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墜崖
第三百五十二章 墜崖
花開落沒,一夜荼毒,乍然相逢,卻只若昙花一顧......
……
寝殿內,梳妝臺前,沐遙一身玄色長裙坐在鏡前,清冷的眸光望着鏡中蒼白無力的自己,白皙纖細的素手執起那支鳳雕象牙梳,有些呆愣的望着上面細膩的雕紋,指腹撫過那光滑的凹凸,長睫頓時有些濕潤,擡眼,麻木的執起自己的一縷長發,輕柔的梳着......
風起,緣盡,恩愛到頭一場空。
沐遙的嘴角抿起了一抹凄楚的淺笑,而後學着雲瀾曾經的模樣,将長發挽起了簡單的發髻,卻又在耳邊留下幾縷碎發,取出一對珍珠耳墜戴在耳上,又取了幾串珍珠琉璃墜輕柔的別在發髻上,輕擡雙眸望着鏡中不在了無生氣的自己,素手捏着脂粉,在面頰上微施.......
點朱唇,掃娥眉,描朱砂......
沐遙輕柔的放下筆,素手按在自己的胸前,緩緩起身,在手指接觸到那塊溫潤的玉佩之時,素手緊握,閉上雙眸,走向屏風後,擡睫望着寝殿書櫃旁,那把放在紫玉托架上寶劍,紅唇一抿,走向前,拿起那把寶劍緊握手中......
大殿外,人聲漸漸喧鬧起來,雜亂的腳步聲帶着宮女們的紛紛議論愈來愈近,沐遙的眸光冷凝了一下,而後走向床榻,掀開棉被,将寶劍藏在被褥之下,而後轉身望着那扇人影晃動的門。
少許,只聽門吱呀一聲,數名宮女簇擁着一身錦衣華服的女子走進......
沐遙望着那名嬌柔無力,在衆名宮女中間,宛如衆星碰月捧月一般出現的女子,心頭的某一處像是被人生生挖下一般,鮮血淋淋,只因,這個女子擁有着與她來生相同的容貌,只因她正是已經登上貴妃之位的瑤月。
“貴妃娘娘,您小心......”已經換上了一身碧綠長裙的巧兒微笑攙扶着一身華貴照人的瑤月,輕踏進寝殿,而後在瞥見沐遙站在大殿中央之時,先是愣了一下,而後忙福身,道:“奴婢參見宸妃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沐遙不語,只是望着眼前嬌美無暇的瑤月,閉了閉眼,嘴角彌漫起一抹輕柔卻清冷的笑意,輕聲道:“三年苦守,終償所願,恭喜了......”,
瑤月的面色帶着幾許嬌柔,生澀的低下首,而後走向沐遙,帶着幾許訝意的道:“聽說宸妃娘娘小産了,怎麽這麽快就下床走動了?呃……亦辰剛才一直在我的寝殿中,他讓我先來看看你,等會他會過來......”
瑤月直到此刻都不敢相信,今日她的亦辰竟會突然間冊封她為貴妃,并且同意今晚留宿在她的寝殿裏......
沐遙的秀眉輕動了一下,卻說不出心頭是什麽樣的滋味,酸澀撕扯,疼痛的難以呼吸,可是她卻依舊笑着,轉身踱步到窗前,素手輕推開窗戶,閉眸迎着一陣冷風,而後輕嘆道:“是麽?那瑤月是否能如當日在花園中所說的那樣,送我回去......”
瑤月一怔,施了脂粉的面容依舊顯得有些蒼白,她快步上前,走到沐遙身後,望天髻上的翡翠珠翠伶仃作響,青蔥玉手抓住沐遙的手腕,緊張道:“南宮嫣,你別在這裏說這些......”
沐遙望着瑤月抓着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眸光一暗,不着痕跡的甩開,剛想說什麽,眸光卻瞥見了殿門口的那一抹明黃,心一窒,不禁後退了幾步,睜大雙眸望着軒轅亦辰一臉冷然的走進殿中,但目光停留在瑤月的身上之時,竟抿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伸手示意瑤月過去。
瑤月心頭歡喜,立刻忘記剛才的緊張不快,輕笑着碎步跑向前去,纖細的玉手放進了軒轅亦辰的大掌中,嬌柔的靠進他的懷中,輕呢道:“亦辰,你來了......”
