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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拾貳

青瓷住進了明樓的宿舍,才嘗着了一上學就等放課的滋味。

他沒什麽玩伴,一有空,就獨個跑到高高的鐵栅下。小手攥着欄杆,小臉向着街巷,小腦袋想着回家的那條小路,轉幾個彎,過幾道渠。

小鳥飛來,他就想問它,飛沒飛過他的家,看沒看見哥哥。他盼着鐵栅忘了上鎖,他好探開一條縫,像小鳥一樣掙出去,飛回哥哥身邊。

飛不出去,他就閉一會眼睛,盼着一睜開,哥哥恰就在鐵栅外頭。

有那麽幾回,明樓過午來看他,手帕裏包着幾塊菱角糕。

青瓷拾着一塊菱角糕,小手穿過鐵栅,擎在明樓的鼻子尖,要他嘗第一口。

你一口我一口,兩個人把菱角糕吃完,說一小會話。青瓷沒什麽話,明樓就摟他一會。鐵栅也一并摟在懷裏。

青瓷伸手,繞着明樓的脖子,鐵栅的冷和疼,就硌着他的臉他的肩。他從小捱過好多冷,好多疼,從沒有一種,那麽舍不得。

涼河小學重建了。阿誠立在鐵栅外頭,沒記起這樁過往小事。他在看明臺。

運動場邊,幾個孩子追跑在小樹林裏,明臺隐約就在那中間。

一笑裏綻亮的臉,一躍中拔直的背,依稀還是小家夥七八歲的樣子,可一眨眼,又半點也不像了。

小小的明臺,打定主意讓阿誠哥哥捉不着,一邊奔跑一邊回頭,攔也攔不住地長大去了。

阿誠來時穿過集市,在一間湯水小鋪點了一碗素面,店家把找回的零錢,和着一枚通訊器,一把交到他手裏。

通訊站就他一個人,他逛到涼河小學的路上,就把抵達後一個月的站務彙報完了。

那邊準備收線,阿誠忽然說:“眼鏡蛇一個人去了涼河北岸,一直聯絡不上。”

明樓除了警戒區司令官,還有別的身份。他察覺了,需要印證。

那邊開口,是個肯定回答:“任務線路不同,他的事你不必介入。”

“是他介入了我的。”阿誠又試探了一步,“有人限制了他的行動,想借我的反應,摸清我們的底細。”

他猜明樓和那一岸有往來。那邊聽懂了。

“這也很正常。”字句節省,沒有否認。

輾轉了數個日夜,答案就在一瞬間得來,阿誠沉默。

最後他問:“我什麽反應都可以?”

通訊器那頭,王天風似乎笑了笑。

“在涼河你是上級,當然你說了算。”

警戒區醫療所很小,一層診室,二層病房。

明樓在廊上走得很急,後頭的人落了兩三步遠。

“醫生說他來的時候,身上就有刀傷,沒好利落,遇上這天氣複發了。”林參謀追上來。

才入夜。門一打開,卷進一室風雨。

明樓在門口站住,一行人的腳步聲也止息了。

只餘林參謀一句話:“這兒比不了城裏,沒什麽特效藥,怕是得扛一陣子。”

病床倚在窗下,阿誠依着床頭,紙筆墊了書本,向外觀望一會,在紙上塗幾筆。

他看見來人,欠身向床沿一扶,那張紙就落在地上。

明樓走過去,拾起它。

畫裏是窗外那一樹小葉刺槐,開着半樹小白花。

紙邊勾了一幀病房的草圖,上頭标記了一只監控探頭。

明樓把畫還給阿誠,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盯着他看。

門沒關。一個月了,兩個人還沒單獨說過話。

阿誠只望了明樓一眼,就斂住目光。

他知道,明樓去見了那一岸的人。他想一寸一寸打量他,一字一字盤問,有沒有受傷,瞞着什麽心事。他想多看明樓幾眼,又怕給人知道,他那麽想他。

驀地記起,這當口,得客氣幾句,阿誠說:“這也不是什麽病……”

“我知道,就是想看看你,又找不着借口。”明樓說。

阿誠沒接上話。門外有手下,門裏有監控,這人真沒遮攔。

明樓抿出一笑:“不是說,小時候在這兒待過麽,怎麽一回來就生病,長大了,倒認生了?”

聽出了不尋常。心跳搶了幾拍,手心也冒了汗,阿誠鎮定了一下,說:“近鄉情怯。”

從明樓的話裏,阿誠隐約明白,他們的關系,要揭開一半,為了掩住另一半,卻又不很明白。明樓瞥見他的手在攥緊,問他:“你怕什麽?”

