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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中二病的野犬60

武裝偵探社辦公室裏, 足以撐到天花板的巨型書櫃獨自沉思的男子前打下了龐大的陰影。

國木田雙手支在鼻前交握着, 背部筆挺, 這是一種默默給予全身支持和力量的姿勢。

他表情嚴肅,面前正對着的是電腦的畫面, 頁面上顯示接通的信號标志正在令人焦慮地不斷的閃動着。令國木田屏息又漫長的七八秒過後, 電腦對面的畫面才接入到他的電腦上。

等到晃動的鏡頭終于恢複平靜, 國木田終于看清了對面的場景,男人明顯松了一口氣。

鏡頭的那一邊整體是一片蒼白, 這是屬于醫院的象征着生命的消逝的顏色,也是作為武裝偵探社一員的國木田最讨厭的顏色之一。在他第一次與警方合作辦案見到死人的時候,這種對于慘白的厭惡, 就已經深深地埋在了大腦裏面。

視頻通話對面的青年臉上映出大病初愈的蒼白, 沒有血色的臉上挂着不耐煩的表情,膝蓋上鋪着這家醫院專屬被褥,背後墊着飽滿的枕頭,半靠醫院住院部的床頭上,手裏還拿着已經被吃掉半個的蘋果。

由于偵探社處于特殊時期, 離開本部可能會讓敵對組織趁虛而入, 因為國木田只能夠委托警方幫他聯系上六藏。這位為國木田提供幫助的警官将六藏的電腦交回它剛從昏迷中醒來的主人手中後便功成身退,把時間留給了兩人。

國木田輕咳了一聲, 他沉穩地開口,聲音依然像以前一樣嚴肅,任誰也看不出他隐藏在話語下的擔憂和別扭。

“學藝不精的非法駭客,居然還能被別人反向定位出自己家的準确位置, 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啊……你現在感覺怎麽樣?”國木田抱着手臂。

六藏無語,他在醒來以後已經大概尋問清楚了時間的來龍去脈:“這些都是托誰的福啊,四眼。”

國木田沉默了幾秒,然後才吞吞吐吐的開口,“喂,你身體應該好一些了吧。”

“簡直不能再好了。”對面的六藏挑眉,态度有些惡劣地回複着。

國木田被這麽一怼,心情反而好受了一些,他深吸了一口氣,态度公事公辦地詢問道,“那就好。你昏迷的時候身體上有什麽特殊感覺嗎,你是否具有意識?”

事件發生的最初,專業人員給出的診斷是這些人身上受到了作用不明的異能攻擊才陷入了昏迷,但身體在此過程中受到的致命傷反而在昏迷過程中快速好轉,除了無法醒來外,幾乎和正常人幾乎沒有區別,一種類似于靈魂出竅或者是意識被拘束住的夢中無法蘇醒的狀态。

六藏聞言表情露出幾分古怪,國木田注意到對面的人皺起眉似乎在努力回想,到最後臉色變得有些難以揣測。“特殊的感覺?哈……倒是做了一個好像很長的夢,這個夢的內容我倒是能夠記得一些。這個奇怪的夢境大概就是估計就是那個異能兵器帶來的副作用吧。”

少年語氣裏帶着那種慣常的嘲諷慢慢消失,就像是被無數石子撞出波瀾的湖面漸漸歸于平靜。

他回想起了夢裏的內容,是和幾年前那次他的父親在事故中以身殉職的“蒼色旗幟恐怖事件”有關,當然也和對面視頻對面那個叫做國木田的男人有關。他依稀能夠記得夢境中發生的內容,那是一場生與死的較量,是即使醒來依然能夠感覺到噩夢降臨令魂魄顫栗的考驗。

他知道這個四眼一直對他懷有愧疚的感情,并且在心裏認為他私心會對帶領警察突破蒼之王藏身之所導致自爆最終間接導致他父親身亡的偵探社心懷怨怼和不滿,所以才一直像一個老媽子一樣管束他、補償他。這場夢境就像是無情的劊子手,幹脆利落地斬斷了他僞裝出來的模樣,将埋在最深處的腐壞的根部從發臭的泥濘連根拔起,讓他直視這些不想面對的現實。

