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中二病的野犬12
朦胧的黑影越來越遠。
就像是夢中的幻影一樣。
太宰放任河下的暗流擺布自己的身體, 混合着淤泥和奇妙腥氣的河水灌入自己的口鼻,毫無求生欲望的大腦開始失去賴以生存的養分,連運行的速度都慢慢下降了。
只要沒有人來打擾。
只要沒有人來打擾!
他就能毫無痛苦地脫離這個怪誕的世界,擺脫毫無意義的人生了!
世界似乎正在逐漸歸于死一般的寂靜。
就在太宰治幸福地閉上雙眼時, 重物破開水面的悶響穿透了河流流淌的嗡鳴, 他只感覺腰間一緊,這條朝着死亡國度一往無前的寬敞道路就被殘酷地阻斷了。
伴随着無法抵抗的強大抓力, 太宰治被強行帶回了與空氣親密接觸的水面上。
濕嗒嗒的太宰治渾身被河水浸泡着,水珠順着男人秀挺的鼻梁一路劃過他一張一合喘息着的嘴唇, 線條優美的下巴, 他似乎還沒有反應過來, 懵懂的目光緩緩地劃過看起來像星際戰艦一樣伸出鋼筋鐵爪的沖浪板。
太宰嘗試着伸手扒拉了一下箍在自己腰間的鐵爪,發現自己的掙紮根本毫無作用時, 自殺狂終于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放棄了作死的行為,開口叫着旁邊這位偵探社新人少年的名字。
“優君。”
光宙面無表情地扭頭看向一臉沉思狀的太宰治,只見這個人類幽怨的聲音響起。
“你知道嗎?我呀,根本不知道查姆帕瓦特哦,我其實是聽到了海拉對于我的召喚,才奮不顧身地一躍而下, 撲向這位美麗又神秘的小姐的懷抱呢。”
“海拉?”
黑發男孩不知道是意會到了什麽, 若有所思地蹙起眉頭。
太宰治的語調就像是虔誠的信徒在教堂前唱着贊歌,“海拉,傳說中的死亡女神啊!啊, 死亡,多麽美麗的字眼啊!”
說着說着,他轉而慷慨激昂地埋怨起光宙,“優君!你明白嗎?我這是在入水自殺啊,唯有這種神聖的方式,才能讓我回歸死亡女神的懷抱!你明白嗎?!”
太宰治用自己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少年。
沒有等到回答,太宰治也不意外,他擡起手将黏在臉上的亂發撸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臉。
他本來也沒有就“死亡”這個話題和一個小少年深入地談論下去的想法。
對國木田那樣的生活在現實的理想主義者來說,太宰治這樣癡迷于死亡的人來說,簡直是一個生命中最不想要遇到的異類,他的思想和行為都是無法理解的。
而對于太宰治本人來說,他也沒有向任何人分享自己的想法的意願,也許作為曾經的搭檔的某位黑漆漆的小矮子能夠對他一定程度的了解,但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親耳聽到他吐露對這個世界的真實的厭倦的人,估計還在他中世紀吸血鬼一樣的小黑屋子裏和小姑娘玩換裝游戲吧。
太宰治一直以來都知道自己比起同齡人更加聰明,這種被其他人誇張地譽為“掌控人心”的技巧讓他覺得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這種聰明讓他得以輕易窺透了人類的內心。
與其同時,那些紮根在人類心底深處的醜惡淤泥讓他感到厭倦,有時甚至還會感覺到一絲怪誕的恐懼。
人類各種不堪入目的欲望,讓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群披着外皮的野獸飛禽。
而太宰同樣也不想讓其他人看透自己,他平日裏擺出各種故意搞怪逗笑的表象,故意和所有人保持着适當的,神秘的距離,這種距離就像是霧裏看花。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就像是黑夜裏可憐地守衛着寸草不生的荒誕領地的野犬,隔絕任何企圖往裏面窺探的視線。
光宙歪着頭,他只能看到面前這個依然在笑着的繃帶怪人眼中突然閃過一絲幽深的黑暗和空無。
這一瞬間像流星墜下,極其短暫,普通人絕對會把它當然眼花或者錯覺。
但是作為黑暗帝王的他,怎麽可能會忽略呢?
