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結契
魔尊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不受控制地屏住了呼吸,身體一動都不敢動, 生怕自己的某種舉動會影響到扶葭。
魔尊目不轉睛地望着扶葭動了一下的手指, 然後艱難地移動着自己的視線。
他便看着扶葭的眼睫微微顫了顫,鴉羽般的睫毛因為顫動而變得像某種精靈似的。那落在眼簾上的陰影不斷擴大,魔尊緊張地看着扶葭慢慢睜開了眼睛。
不過是一瞬, 魔尊的背脊便因為冒出的一堆汗珠而濕透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麽緊張過了,就算當年他在被人圍攻走投無路時, 他都沒有如此害怕無措過。
扶葭醒了。
當意識到這一點後, 魔尊的心裏湧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欣喜。心裏一直提着的讓人難安的大石頭猛地落下, 魔尊身上的陰沉和壓抑一掃而空。可能連魔尊自己都不知道他竟然能夠流露出這麽陽光的笑容。
他雖時常挾着笑意,眉眼彎彎的,身上沒有一絲一界之主的架子。
但這可以蠱惑人心的笑容卻是極其危險的,會讓看到的人下意識地不安, 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一直如影随形。
可現在,他的笑容卻異常純粹,裏面不夾雜着絲毫算計和刻意。
他醒了。
魔尊再次在心裏喃喃地念了一句, 絲絲縷縷的甜蜜和驚喜因此而在心裏不斷流淌。
但很快, 魔尊才慢半拍地回憶起了一件事情。
扶葭是在他提到莫幹後才醒了的。
醫師當時的話在腦海裏不斷回想着, 想到自己剛說所允諾的事情,魔尊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他有些失态地攥緊了手掌, 臉上的笑意也開始不斷消退。
心裏釀起的甜蜜好像被摻雜進了某種酸酸的東西, 經過甜蜜的鋪墊, 撲面而來的酸味和難受被擴大了好幾倍, 魔尊的表情在剎那間流露出來了一絲他都未察覺的嫉妒和不甘。
扶葭剛睜開眼,便看到了一臉陰沉、周圍散發着濃濃低氣壓的魔尊。
扶葭的眼眸微垂了下。
根據小說裏的描述,魔尊喜歡玩弄人心,很少會有失态的樣子。
扶葭環顧了一下周圍,發現除了他和魔尊之外,寝宮之內已經沒有其他人的存在了。
所以,讓魔尊如此生氣、如此神情大變的便只能是他醒來的這件事了。
扶葭雙手撐了撐床榻坐了起來,他的眼睛裏快速地掠過了一絲思索。
魔尊讨厭他的程度要比他預想中的高得高。
看樣子,他真的厭惡他極了,巴不得他永遠醒不過來。
“葭葭,你醒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清醒,魔尊剛才的那種陰郁轉變成了溫柔和寵溺,他的聲音十分暖,和剛才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乍一看,誰都沒有辦法将他和剛才的他聯想到一起。
但剛才的那一幕已經被扶葭收入眼底了,也因此,扶葭便不由地觀察得更仔細了一些。
很快,他便發現魔尊此時的表情有些勉強。
視線不動聲色地從魔尊攥緊了的、青筋已然暴起的拳頭上劃過,扶葭面色如常地點了點頭,“嗯。”
果然是厭惡極了他。
魔尊現在的表情确實十分勉強,但原因卻不是扶葭想象得那樣。
告訴自己不能讓扶葭看出自己心裏的黑暗和陰沉,魔尊艱難地維持住自己好師傅的樣子。是和扶葭對視了好一會兒後,他才穩住了自己的心神,控制住了自己說話時的語氣,“葭葭,這件事我會盡快去安排的。”
一邊說着,魔尊的指尖徹底掐進血肉裏面了。
面上的表情快要穩不住了,為了不讓扶葭發現,魔尊不由地微微低下了頭。
但一垂眸,魔尊便看到了扶葭手上戴着的同心戒。
他的眼睛瞬間眯了一下。
這同心戒肯定是莫幹為扶葭煉制的,而扶葭也接過了這枚戒指。
想到這其中所包含的蘊意,魔尊的嘴角往下抿了抿。
就在魔尊心裏的黑暗不斷蔓延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扶葭略顯虛弱的聲音,“什麽事?”
魔尊怔了一下,他有些急促地擡起了頭,然後看着眼神中有些疑惑的扶葭。
很可愛,聲音也因為虛弱而軟軟的。
但讓魔尊心裏微動的卻不僅僅是這個,心情一下子從大落變成大起,一種僥幸和期待從心中蹿起。魔尊的嘴角立馬止不住地揚了上去,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問道,“葭葭,我剛剛有在你醒來之前說過一句話,你有聽見嗎?”
扶葭輕輕搖了搖頭。
扶葭似乎不是因為聽到莫幹後醒來的!
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揚着,魔尊攥緊的拳頭立馬松開了。
但很快,魔尊的表情便繼續變得有些不對勁了。
不對!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扶葭絕對不可能會無緣無故地昏迷,也絕不可能恰在那個時候清醒。
“葭葭,你恢複了曾經的記憶嗎?”