軒轅亦辰溫柔的望着懷中嬌小的瑤月,大手環住她的腰身,俯身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麽,讓瑤月咯咯直笑,撒嬌的握住他的手,道:“讨厭,亦辰又在取笑瑤月了......”
殿內的氣氛分外詭異,站在殿外,手捧着一杯金杯的王公公幾乎全身顫抖的望着這一幕,而後低着首跨進大殿,連看都不敢看沐遙一眼,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去,在瞥見沐遙一身玄色的長裙之時,顫抖的道:“宸妃娘娘,這是……這是皇上賞賜的,請娘娘飲用......”
這一刻,像是東西崩裂了一般,殿內頓時鴉雀無聲,衆人都抽氣的望着王公公手中的托盤中的金杯,就連瑤月都怔住,睜大了雙眸忘記了反應,整個人僵在帝王的懷中.......
沐遙望着那杯泛着冷清綠光的毒酒,心頭剎時冰冷,身體的血液像是在頃刻間凝結成冰,她不敢置信的搖頭,一步一步的向後退去,她知道自己的下場會凄涼,但是卻沒有想過竟是這樣的決絕......
王公公望着沐遙蒼白的面容,眼角也不禁溢出了淚滴,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更不明白皇上今日為何為反常得像世界崩塌一般的将‘禦書房’的東西都砸毀,而後竟要賜死宸妃......
“娘娘......”王公公的聲音含着顫抖,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捧着托盤不住的輕顫,而後哽咽道:“娘娘若是有什麽心願,盡管吩咐老奴,老奴定當盡心盡力為娘娘完成......”
說着,王公公起身,上前兩步,低首将托盤遞到沐遙身前......
瑤月全身輕顫了一下,而後抓住軒轅亦辰冰冷的手,望着他直直望向沐遙的冰冷眼神,害怕的道:“皇上,不要,皇上,宸妃雖沒能保護好皇嗣,但罪不至死,皇上......”
說着,瑤月驚恐的望向原本錯愕,但此刻卻漸漸鎮定下來的沐遙,眼中的淚水不住的掉落,卻慌張的不知該怎麽辦。
沐遙望着軒轅亦辰那冰冷的眉眼,曾經的溫柔當真一點都尋覓不到,她呆呆的迎接着他清冷深幽的眸光,而後輕顫着長睫,一步步的向後退去,直至退到床沿,才輕聲道:“軒轅亦辰……你忘記你曾經誓言了?”
沐遙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甚至連自己都聽不見......
軒轅亦辰望着沐遙,眸中閃過一絲不知名的情緒,而後緊擰劍眉,眼中竟滿是憤怒與厭惡的望着沐遙那雙哀傷的眸子,突然冷聲笑起來,那笑,像是悲哀的,卻又那樣的嘲諷,而後低沉冷冽的聲音如箭一般犀利的刺穿明沐遙的胸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麽?”
軒轅亦辰的聲音帶着幾分漫不經心,而後冷笑道:“南宮嫣?瑤兒?朕的愛妃,你當真以為朕情不自禁了麽?”。
而後突然将懷中的瑤月一扯,緊緊的抱在懷中,大手指向怔住的沐遙,怒道:“若非不是想讓瑤月重登貴妃只位,朕早就殺了你......”
一句話,讓殿內所有的人都愣住,空氣逆流......
軒轅亦辰指着沐遙的手漸漸握成拳頭,仿佛是在克制什麽,卻又極恨一般的節節風長,關節的響動令人毛骨悚然......
瑤月愣住了,她睜大水靈的眸子望着軒轅亦辰暴怒的神色,而後僵硬的轉向沐遙,卻見沐遙突然笑出聲來,那笑,凄楚的令人想掉眼淚,可是她卻笑得那樣美麗,美得讓人心頭的空氣都被抽走......
少許,沐遙停止笑聲,她素手撐着床沿,眸中的清澈與哀傷都已經消失,平靜得有些空靈,而後,她伸出手,在衆人反應不及之時執起了王公公托盤上了那杯毒酒一飲而盡,在衆人的抽氣聲中,平靜的将金杯平穩的放在了托盤上,但王公公卻在見到沐遙飲下毒酒之時癱軟在地.......
瑤月驚住,但她卻能清楚的感覺到軒轅亦辰的身子比她更僵,頓時,殿內的所有人都像是被定住一樣,直直的望着沐遙站立在床沿的身子,一陣冷風吹來,卷起了她的發絲,讓此刻的她看起來那樣的不真實。
沐遙的心頭在喉嚨咽下那苦澀的毒酒之時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像是什麽都不在乎了一般,雙眸悠遠的望着窗外那片盛開在‘皎月臺’周圍血紅色的蕭薔花,瞳孔染上了血色的猩紅.......