他在夢裏的時候甚至還隐隐有一種感覺,如果他無法在那裏做出一個決斷,很有可能就會面臨永遠失去自己,靈魂再也無法歸位的困境。

但是,當他終于做出選擇睜開眼睛看到醫院白色的天花板時,他才意識到這個夢究竟對他有多大的影響。好比一記敲響在腦海振聾發聩的警鐘,提醒着他不能再繼續沉溺在過去的痛苦中,要珍惜現在周圍真正愛他與關心他的人。

視頻兩端,兩人沉默了許久。

六藏才突然開口,冷不丁地對對面無言的男人說道,“說起來,我夢到——四眼,你馬上就要死了。”

聽到對面漫不經心的這一句話,國木田的瞳孔一陣顫抖,心髒也像是被烤得熾熱的鈍刀劃了一下,肺部就像是被人扔如堵塞呼吸道的石子,讓他感覺到大腦有些缺氧。幾年前那種緩緩沉入平靜清澈河床裏面的猛烈的愧疚、悔恨與自責再次被風浪卷到表面,讓他的心緒再次變得渾濁不堪。

國木田有些狼狽地垂下頭,眸光黯淡,他一只手按在額頭上,試圖掩飾自己有些失态的表情,根根青筋暴起的拳頭抵在大腿上的布料上,手下是西裝褲的質感。

……果然,還是不行嗎——他的理想。

兩人又陷入了這種古怪的沉默。

國木田心事重重地度過這段逼仄的時間,才難掩疲憊地嘆了一口氣,他并沒有像以前那樣不客氣地回敬對面一句,讓六藏好一陣愣神和懊惱,“好吧,先不打擾了。你好好休息吧,早日康複。”說完後就直接挂斷了視訊。

還沒有等他将電腦合上閉目沉思,屏幕又重新亮起,視頻通訊再次被強制接通,這點顯然對于駭客來說根本不成問題。

國木田猛地吸了一口氣後才擡頭,故作不耐煩地在皺眉。

但利用黑客手段入侵國木田電腦的六藏的眼睛并沒有看向攝像頭的位置,反而看向了窗外。“那個……感謝你這麽多年,為我和我的父親所做的一切。”

國木田只能看見少年略帶着桀骜不馴線條的側臉,嘴唇一張一合,表情似乎有些不自在。

“最後,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也沒有怪過偵探社。”

“你的理想都是無可指摘的,也是我見過最正義的人,請不要懷疑自己,也請繼續按照你那個手賬本行事吧。”

說完這段話以後,屏幕就猛地黑了下去,似乎是對面切斷了通訊。

國木田擡手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不想讓其他人看見自己紅了一圈的眼眶和緊緊抿住的嘴角,如果他此時張嘴說話,聲音肯定貫穿了一種近乎失态的哽咽。

這幾天所積累的情緒,居然被這一句簡簡單單的感謝和肯定而擊潰,就像是山洪沖垮屋社,逞強的眼淚瞬間爆發。

啪嗒一聲,一塊圓潤的深色水漬灑在了他平時在寶貝的筆記本上,此時他卻無心将這些東西清理掉,只是在另一只手的遮掩下近乎粗暴的将眼淚抹去。

原本以為追逐理想的過程痛苦又艱辛,無人理解又飽嘗苛責,沒想到僅僅是一份微不足道的感謝,都能夠讓他潰不成軍,涕淚直下。

原來在這城市的喧嚣裏面,也會有理解的聲音存在。

……

國木田獨步眼中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奪目的光亮,心中只剩下了強烈的鬥志和堅定的信念,這一次他不會再動搖,因為他的脊背上已經擁有了無法被摧毀的支柱。他放下了掩面的手掌,眉間困擾了幾天的陰雲終于散去,如果不是有些異樣的眼角,誰也看不出他剛才經歷過一次隐忍的情緒宣洩。

偵探社再次接通了和醫院照顧病人的醫生的電話,對面的人欣喜地告訴他這幾天送來的病人已經漸入佳境——橫濱失蹤案所涉及的無辜群衆都已經逐一醒來,包括那位叫做佐佐城的女士已經清醒,情緒似乎有所好轉。