扶葭繼續搖了搖頭。
魔尊的表情微變了下,他繼續問道,“那葭葭,你知道你為什麽昏迷又為什麽醒來嗎?”
扶葭微頓了片刻後搖了搖頭。
魔尊身上的低氣壓重新回來了。
他知道原因了。
扶葭已經被他抹去記憶了,現在的扶葭并不記得他和莫幹的過去。
所以就算扶葭真的是受了莫幹的刺激而昏迷的,扶葭自己也不知道原因,一切都是扶葭潛意識控制的。
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喚醒了扶葭的潛意識,但扶葭自己并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醒來的。
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魔尊繼續用溫柔的語氣道,“葭葭,你願意和莫幹結為伴侶嗎?”
在說完這句話後,魔尊的一直觀察着扶葭的神情。
依照扶葭的性格,再加上現在的扶葭沒有過去的記憶,扶葭是不可能答應這件事的。
如果真的答應了,便只能是潛意識作祟。
便說明——
扶葭其實微怔了下,他沒有想到魔尊會跟他說這樣的事。
魔尊說這件事一定有着別的目的。
若有所思地看着魔尊,想着自己要報恩的事情,扶葭在停頓了片刻後點了點頭。
——說明這件事對扶葭真的很重要。
就算他已經失憶了,他還是無法放下這件事。
扶葭的潛意識應該認定了這件事一定會發生,如果現實中流露出絲毫的不符的話,便會因為無法承受這種刺激而昏迷。
“好,為師知道了。”魔尊臉上寵溺的神情快要維持不住了,為了不讓扶葭看出來,他告了辭,“你先好好休息,為師等會兒來看你。”
只是在被過身的一剎那,魔尊的表情便變了。
扶葭和莫幹一定是真的相愛的,不然莫幹怎麽會冒着那麽大的風險當衆向扶葭求婚,而扶葭又怎麽可能因為受到刺激而昏迷不醒。
不知道為什麽,魔尊突然有了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而他讨厭極了這種感覺。
魔尊面色陰沉地回到了西廂房。
他安靜地坐在高位上,旋即望着一個方向出神。
魔尊發現自己現在的感覺很不對勁,他怎麽感覺他現在似乎是在難受。
眉眼閃爍了一下,魔尊的嘴抿得很厲害。
怎麽可能?
一定是因為事情脫離了他的控制,他見不得扶葭和莫幹好罷了。
“尊上,小殿下好像醒來了,我們需要将您之前準備的東西送過去嗎?”
魔仆恰在這個時候跟他恭敬地行了一禮。
魔尊沒有看他,只是颔首示意了一下。
他的指尖猛地敲擊了一下旁邊的把手。
對!一定是這樣!
他只是見不得莫幹和扶葭好罷了,所以現在才會這般不開心,所以才不想答應這場婚事。
他這一舉動将那魔仆吓了一跳,魔仆瞬間跪了下去,“尊上饒命,小人不是有意驚擾到您的。”
魔尊依舊沒理他,魔尊還在想着扶葭的事。
但是他不能不拒絕這場婚事。
如果扶葭再次受了刺激繼續沉睡,他在扶葭心目中的形象毀了怎麽辦?
魔尊的面色沉得更厲害了。
他的指尖繼續微顫了下。
不對,是他已經允諾過不插手扶葭和莫幹的事情了。
他身為一界之主,怎麽可能如此不信守承諾。
此刻的魔尊完全忽略了他是出了名的從不信守承諾。
在給自己找到了理由之後,魔尊面色有些難看地看向了魔仆,“把天鑒司的人叫過來。”
魔尊的神情一直陰沉沉的,天鑒司的修士來拜見他的時候依舊如此。
“參見尊上。”渾身上下都冒出了汗,天鑒司的人小心翼翼地道。
“最近什麽時候适合辦結契大典?你們準備東西需要多久?”魔尊将眼神施舍給了他。
“……一周後有一個很好的日子。”在擦了擦汗後,修士如實地答道,“至于典禮,只要您想,我們……”随時都可以備好。
還未等修士說完話,魔尊便狀似無意地敲了敲把手。
“?”猛然僵住的修士。
“日子不能是普普通通的那種好,要那種很好很好的。”魔尊的聲音加重了一些,“那種可能會很罕見的日子。”
“一周後的那個日子就恰好很……”修士剛欲回答,他突然頓住了。
隐隐間,他好像想到了什麽,修士試探性地道,“一年後有一個日子不錯。”
“嗯,那就那天吧。”魔尊輕輕颔了颔首,他面上還是有些不滿意,但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你先下去吧,然後讓他們把莫幹放出來。”魔尊皺着眉頭吩咐道。
那修士不敢多待,見魔尊吩咐了,便立馬飛快地離開了。
——
魔尊這邊心情煩躁,扶葭那邊便要平淡很多。
[宿主,你要在這具身體裏待多久?]