原來,這就是結束......
沐遙微微的動了動身子,毒酒似乎還沒有發作,她垂下長睫望着那張他們曾經夜夜相守的床榻,而後在衆人的驚詫中猛的扯下了棉被,嘩啦一聲,拔出了那把寶劍,将抛在空中的被褥一劈兩半,而後又扯下明黃錦綢的床單,瞬間揮劍斬斷......
“生不成雙,死不相守......”沐遙望着從空中慢慢飄下的被褥與床單,悠悠的說道,而後空靈的一笑,轉首望向不知何時已經放開了瑤月的軒轅亦辰,手中滑落了一塊雕刻都鳳凰的象牙梳,而後閉上雙眸,對癱軟在自己腳邊的王公公道:“請公公幫南宮嫣立牌位,初一十五進貢跪拜,南宮嫣感激不盡......”
“娘娘......”王公公顫抖的叫喚,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
沐遙緩緩的睜開眼,素手緊揪着衣襟,将那塊鳳佩拿出,而後啪的一聲扔在了地上,而後一提氣,腳步旋轉,在衆人的震驚之餘突然飛出了窗外......
……
冰冷的風吹拂在沐遙的臉上,她飛步向花園深處奔去,臉上早已沒有淚,甚至連哀傷也從眼中消失,玄衣飛揚穿梭的在花園的樹林中,蕭薔花四處飛灑在天空中,将整個花園都鋪就成了血紅色,打落在沐遙奔跑的面容上......
‘禦花園’深處,沐遙停下腳步,玄色長袍如紗一般飄飛在天空中,她擡首望着光禿的梅花林,望着那坐當初看到的石凳與琴架,茫然的目光停留在了原本會出現那一抹白衣的地方,而後伸手将自己發束上的牡丹白玉簪拔下,任由一頭青絲披散而下,在突來的狂風中飛揚,白皙的手緊緊的握住那支當初自己心儀了許久的簪子,而後跌落地上......
胸口突然泛起了一陣酸疼,從心底穿透靈魂,使得她瞬間全身泛冷,沐遙知道,這是毒性發作,但是她卻一步不停的向前走去,可是每走一步,心就疼痛一分,仿佛被什麽東西牽引住一向,讓她情不自禁的想回頭......
漫天的血色蕭薔在風中飛落,像是在為她将逝的生命祭奠一般,沐遙扔掉了手中的長劍,扶着梅花樹幹艱難的向前走去,可是胸口的肆疼卻讓她止不住的發顫。
她不要死在皇宮裏......
沐遙緊揪着心口的衣裳,擡眼望着前方落寂的冷宮,素手成拳,可眼前卻突然閃出了一抹白身影,而後,一個男子低沉溫柔的聲音響起:“南宮嫣......”
南宮嫣……
沐遙望着眼前長得跟軒轅亦辰有幾分相似的男子,猛的跌倒在地......
“你怎麽了?”杜洺辰沖上前去,将沐遙跌倒在地上的身子扶起,俊美的容顏滿是蒼白與抽搐,他握起她的手,想為她把脈,但被沐遙卻一把抓住他的手,喘息的道:“杜……杜王爺,我們……我們還是不是朋友......”
杜洺辰的身子僵住,他感覺到了沐遙的虛弱,更不明白她為什麽在小産之後突然跑到這個他們曾經相遇的地方,心頭一緊,有些緊張道:“我們……我們是朋友,是朋友.....”
沐遙望着杜洺辰,突然笑了起來,笑得那樣的清純,像是不染一絲塵埃的仙子,而後她握着他的手又緊了一些,帶着氣若游絲的無力,低聲輕呢:“我喝下了你皇兄賜的毒酒,已經……不行了……”
而後看着杜洺辰震驚的神情,喘息道:“帶……我……去冷宮……的後山......”
杜洺辰的身子僵住,他不敢置信的搖首,将沐遙漸漸冰冷的身子抱住,道:“不可能,不可能,皇兄不會這麽做,皇兄答應過我,他答應過我.......”