這看起來就像是……
被什麽邪惡生物附身了一樣!
機械黑龍轉變成的鋼爪猛地往下一按,原本頭發已經結成幾縷黏在臉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地被怼回了水下面,像是要把不幹淨的東西拍得灰飛煙滅的力度,等太宰治再被撈回來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渾身都要散架了,原本的腦海裏郁結的愁絲瞬間被拍散。
“……”太宰治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呆滞地拿手抹了抹被河水泡得冷冰冰的臉,扭頭就看見少年用一種無法說明的眼神瞪着他,似乎是——警惕?
莫非自己剛才吓到他了?
太宰治這麽想着,一邊熟練地轉移話題,一邊可憐兮兮地抖了抖身體,聲音是和他成年人外表完全不符合的軟,“好冷啊!在這樣下去我可能就要凍死了!優~君~”
一波三折的調子如果讓國木田聽見,絕對會讓那個對搭檔十級敏感的嚴肅男人頭皮發麻。
太宰治眼神還不住地偷瞄着光宙的沖浪板寬大異常的豪華後座,觊觎之情溢于言表。
光宙打量了他幾眼,發現這個男人又變回了剛開始時候的樣子。
“還好邪惡生物沒有完全侵占你的神志,不過他大概還潛伏在你的身體裏的某個角落裏。”光宙以一種前輩大師的口吻教育安撫道,“現在,你先不要害怕,也不要恐懼,黑暗帝王會為你解決的,人類。”
太宰治:“……”
害怕?恐懼?
他心裏詭異地一突,有些奇異地看了光宙幾眼,沒有繼續搭話。
監聽器另一頭的國木田腳尖在地面上有節奏地點着,聽到太宰治無言的沉默。
國木田有些奇怪,按道理來講,這種開玩笑的小鬼中二說辭應該完全沒有人會當真的吧?如果是他在現場,絕對會大聲嗤笑的。
正當他這麽想着,耳機另一頭傳來了那個自殺狂從喉嚨深處憋出的幾絲有些詭異的悶悶笑聲,國木田頓時一個激靈,他惡寒地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
果然,這混蛋只是又犯病了吧。
半分鐘後,太宰治被機械手臂扔上沖浪板後座,順便近距離觀賞到了神奇的變形過程,他甚至沒有看見光宙是怎麽操控的,這個沖浪板下發出了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就像下面有一座海底城堡在沉默中完成了組建。
等太宰治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了一座豪華游艇中。
太宰治目瞪口呆地張嘴,發出了一聲無比捧場地贊嘆:“……哇哦!”
他站直身體,因為浸水而沉重的風衣濕答答地垂着腦袋,在風的吹拂下只能微微擺動,太宰張開雙手,任由火力強大的烘幹機對着他的臉一陣狂吹,還頗有興致地企圖和烘幹機互動。
在一股鹹濕的魚腥味中,光宙戴着的面具上裝配的過濾裝置自發啓動了,太宰疑惑地偏頭,“啊咧,什麽聲音?”
“這是我的魔力在運轉時發出的聲音。”光宙的聲音忽遠忽近,若隐若現,夾雜在面具發出的“呼呼”嗡鳴聲,“這種聲音想必你從未見識過,它名曰‘朵爾芬之聲’。”
“呼呼呼你最好離我遠點,朵爾芬之聲不是人類能夠承擔的重量呼啦呼啦。”
太宰治聽着對面用一種夾雜着風聲的凝重又好笑的口氣講話:“……”
他現在懷疑自己正在和一臺壞掉的風箱講話!
游艇順着河水朝着飛馳而下,沿岸的景色也由開始的繁榮變得荒蕪,人聲漸漸遠去。太宰治并沒有對他們正在往哪裏走提出疑問,衣服被烘幹後他就站在游艇的對末端,迎風而立。
在光宙看不見的地方,他突然回頭漫不經心地瞟了少年一眼,眸色深深。
像一潭任何光線都無法透過的幽井。
“救……救命啊!”
一聲格外凄厲的慘叫聲打斷了太宰治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