阿誠的手緩緩松開,像做夢似的,說了一句心裏話:“怕你在等我,又怕你不等我了。”

明樓聽了,聲色不動,眸光卻灼着他,問:“怎麽才不怕?”

這是有心為難,阿誠轉開眸子,說:“不喜歡你,就不怕了。”

“那就別喜歡了。”明樓不肯放過他。

阿誠笑了,答不上來。他哥的情話,像刑訊。

這才想起,有好久沒叫過哥了。

明樓平淡地坐了一會,站起來,牽住阿誠手裏的畫紙,阿誠不給,也不肯擡頭,明樓輕輕一扯,把畫奪在手裏,折好,揣入口袋,踏出了病房。

深夜又發起高燒。

阿誠夢見一場大雨,明臺才三四歲,在雨裏一直跑,一直哭,一直找不着哥哥。

醒了,又是夜晚,窗外無雨。

小家夥綿綿的哭聲,還繞在枕邊揮不去。身上的舊傷,在惴惴地疼。

阿誠一側身,夢裏的淚就淌下來,有人挨過指節,從他眼角拂去了。

是明樓,半個身子倚在他床頭,擱下半本詩,低頭看着他。

阿誠擡手,向明樓身側,指尖夠上他的指尖,碰了一下,揚了揚眸,明樓的目光還籠着他,他把那指尖勾住,那手指也彎起,勾住他的。

兩個人不說話,孩子似的牽纏了一會。

阿誠仰頭問明樓:“這樣就可以了?”

他還是不很明白,在明樓的勾畫中,他們的關系是什麽樣。

明樓把那只手整個攏住,回答:“也可以這樣。”

阿誠的手蜷在那手心裏,安靜得像一只睡着的小鳥,高燒正退下去,指尖泛着潮意,他問:“還有什麽?”

明樓笑了:“你還想有什麽?”

阿誠撐起身子,傾過去,偎在明樓肩頭,閉上眼睛。

明樓兩只手臂環過來,把人圈在懷裏,對他的耳朵輕聲說:“貪心。”

阿誠唇角漾了漾,一枕安穩了,就困得不肯睜眼。

明樓任阿誠淺睡了一會,向他眉心吹了幾口氣,攪得他醒來,叫他吃點東西再睡。

阿誠這才瞥見,牆角小桌上點着一只酒精爐,爐上隔水溫着一碗粥。

明樓把粥端給阿誠,說醫療所的飯菜送來過一回,看着不合口,就找了個炊事官煮了碗粥。

白米煮青菜。阿誠就着碗邊嘗了一口,緩緩咽下去,又抿了半口,忍不住說:“你這兒的炊事官做飯都這樣?”

明樓沒說話,拾起匙子,啜了啜,終于,還是沒說話。

阿誠又專心地咽了半口粥,冒出一個念頭,他說:“通訊站要是沒事,我過來陪你行不行?”

明樓把碗奪過來,走到小桌邊放下,熄了酒精爐,一邊說:“你又不是我……”想起一個詞,沒說出口,只說,“不是我什麽人,怎麽陪?”

“給你做飯、泡茶、煮咖啡。”阿誠說。

“只做飯泡茶煮咖啡可不行。”明樓說。

“那還做什麽?”

“我說做什麽,你都答應?”

明樓在阿誠身邊坐下,抓過他的手,拇指在手心,不輕不重地打了個圈。

阿誠身子一正,說:“答應。”是挑釁。

明樓揚着目光,同他相持了幾秒,湊近了說:“我舍不得。”

阿誠臉紅了。這事只好擱下不提。

到了半夜,疼一上來,人就昏沉下去。

明樓走前,給阿誠理好了病服,掖好了被子。

阿誠忍着疼,聽明樓若有若無地交待了一件事。

他說,涼河通訊站那棟小樓,1076號法案沒有廢止以前,是完全軍事管制區的一處哨所,檐頭牆角少不了耳目,你和上頭聯絡,得找保密條件好的房子。最好是舊房子。

收拾妥了,明樓吻了吻阿誠的耳廓。“找到了告訴我。”

門開了,又無聲阖上,風聲一蕩而去。夜更沉了。

找房子,不會引起懷疑麽?

對了,是為私會情人。

難怪明樓要揭開這層關系。

阿誠恍惚地想,明樓手上裹着一條手帕,頭天見他時沒留意。

他又有了一處,他不知道的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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