沐遙的意識已經開始渙散,她沒有力氣去追問杜洺辰,皇帝曾經答應過他什麽,也再不想知道,她空洞望着天空中飛舞的片片猩紅,想留住一些記憶,可是眼皮,卻漸漸的垂下......
不遠處,一聲急奔而來的腳步聲響起,杜洺辰才從激動與不敢置信中回神,他恍然若夢的擡首,卻看見一抹明黃向這邊飛馳而來,心一窒,低首望着懷中如同沉睡的女子,像是受了驚吓一般,将沐遙抱起,就向飛步向冷宮跑去......
……
冰冷狂嘯的風聲在耳邊穿過,沐遙的長發在風中肆意飄逝,杜洺辰抱着她在樹林中飛馳,不多時就已到了冷宮,而後,沐遙朦胧中聽到有人跟她說:“南宮嫣,快到了,你快醒過來,後山快到了......”
心頭,莫名的一陣心安,沐遙的嘴角抿起了一抹釋然的微笑,卻在抱着自己身子的男子突然停住腳步之時,聽到了另一個低沉咆哮的聲音穿透而來:“放開她.......”
心一顫,沐遙掙紮着睜開雙眼,朦胧中瞥見一個明黃色的身影向自己走來,那在風中搖曳的龍袍在發出簌簌的響聲。
“不要......”沐遙突然虛弱的搖首,而後緊緊的倚靠在杜洺辰的懷中,不住的落淚,素手揪着他的衣裳,道:“走……帶我走......帶我走......”
明黃色的身影在聽到沐遙的話之後猛的停住了腳步,像是不敢靠近,卻又更為憤怒的握緊拳頭,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關節響動在呼嘯的風中依舊那樣清晰可聞......
“皇兄,你負了她......”杜洺辰緊緊的抱着沐遙,站立在冷宮的屋頂上,白衣飄蕩。
“把她給朕......”軒轅亦辰怒吼,卻沒有回答杜洺辰的話,他一步一步的上前,全身散發的殺氣似可以然起火焰一般,深藍色的瞳孔發出碧幽的光芒。
沐遙無力的靠在杜洺辰的懷中,空靈的雙眸望着那抹令自己的心已經幾乎破碎得徹底的軒轅亦辰,閉上雙眸,突然猛的推開杜洺辰的身子,飛身旋轉在屋檐上,淩空落地,而後花盡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一般向後山上奔去......
……
狂風拂起間塵埃,紛亂飛舞迷人眼......
沐遙玄色的身影在紅日之下迷離得令人移不開眼,她費盡最後一絲真氣的在風中奔跑,披散的長發飛舞飄灑,而身後,那抹明黃與雪白卻緊追其後......
懸崖邊,沐遙停住了腳步,身上最後的一絲力氣都已經流失幹淨,她禀住呼吸立在那裏,無力的雙眸望着懸崖下翻滾的潮水,嘴角終于露出了笑意,終于……到了......
如蝶飛起的身子在閉上雙眸的那一刻,滑下懸崖,潮濕的冷風穿透進自己的皮膚,但是在身體下墜解脫的那一刻,自己的手竟被一雙冷如冰霜的大掌握住,而後她恍惚間聽到了一聲焦慮卻帶着濃烈恨意的怒吼:“你竟敢跳崖.......”
沐遙閉上的眸子緩緩的睜開,空洞的望着拉着自己手的男子,身體像風筝一樣在狂風的海嘯中飄零,但嘴角卻依舊彌漫着解脫的笑意,即使在看到男子的眼中掉落出冰冷的淚水.......
“瑤兒,跟朕回去......”軒轅亦辰的聲音輕顫着,他望着沐遙那雙似乎已經沒有靈魂的雙眸,眼中的淚不住的掉落在她嬌美的面頰上,眸中的恨與痛紛亂交雜,摩擦在石邊上的手已滿是鮮血.......
“生不成雙,死不相守……”沐遙蒼白的唇輕動了兩下,但是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可是軒轅亦辰卻看懂了,他的心在瞬間被冰凍起來,握住她冰冷的手也開始不住的顫抖,而後憤怒而痛苦的吼道:“瑤兒,朕恨你……朕恨你......”
沐遙笑了,但那笑在軒轅亦辰的眼中卻那樣的令他驚恐,他想拉起她,想告訴她他有痛恨她所做的一切,可是沐遙卻閉上了雙眼,猛的揮掌甩開了軒轅亦辰的手,瞬間,她的身子如同秋天落葉一般凋零飄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