“不過……”醫生憂心忡忡地嘆氣。

“不過?”國木田眉心一動。

“不過那位佐佐城女士似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醫生連忙補充,他的目光瞟着坐在病床上眉宇間一派溫柔的女人,“但是這樣的狀态對她來說應該是最穩定的,在送來之前,我們在她的體內檢測到了自殺藥物,恐怕這位小姐早已經心存死志。這也算是神明贈予她的禮物吧,能夠忘卻以前一切的煩惱。”

“這樣嗎?”國木田沉吟起來。

他又撥通了另外幾個電話,負責監控的警官告訴他被關押在特殊病房裏面的髒器販子和誘拐犯們也已經恢複,只是他們非常困惑于已經被異能兵器治好的致命傷。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那些人同樣有很多失去了記憶,完全回歸了出生嬰兒般的狀态,對于自己曾經犯下的罪孽已經毫無記憶。

“這種大面積的失憶現象,似乎只發生在一些窮兇極惡的罪犯身上,那些被異能的所波及的普通人,似乎并未受到影響,甚至連身上的暗疾都被治好了。我們有些無法理解設計異能兵器的人所思所想。”對面的警官似乎有些難辦,“醫生說這種失憶并不是一種短暫性的失憶,而是跟徹底痕跡清除。這種狀态下的他們在關押到監獄裏似乎毫無意義,因為他們已經不記得自己所犯過的錯事,甚至毫無自保之力。”

“這個罪犯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他們唯一記得的就是似乎曾經做過一個夢,但夢的內容已經模糊。我們懷疑很有可能是那位深淵販賣者的首領,在每個兵器裏做過手腳,只要是收到這些兵器影響的人在外力所導致的重傷瀕死境地都會經歷一場意識空間內部的考驗。考驗過後的兩種結果,失去記憶與重獲新生。”

警官抱怨起來,因為他的上級剛才就對他發了一通牢騷,“這些自以為替天行道的人絲毫沒有考慮過會給我們造成的困擾啊。”

聽到對方這麽說,原本還在沉思的國木田有些不滿,他一反常态地開口,“會出現這樣的人,難道不是由于辦事者的不力嗎?”

對面的警察愣住,只聽國木田繼續,“刑罰的目的就是有三點,一為懲罰犯罪意識,二為安撫受害者家屬,三為殺雞儆猴、警醒其它犯罪者。多年來,在局勢混亂的橫濱軍警的力量受到多方面的牽制,被關押的犯罪者只是遭受到折磨,犯罪意識卻無法被懲罰,有些東西是镌刻在被後天教育和社會環境所影響的記憶和意識裏面的,傷天害理的事情并不會影響他們內心裏面那一套邏輯,他們并不覺得自己有錯,從監獄裏出來後依然沒有悔改之心,反而對這個社會和世界更加仇恨;至于其它的犯罪者在黑幫盛行的環境下根本無法被警醒,甚至連撓癢都說不上,殺雞儆猴完全是無稽之談。”

事實就是,犯罪者刑滿釋放出來後根本沒有受到再教育的效果,身體裏面的罪惡因子無論關押了多少年都不會改變,更何況那些已經被政界和各種勢力滲透、互相勾結的上層,就連軍方也無法保證裏面是一片純潔無瑕的白色。

國木田眼中沉痛之色閃過,他很快回想起傷害六藏的那名逃脫責罰的官員之子。

對面的警察顯然被這一番嚴厲的說教唬住了,他有些惱怒,“國木田先生……”

“反倒是失去記憶以後,作為懲罰對象的無惡不作的個人意識被消滅了,這才是真正意義上洗清罪孽,用回歸白紙的下輩子以前的一切而贖罪,也不失為一個選擇吧。”

“那些罪犯用失去記憶逃脫的罪責,一走了之,受害者的家屬要怎麽交代?”

“難道現在如此多受害者的家屬被獨自一人留下這個世界上卻完全沒有得到幫助的事實,你們已經解決了嗎?加害者的人格已經完全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這不屬于最嚴苛的懲罰?”

