攏過衣襟,穩了穩氣息,端正地應了一聲,嗯。
他往窗邊走,明樓揚起唇角,目光在他身上凝住了幾秒,他不知道。
小家夥在學格鬥,簡直迷住了,三兩天就要打一個長長的電話,問阿誠這樣那樣的招式,連錦雲妹妹都提得少了。
阿誠一邊聽,一邊在窗上霧中塗塗寫寫,電話裏講不清楚,恨不得飛回小家夥身邊,手把手教他。
問了小家夥幾次,是不是有人欺負他,都神秘兮兮的,阿誠隐約猜着,三兩天就難他一回的,是王教官,他教得更不肯馬虎。
身後,有人攬住他的腰,耳朵挨上電話,下巴來硌他的肩。
阿誠把手交給合在他腹上的那雙手,兩個人迎着茫茫的風雨,聽着小朋友叽叽喳喳,無言地相握了幾分鐘,明樓在阿誠頸後緩緩落了一個吻,獨自上樓了。
聽不夠小家夥一聲一聲地叫哥。他想明臺,也想他的青瓷。無可奈何,同他失散在歲月裏的,小小的青瓷。他長大了麽?過得還好麽?
小朋友得意地念個不停,說教官每天早早在訓練場上等他,說教官怎麽誇他、罰他,罰得晚了,還包馄饨給他吃。
樓上洗漱間水聲漸起,又漸落去。
放下電話,夜深了。
阿誠輕手輕腳上樓,心裏有點不是滋味,從前,明教官罰他多得多,可他還從沒吃過他包的馄饨。
書桌上留了一盞小燈。一張大床,明樓側卧在中間,像睡着了。
阿誠沖了澡,路過書桌,把燈調暗,悄無聲息地,把浴衣褪在地上,他卷進明樓的被子,湊近,親了親唇角。
眉目相對,明樓說:“小時候都不和我睡。”聲息沒有半分動蕩。
“冷。”阿誠說。
“去穿上衣服就不冷了。”明樓說。
一燈如昧,阿誠在被子下找到明樓的手,輕握着,在腰側落穩了。
眼眸和眼眸,就快對望成禪。
那只手像不說話的藤,沿身軀蜿蜒而下,往更深,更寂靜的所在生長。
阿誠屏息抵擋了一會,枕過來,攀住明樓的脖子,吻他的頸側。
明樓支起身子,把人困在床裏,打量着,摸索着,将他一寸一寸收押。
“想明臺了?”
阿誠擡手,剝他的衣扣,低聲說:“也想你了。”
“有多想?”
阿誠欠身,腕和肘勾住他,消磨了長長一吻。
明樓回了一個淺吻,說:“不夠。”
阿誠雙手環住他,下巴抵在肩胛,身子挨得沒有一絲縫隙,把他的起伏漲落,一樁一樁向他招供。
唇吻拓過他的供詞,兵臨了他的城池。
他每進駐他一分,知覺就蘇生一分,阿誠想呼喊,想讓全世界知道,他像風裏的火,雨裏的燈,他亮在他夜一樣蒙昧的肢體裏,所有他無法命名的,都烙上了他取的名字。
可是全世界那麽靜,他只想說給他一個人聽。阿誠附在明樓耳邊,忘了字句,還有氣息,有聲音,有疼。明樓回答他,以他的撫,他的吻,以力。
雨還在下。樹枝打在窗上,紛亂交纏。
明樓扳過阿誠的臉,兩個人呼吸揉在一塊。
樣子合攏在眸子裏,氣息,味道,暖和疼,合攏在身體裏,都憑着一線盲目,天亮之前,動蕩之中尋着了,抓着了,兩個人一座城池,這一夜的戰亂,誰也沒放過誰。
明樓系好襯衫,在床邊守了一會。
雨停了,檐頭還在淅瀝。
阿誠睡得很沉。夜裏乘在他身上,扶着他的肩,揚起頸子的樣子,好看得都像個大人了,可一睡下,還是個孩子。
得走了,明樓怕阿誠孤單,從書桌裏捉來明臺的布偶,就着枕邊,掖進被子,披上外衣,下了樓。
樓下有飯菜香味,是廚房裏飄來的,爐上煨了白米青菜粥,只夠一個人喝,手帕裏裹着幾塊菱角糕。
明樓立在廚房門口,看了看自己的手背。
有一道傷,很淺,在醫療所煮粥燙的,快好了。
想必阿誠一早起來,偷看過。
明樓仔細喝了粥,菱角糕只嘗一塊。
出門前,想上樓看一眼,終于沒轉身。
踏出小院,聽見身後一聲,哥,有人追過來,一把摟在腰上。
這麽小氣,還真像地下情人。
睡前,明樓給阿誠講了個故事。
他說那次劫機叛逃,巡航機上押送他的六名軍人,在出發前就知道,此行有去無回。可是,陸軍調來鎮守涼河的眼鏡蛇,什麽都不知道。
他執行了那一岸的命令,在涼河境外劫殺了眼鏡蛇,取代了他。
開槍的時候把握了分寸,并沒有一槍打中心髒,可是那個眼鏡蛇本來有肺病,失血,加上并發症,沒能救回來。
明樓與他素不相識,但他知道,那是自己人。
回不去了。
“哥,你後悔麽?”
“從什麽時候開始後悔?”
後悔來過涼河?還是,後悔入了這一行?
夜闌時分。阿誠偎着明樓的頸窩,不說話。明樓摟着他,拍着他的背。
“有的事不後悔,比後悔來得容易。”
阿誠一入夢,淚就淌下來。明樓看着,記着。
牽你,從小到大,走了這麽遠,你不松手,我好後悔,可是,又舍不得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