[看情況吧。]
扶葭的眼眸擡了擡,他随手拿來了一卷卷軸翻動着。
他來魔界的目的只是得到無名樹的果實。
除非那場只有進入問仙榜的修士才能參加的盛事舉辦,否則扶葭不準備在得到果實之前離開。
扶葭放下了卷軸,他起身離開了寝宮走到了院子內,然後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的無名樹。
扶葭擡了擡眼。
希望他能夠在盛事舉辦之前便得到無名樹的果實。
這樣的話他就不需要再來一趟魔界了,也方便他徹底解決掉這具身體所帶來的問題。
[系統,你是說過,如果我的這具身體死了的話,我的儲物戒和其它東西會被帶到那具身體裏,是吧?]
[……是的。]當聽到這話後,系統突然感覺到了心慌。
扶葭輕嗯了下,他安靜地繼續望着無名樹。
只是,還有一個問題。
那便是魔尊是可以複活他的。
所以,為了避免麻煩,他不能讓他的這具身體再有複活的可能性了。
最起碼,要讓魔尊這樣認為。
扶葭的眼睫顫了顫。
他仔細想了想究竟要達到什麽樣的情況才能讓一界之主也不能複活他。
“葭葭,我一猜便知道你在這。”魔尊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扶葭看了眼他,旋即輕聲換了句,“師尊。”
“嗯。”青年溫柔地點了點頭,他略微感慨道,“你是真的很希望它能結果啊。”
“嗯。”扶葭點了點頭,并未隐瞞。
魔尊沒有說話了,他和扶葭在這端安靜地站了好一會兒。
“葭葭,你和莫幹的婚事定到一年之後可以嗎?”是好半天,魔尊才用一種微變的語氣說道。
扶葭頓了片刻後輕輕點了點頭。
魔尊的面色瞬間有些維持不住了。
在正式說這句話之前,他已經準備了很久,他以為他已經可以面不改色地将這句話說出來了,但現實卻給了他一個巨大的巴掌。
一種莫名的酸意和不甘在心裏蔓延,魔尊心裏控制不住地聯想着。
真的就讓扶葭和莫幹這般輕易地結為道侶嗎?
他便這般看着兩個人恩恩愛愛嗎。
“師尊,莫幹現在在哪兒?”扶葭出言問了一句。
他還是看不出魔尊希望他和莫幹結契的原因,扶葭準備去見一見莫幹,看看能不能從莫幹身上找到什麽線索。
但聽到這句話之後,魔尊心裏的不滿确實更甚了。
等到魔尊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脫口而出了一句話,“葭葭,你還不能和莫幹見面。”
微愣了下,但魔尊還是很快地找到了一個理由證明這件事,“根據魔界的傳統,在已經決定了婚期之後,在正式結契之前,結為道侶的雙方是不能見面的。”
扶葭微怔了下,但依舊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魔尊的心情和他的表情完全不一樣。
剛才的話猶如本能,他潛意識裏好像不希望扶葭和莫幹見面。
為什麽?
這種感覺,就像是因為他已經喜歡上——
魔尊迅速收回了自己放在扶葭身上的視線。
不對!
就是他見不得扶葭好。
他複活扶葭本就是想讓扶葭生不如死。
他不想讓二人見面,只是想讓扶葭體驗相思之苦罷了。
在給自己找出一個理由後,魔尊的心情終于好受了一些。
但不知為何,一種莫名的心慌在他的心裏不斷蔓延着,魔尊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了,他繼續溫柔地道,“葭葭,我有點兒事要去處理,就先離開了。”
轉身離開之後,魔尊依舊有些心不在焉。
就算還有着一年時間又怎麽樣,扶葭和莫幹還是會見面的。
忽然間,魔尊的腦海裏快速掠過了什麽。
“之前是不是有過來自修真界的文書,上面寫着,修真界的林易和藍雲想要拜訪我們魔界?”
魔尊看向了一旁的魔仆。
“是的,尊上。”
魔尊眉毛微微挑了挑,他繼續問道,“林易藍雲他們和莫幹的關系是不是不太好?”
“似乎是的,之前林易和莫幹少主曾經切磋過一次,莫幹少主雖然贏了但林易好像并不滿,說等以後會來魔界挑戰莫幹少主。”魔仆顫顫巍巍地答道。
魔尊垂眸思索了一下。
這文書是一段時間前收到的,要是以往,他們是不會拒絕的。
但魔界的事務都被他交給了莫幹,因為求婚的事情,莫幹便不再管理魔界事務了。
這些事全都還給了他。
但因為扶葭,他也沒怎麽管這些事情。因為當時得知這件事的時候心情不好,他便直接回絕了。
但現在——
“跟修真界的人說一下吧,這件事我批準了。”魔尊的眼睛裏閃過一些晦色,他挂起了慣有的笑容,“但時間得固定。”
魔尊似笑非笑地道,“只有等到一年後的這一天,他們才能來。”
但他的聲音裏卻夾雜了一些寒意。
最好那時去找找莫幹的麻煩,越麻煩越好,然後讓這結契禮被迫延遲下去。
心裏這樣想着,魔尊臉上的笑容變大了一些。