“這……”對面的人讷讷說不出話來,無法反駁。

國木田說完後才深深感覺到自己的失态,如果不是因為之前經歷的事情這些想法他是絕對不會宣之于口的,“是在抱歉,伊藤警官,請不要在意我剛才所說的,感謝您的情報。”

電話挂斷後,國木田一擡頭便看見江戶川亂步若有所思地靠在旁邊的桌椅上。

“原來如此,是這麽一回事啊。”亂步推着臉上的眼鏡笑起來。

國木田連忙起身,嚴肅道,“社長醒來了嗎?亂步先生。”國木田猛地注意到亂步臉上挂着那個象征超推理能力開啓的黑框眼鏡。自從社長陷入昏迷後,亂步就失去了以往的跳脫。如今那雙平靜又犀利的眼睛脫離了平日裏的稚氣,在鏡片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來的。

“社長他還沒有醒來。”亂步簡述了社長的情況。

“至于你剛才和那些家夥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所謂的異能兵器,并不是像所有人給它定義的名字那樣,作為一個‘兵器’開發出來的,反而是一個用來拯救人類的東西吧。以武器之名,行救人之事。”

“亂步先生,你能夠推理出這個異能究竟以什麽标準判斷是否有拯救的必要呢畢竟在這批人裏,也有罪犯并沒有失去記憶地醒來。”

“大概是愛吧。”亂步淡淡道,“斷絕人性者,無感恩之心者從來都不是會被世界所選擇的對象。”

國木田腦中閃過六藏在視頻通訊裏的那句感謝,按照他對于六藏的印象這句話是絕對不可能說出口。

原來也是因為優的影響嗎?

“無論善惡者,在他眼裏都是一視同仁的嗎?擁有這種想法,那小子究竟是多麽高傲啊才能創造出這樣的武器,簡直像是站在雲上俯視人間的仙人一樣。”國木田苦笑。

國木田想起自己曾經淺薄地将優當成了一個毫無底線賣弄力量的孩子,并且對他叛賣武器的作為深感不滿,結果到頭來,拯救了所有人的包括将迷失在尋找理想道路上的自己的,居然還是那個家夥。

簡直就像是一場荒謬不敢想象的鬧劇一樣。

還好,等這場浩劫過去之後,道歉依然并不算晚吧。

另一邊,剛從偵探社出發還沒有走到五十米開外的太宰治哼着歌走在三個街道口外的灰暗小巷中,他突然停住了腳步,靜靜地站立在原地。

太宰眨了眨眼睛,才對着空無一人的前方微笑道。

“還不出來嗎?港口黑手黨的監控術還是我發明的呢,這種程度的跟蹤實在是太嫩了。”

他的話音剛剛落下,背後的巷口和巷頭瞬間冒出一排端着武器的黑衣人,就像是黑夜裏的幽靈毫無生息地堵住了他所有的出路和退路。

“哎呀哎呀。”太宰治似乎感覺到很榮幸地笑了起來。

無他,在他前方十米處靜靜伫立着的正是橫濱的陰影,來自港口黑手黨的惡犬。太宰治故作驚訝道,“這不是我原來的部下芥川君嗎?”

芥川龍之介沉着臉,“太宰先生,這次我不會手下留情。武裝偵探社的社長的人頭,是我們最終的目的。不然,偵探社裏面被太宰先生所庇護的社員們,就要會見地獄的使者了。”

太宰治有些惋惜地搖頭,“芥川君,難道你忘了,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交給你的。你以為你能夠抓得住我嗎?”

“請拭目以待,太宰先生。我會将自己的成長全部證明給您看,當然,是以您的失敗作為證明。”

芥川龍之介背後的部隊同時端起了槍口,與此同時,芥川的外套迅速化成了黑色的鋼針狠狠刺入了地面,眨眼間就在幾米開外的土地裏竄出荊棘般駭人的兩頭黑獸,狠狠咬向看似毫無自保之力的太宰治。

就在千鈞一發的時候,兩枚子彈從一個精準到難以想象的角度準确地擊退了從地面上冒出的黑獸,就像是預料到了這樣的攻擊一樣。

太宰治沒有擡頭,瞳孔卻劇烈了收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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